“你是我這輩子,最偉大的創造。”
霍華德·斯塔克的聲音,像一顆投入冰封湖面的石子,在託尼的心中,砸開了一道通往過去的裂縫。
託尼僵在原地。
那副用憤怒、酒精和鋼鐵層層包裹起來的盔甲,在這一句話面前,被徹底熔穿。他渴望了一輩子的東西,就在這裡,就在他眼前,輕飄飄地,卻又重逾千斤。
他張了張嘴,那聲遲到了二十多年的“爸爸”,幾乎就要衝口而出。
客廳裡的氣氛,在這一刻,變得粘稠而又脆弱。瑪麗亞的靈魂光影溫柔地籠罩著父子二人,史蒂夫痛苦地別過頭,不忍心打擾這遲來的和解。
就連角落裡啃爆米花的死侍,都難得地安靜了下來,只是嘴裡的咀嚼聲顯得格外清晰。
“咳咳。”
沃斯清了清嗓子,打破了這幅感人至深的畫面。
他站起身,將空了的爆米花桶扔到一邊,拍了拍手,像個剛剛看完開胃菜的食客。
“好了,父子情深的戲碼演得不錯,感人肺腑,催人淚下。”他臉上掛著一副“我很滿意”的表情,語氣卻沒有任何溫度,“我給九分,少一分是怕你們驕傲。”
他這番話,讓剛剛有所緩和的氣氛,瞬間又繃緊了。
託尼猛地回頭,那雙剛剛褪去紅腫的眼睛,再次燃起怒火。
沃斯沒理他。
他的目光,越過所有人,徑直落在了那個從始至終都縮在沙發角落,像個不存在的影子的男人身上。
“那麼,”沃斯的聲音,像一把冰冷的手術刀,精準地指向了房間裡那頭誰也不敢觸碰的大象,“第一幕結束了。接下來,我們來處理一下這件……遺留問題。”
所有人的視線,都隨著他的手指,聚焦到了巴基·巴恩斯身上。
史蒂夫的身體瞬間繃緊,下意識地向前一步,擋在了巴基身前。
託尼的臉色,也瞬間沉了下去。那剛剛融化的冰層,又一次凝結。
巴基的身體,在眾人的注視下,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他那隻完好的手,死死地抓著自己的褲子,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金屬手臂則發出“咯吱咯吱”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沃斯!”史蒂夫的聲音帶著一絲懇求。
“別急,隊長。”沃斯擺了擺手,示意他讓開。他沒有去看託尼,也沒有去看史蒂夫,他的目光,始終鎖定在那個漂浮在半空的,驕傲的靈魂身上。
“斯塔克先生,”沃斯好整以暇地問道,“現在,你見到了你的兒子,也告訴了他你想說的話。那麼,關於那個殺了你和你妻子的人……你打算怎麼辦?”
這個問題,像一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每個人的心上。
怎麼辦?
是啊,怎麼辦?
是讓他血債血償?還是……
霍華德·斯塔克沒有說話。
他的靈魂光影,緩緩地,飄離了託尼的身邊。他穿過茶几,穿過史蒂夫那緊張的、如同護犢般的身體,來到了巴基·巴恩斯的面前。
巴基的頭埋得更低了,他甚至不敢呼吸。
霍華德就那麼懸浮在他的面前,居高臨下地,審視著他。
沒有憤怒的咆哮。
沒有復仇的怒火。
他的目光,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種工程師在審視一件失敗作品時的,挑剔與好奇。
“抬起頭來。”霍華德的聲音,恢復了他生前的那種不容置疑的權威。
巴基的身體劇烈地一顫,卻像是被無形的線操控著,緩緩地,抬起了那張蒼白如紙的臉。
他的眼睛裡,充滿了恐懼、絕望,和一種求死的空洞。
霍華德看著這雙眼睛,又看了看他那條在燈光下閃爍著冰冷光澤的金屬手臂。
良久,他開口了。
“粗糙的設計。”
這是他說的第一句話。
整個客廳,落針可聞。
託尼傻了。史蒂夫愣住了。就連死侍都忘了往嘴裡塞爆米花。
“蘇聯人的手筆?”霍華德的靈魂光影,圍著巴基飄了一圈,像是在參觀一件展品。
“液壓傳動系統過時了,關節處的連線方式也很笨重,限制了手腕的靈活性。還有這個材料……是鈦合金嗎?不,不對,混了別的東西。能量源呢?是內建的還是外部供給?”
他伸出那隻半透明的手,指著巴基的金屬肩膀。
“這裡的維修介面,設計得太明顯了。很容易被敵人利用。而且,沒有自我修復功能。一旦在戰場上損壞,就是一堆廢鐵。”
他像一個最頂級的汽車評論家,對著一輛破舊的老爺車,指指點點,毫不留情地批判著。
他不是在看一個殺人兇手。
他是在看一件,由他的競爭對手製造出來的,有缺陷的,不合格的武器。
“他們……他們抹掉了你的記憶?”霍華德飄回巴基面前,終於問了一個和“技術”無關的問題。
巴基的嘴唇翕動著,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最終,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個字。
“……是。”
“用電擊?”
“……是。”
“還有甚麼?特定的詞語指令?”
“……是。”
霍華德沉默了。
他那雙屬於天才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瞭然,和一絲……作為同行,對於這種粗暴“程式設計”手段的不屑。
“失敗品。”
他做出了最終的結論。
“他們想把你變成一把完美的槍,但他們失敗了。”霍華德的聲音冰冷而平靜,“他們只造出了一個會卡殼,會磨損,甚至還會殘留著上一任‘使用者資料’的殘次品。”
他看著巴基那雙空洞的眼睛。
“你不是詹姆斯·巴恩斯。你也不是冬日戰士。”
“你只是九頭蛇用一堆廢銅爛鐵和過期的技術,拼湊起來的,一個會走路的……BUG。”
說完,霍華德·斯塔克,這位被眼前的“BUG”親手殺死的男人,緩緩地,飄回了客廳的中央,彷彿已經失去了所有的興趣。
留下了一屋子,被這番“產品評測”震撼到無以復加的人。
託尼·斯塔克,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預想過無數種可能。他父親的怒吼,他父親的詛咒,他父親要求他為自己復仇。
但他從未想過,會是這樣。
他的父親,用一種最科學、最冷靜、也最殘忍的方式,解構了他的仇恨。
你無法去恨一個BUG。
你無法去恨一把扳機卡殼的槍。
那太荒謬了。
你的仇恨,只會顯得像個笑話。
託尼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巴基的身上。他看到的,不再是一個殺父仇人。而是一個和自己一樣,被困在過去,被命運玩弄的,可憐的……失敗品。
那股支撐了他許久的,名為“復仇”的火焰,在這一刻,悄然熄滅了。
並非因為原諒。
而是因為,他忽然發現,自己的仇恨,找錯了目標。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巴基,那個被定義為“BUG”和“失敗品”的男人,忽然發出了一聲不似人聲的嗚咽。
他抬起頭,看著霍華德的背影,又看了看託尼那張複雜的臉。
那雙空洞的眼睛裡,第一次,流出了渾濁的,屬於“人”的眼淚。
“對不起……”
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說出了這三個字。
“我……記得……”
客廳裡的氣氛,終於從冰點,回升到了一個尷尬的,不知所措的溫度。
最大的膿包,似乎被以一種最意想不到的方式,擠了出來。
沃斯看著這一幕,滿意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