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特區,地下某處。
排汙管道里,託尼·斯塔克第一次覺得,紐約的下水道聞起來可能都比這裡像樣。
冰冷、混合著淤泥和城市排洩物的汙水浸泡著戰甲的小腿,那股刺鼻的惡臭,即便是馬克五型的內建空氣迴圈系統也無法完全過濾。
他掌心的傷口已經不再流血,凝固的血塊和玻璃碎渣混在一起,每一次輕微的動作,都會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疼痛讓他保持著絕對的清醒。
面甲開啟,他靠在佈滿鐵鏽的管道壁上,黑暗包裹著他,只有胸口的反應堆和戰甲眼部的應急燈,散發著微弱的光。
那段錄影,像一道無法癒合的傷口,在他的腦海裡反覆撕裂。母親的臉,那隻金屬手臂,那雙最後失去光彩的眼睛···憤怒和悲傷如同岩漿,在他的胸腔裡翻滾,灼燒著他的理智。
但他不能被吞噬。
那個冒牌貨,那個頂著弗瑞面孔的斯克魯人,給他看那段錄影的目的,絕不僅僅是為了炫耀或折磨。
他們想讓他失控,想讓他被仇恨矇蔽雙眼,想讓他變成一頭只會追著史蒂夫和巴基撕咬的野獸。
而他,偏不。
“賈維斯。”他的聲音在狹窄的管道里迴響,沙啞而平靜。
“我在,先生。”一個柔和的,只屬於他的人工智慧的聲音,從戰甲內建的通訊器裡響起。這是他最後的,也是最可靠的夥伴。
“掃描所有已知的,復仇者聯盟內部的緊急通訊協議,尤其是羅傑斯他們可能使用的加密線路。找到他們。”
“先生,我們目前的處境,主動聯絡他們可能會暴露我們的位置。”
“我知道。”託尼閉上眼睛,“但他們需要知道,他們正在被誰追捕。他們以為自己在躲避政府,但實際上,他們在躲避一群想要看我們自相殘殺的···鬼東西。”
“正在嘗試破解神盾局內部加密通訊記錄···許可權被高階防火牆阻斷。”
“正在嘗試透過娜塔莎·羅曼諾夫的已知黑市網路進行反向追蹤···追蹤到一個微弱的、非標準的加密訊號,最後一次活動在二十分鐘前,地點,德國柏林。”
“接過去。”
“訊號非常不穩定,先生,可能會隨時中斷。”
“我說,接過去。”託尼靠在冰冷的管道壁上,閉上了眼睛。
他不想跟史蒂夫說話。
但他現在必須通知他們,神盾局出大事了。
···························
柏林,廢棄啤酒廠的地下室。
空氣裡的黴味和克勞斯身上那股焊錫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讓人絕望的氣味。
山姆·威爾遜正唉聲嘆氣地看著克勞斯用一堆破銅爛鐵,試圖給他那套報廢的飛翼“還魂”。克林特則靠在牆角,閉目養神,彷彿對外界的一切都漠不關心。
史蒂夫坐在角落的陰影裡,用一塊破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他的盾牌。盾牌上的每一道劃痕,都像刻在他心上一樣。
娜塔莎是唯一一個還在保持警惕的人。她坐在一堆廢棄的伺服器機箱上,手裡拿著一個簡易的訊號接收器,那是克勞斯臨時湊出來的玩意兒,能勉強接收一些被加密的短波訊號。
突然,接收器發出了一陣微弱的“滴滴”聲。
娜塔莎的眼神瞬間變了。她看了一眼螢幕上跳出的一串複雜的程式碼,那是一套她和某個特定的人,在很多年前就約定好的,絕不可能被破解的通訊密語。
她立刻起身,走到地下室最深處,將接收器連線到克勞斯那臺破舊的膝上型電腦上。
“怎麼了?”史蒂夫站了起來。
“一個老朋友。”娜塔莎頭也不回,雙手在鍵盤上飛速敲擊。
幾秒鐘後,一個經過多重加密,沙啞得幾乎失真的聲音,從電腦那劣質的揚聲器裡傳了出來。
“羅傑斯,能聽到嗎?”
地下室裡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個聲音,他們太熟悉了。
史蒂夫快步走到電腦前,他看著螢幕上那個不斷跳動的音訊波形,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甚麼。
“託尼?”
“聽著,我沒時間跟你們敘舊。”託尼的聲音裡不帶任何感情,只有一種金屬般的冰冷和急促。“聽清楚我說的每一個字,不要插嘴。”
“尼克·弗瑞,被替換了。他是個外星人,一個會變形的冒牌貨。”
“整個三叉戟大廈,神盾局總部,已經淪陷了。那裡現在是敵人的巢穴。”
“我剛從那裡逃出來。他們給我看了我父母死亡的錄影,想激怒我,然後把我關起來。我炸了他的辦公室。”
託尼的每一句話,都像一顆重磅炸彈,在死寂的地下室裡炸開。
山姆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克林特也睜開了眼睛。
史蒂夫的瞳孔猛地收縮,他想起了沃斯的話,想起了託尼離開時那雙充滿恨意的眼睛。
他以為託尼會去尋找巴基,或者把自己鎖起來。他從沒想過,託尼會一個人,去了華盛頓,去了那個最危險的地方。
“所以,”託尼的聲音頓了頓。
“從現在起,不要相信任何穿著神盾局制服的人。不要相信任何官方渠道。我們不知道他們滲透了多少,不知道誰是人,誰是披著人皮的怪物。明白嗎?”
“那你······”史蒂夫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乾澀,“你現在在哪?”
“一個你們絕對想不到的安全屋裡。”託尼的聲音裡,終於有了一絲自嘲的意味。“華盛頓的下水道,這裡的風景不錯,就是鄰居不太友好。”
“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娜塔莎冷靜地問。
“活下去。”託尼的聲音變得很輕,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躲起來,藏起來,別被任何人找到。等我······等我想辦法。”
通訊,在這一刻,被單方面切斷了。
電腦螢幕上的音訊波形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死寂。
地下室裡,針落可聞。
“所以,”山姆緩緩地站起身,臉上的表情,是一種哭笑不得的荒謬。“我們現在不僅是全世界的通緝犯,連之前發我們工資的老闆,都變成想吃掉我們的外星人了?”
“這下好了,”克林特攤了攤手,“我們成了真正的恐怖分子了。”
史蒂夫沒有說話。
他只是緩緩地轉過身,看著他身後這幾個神情各異,卻都同樣疲憊不堪的同伴。
娜塔莎,山姆,克林特。
他們因為他,放棄了原本的生活,成了背叛者,成了逃犯。
而現在,連他們曾經為之奮鬥和效忠的組織,都變成了最可怕的敵人。
神盾局沒有了。
復仇者聯盟,也散了。
他們,無家可歸了。
史蒂夫走到牆邊,一拳砸在冰冷的磚牆上。他沒有用盡全力,但那一聲悶響,卻像是砸在了每個人的心上。
他看著自己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紅的指節,然後抬起頭,看向他的隊友們。
他的眼神裡,那份自責和迷茫,正在被一種更堅硬的東西所取代。
“我們不是恐怖分子。”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裡。
“我們是現在,唯一還站著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