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光,像冷水潑在臉上。
彼得沒有睡。疲憊像藤蔓一樣纏繞著他的骨頭,但他只要一閉上眼,就是埃裡克那決絕的背影,和通道深處吞噬一切的黑暗。
“能力越大,責任越大。”
這句話,本是他行動的基石,是他痛苦的慰藉。但現在,它像一個沉重的鐵錨,另一頭,拴著埃裡克的名字。
他不能就這麼算了。
彼得從床上彈起來,扯掉身上皺巴巴的外套,重新穿好他的戰衣。房間裡那杯已經涼透的牛奶,他看都沒看一眼。
他坐到電腦前,螢幕上不再是新聞,而是一串串複雜的分子結構圖。那是他之前戰鬥時,從一個吸血鬼身上刮下來的一點組織樣本。
他一直在分析,試圖找到一種可以被追蹤的生物標記。
但進展甚微。
這些生物的基因,像一段被病毒反覆改寫過的亂碼,充滿了矛盾和未知。他需要更多的樣本,或者一個更明確的方向。
他想到了惠斯勒。但那個老人現在恐怕正躲在某個地下室裡,一邊擦拭武器,一邊盤算著如何掀翻整個吸血鬼帝國。去打擾他,似乎不太合適。
彼得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拿起手機,撥通了馬特的號碼。
“嘿,是我。”
電話那頭很安靜,只能聽到輕微的風聲。
“你那邊情況怎麼樣?”彼得問,“我這邊像是在破解外星人的密碼,毫無頭緒。你有沒有···聽到甚麼特別的?”
馬特沉默了片刻。
他正站在地獄廚房最高的一座水塔上。整個城市的聲音,像一條條不同顏色的線,在他腦海中交織成一幅巨大的、動態的地圖。
他過濾掉了早高峰的鳴笛,過濾掉了街角咖啡店的談笑,過濾掉了遠處工地的轟鳴。他在聽那些“不該存在”的安靜。
“肉聯廠區。”馬特終於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發散,“還有碼頭附近的幾個倉庫。以前那裡,就算在白天,也總有心跳聲。一些見不得光的交易,一些躲在陰影裡的人。”
“現在呢?”
“現在,甚麼都沒有了。”馬特說,“像被人用一塊巨大的橡皮,擦掉了一樣。連老鼠跑動的聲音都消失了。”
一個真空地帶。
彼得瞬間明白了。吸血鬼在清場,他們在建立自己的領地。
“我需要一個新鮮的樣本。”彼得語速飛快,“或者一個他們聚集過的地點,任何留下的痕跡都行。我正在做一個追蹤器,但需要一個明確的‘氣味’來校準。”
“我知道一個地方。”馬特回答,“一家叫‘聖殿’的夜總會。埃裡克之前清剿過一次,那裡是弗羅斯特的一個據點。他們可能回去了,也可能……留下了甚麼。”
“地址給我。”彼得站起身,推開了窗戶。
“你打算直接過去?”
“不然呢?等他們把整個紐約都變成自助餐廳嗎?”彼得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嘲的火氣。
“我得做點甚麼,馬特。我不能坐在房間裡,等著埃裡克變成《號角日報》上的一條失蹤人口新聞。”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
“我在那裡等你。”馬特說。
“你別動,我過去接你。”彼得說著,已經一腳踏上了窗沿,“你那身裝備,在大白天太扎眼了。相信我,有個會飛的計程車司機,能省不少事。”
沒等馬特回答,彼得已經縱身躍出。蛛絲黏住遠方的大樓,紅藍相間的身影在清晨的陽光下,劃出一道急切的弧線。
十分鐘後,彼得落在了地獄廚房那座鏽跡斑斑的水塔上。
馬特依舊站在那裡,像一尊雕塑。
“你來得比我想的快。”
“畢竟是VIP服務。”彼得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吧,默多克先生,您的專機已經到了。”
他射出蛛絲,黏住馬特的手臂。
“抓緊了。”
失重感傳來,馬特沒有絲毫慌亂。風從他耳邊呼嘯而過,但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彼得身上。
他能聽到彼得那顆年輕心臟的跳動聲,比常人快得多,充滿了力量和……一絲無法掩飾的焦慮。他也能聽到蛛絲從彼得手腕射出時,那細微的、獨特的內部機括聲。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觀察”蜘蛛俠。
“嘿,我說。”彼得的聲音在風中傳來,“你平時都是這麼沉默嗎?我還以為只有那個酷哥才這樣。你們是不是有個‘冷酷英雄交流群’,每天在裡面分享不說話的心得?”
“我在聽。”馬特簡單地回答。
“聽甚麼?風的顏色嗎?”
“聽你的心跳。”馬特說,“它在告訴我,你很急。”
彼得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沉默地蕩過幾棟大樓,然後才開口,聲音低沉了許多。
“我只是在想,埃裡克一個人面對那兩個怪物的時候,他的心跳,會是甚麼樣的。”
馬特沒有回答。
因為他知道。
他聽過。
那是一種混雜著憤怒、決絕,卻沒有一絲一毫恐懼的聲音。像一臺為了戰鬥而生的,完美無瑕的引擎。
“聖殿”夜總會,坐落在一條偏僻的街道盡頭。大門緊閉,上面貼著“內部裝修,暫停營業”的告示。
兩人落在夜總會後巷的防火梯上。
“裡面有人嗎?”彼得壓低聲音問。
馬特閉上眼,側耳傾聽。
“一個。在地下室。心跳很慢,很微弱。像是在……睡覺。”
“吸血鬼白天睡覺,對吧?”彼得活動了一下手腕,“那就好辦了。我們叫他起床。”
後門被一把特製的鎖鎖著,但這對彼得來說不是問題。他將蛛絲擠成一小團堅硬的探針,伸進鎖孔裡,輕輕一撥。
“咔噠。”
門開了。
一股混合著劣質香水、酒精和淡淡血腥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大廳裡一片狼藉,顯然經歷過一場激烈的戰鬥。翻倒的桌椅,破碎的酒瓶,牆上還有幾處被紫外線武器灼燒過的焦黑痕跡。
“地下室在那邊。”馬特指向吧檯後面一扇不起眼的小門。
兩人悄無聲息地走下樓梯。
地下室是一個簡陋的儲藏間,堆滿了成箱的烈酒。在一個角落裡,放著一個類似於棺材的金屬長箱。
馬特聽到的心跳聲,就來自裡面。
彼得和馬特對視一眼。
彼得做了個手勢,示意自己來。他走到金屬箱前,深吸一口氣,猛地掀開了蓋子。
箱子裡躺著的,是一個年輕的吸血鬼,臉色蒼白,嘴唇烏青。他顯然沒有料到會有人在白天闖進來,被驚醒後,眼中滿是驚恐和迷茫。
還不等他發出尖叫,彼得的蛛絲已經封住了他的嘴,並將他牢牢地捆在了箱子裡。
“好了,別緊張。”彼得蹲下來,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善一點。
“我們不是來傷害你的,只是想問幾個問題。當然,如果你不合作,我旁邊這位朋友,可能會有點不高興。”
他指了指身後的馬特。
馬特面無表情地將手中的短棍,輕輕敲了敲旁邊的金屬酒架。
“當”的一聲脆響,在寂靜的地下室裡,格外刺耳。
那吸血鬼的身體,明顯地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