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直通風井內,風聲尖嘯。
那感覺不像墜落,更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強行拽入深淵。
彼得在最下方,雙臂張開,蛛絲如同白色的繃帶,死死纏住馬特和卡倫。
他用自己的身體,承受了大部分的風阻和衝擊。馬特的感官還未從之前的混亂中完全恢復,只能任由身體在黑暗中翻滾。卡倫則幾乎失去了意識,身體沉重得像一塊鉛。
“轟隆——”
一聲巨響,他們砸穿了一層薄薄的金屬隔板,重重地落在一堆柔軟而富有彈性的“東西”上。
濃烈到令人作嘔的酸臭味,瞬間灌滿了他們的鼻腔。
“咳···咳咳···”彼得第一個從那堆垃圾袋裡掙扎著爬起來,吐出幾口酸水。
“好吧,安全著陸。我猜,這裡是奧斯本集團的廚餘垃圾處理中心。”
他環顧四周,這是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間,堆積如山的黑色垃圾袋,空氣中瀰漫著腐爛食物和消毒水混合的怪味。
他伸手,將同樣灰頭土臉的馬特和卡倫從垃圾堆里拉了出來。
“你們還好嗎?”
馬特點了點頭,他靠在牆上,閉著眼,努力讓自己的世界重新變得有序。
卡倫扶著膝蓋,劇烈地咳嗽著,但她的臉色,已經從之前那種病態的青灰,恢復了幾分血色。解藥起作用了。
彼得抬頭,望向頭頂那個被他們砸出的破洞,井壁光滑,深不見底。
“埃裡克!”他用盡力氣喊了一聲。
回答他的,只有空曠空間裡,自己那被拉得長長的迴音。
“埃裡克!酷哥!我們到底了,該你了!”
依舊是死寂。
彼得臉上的那點輕鬆,一點點地凝固。他知道,但他不願意承認。
馬特緩緩地搖了搖頭,他的臉轉向彼得,聲音沙啞。“別喊了。”
他側耳傾聽。
上面,甚麼聲音都沒有了。
沒有打鬥聲,沒有爆炸聲,沒有綠魔的狂笑,也沒有那臺機器沉重的腳步聲。
甚至……連埃裡克的心跳和呼吸聲,都消失在了他的感知範圍裡。
那片空間,彷彿被徹底清空了。
“他……”彼得張了張嘴,那個最壞的猜測,像一塊冰,堵在了他的喉嚨裡。
“他為我們爭取了時間。”馬特替他說完了後半句。“我們得走了,在他們發現這個出口之前。”
沒有人再說話。
代價。
這個詞,沉甸甸地壓在了每個人的心上。
他們找到了一個維修通道的出口,推開沉重的鐵門,紐約午夜的冷風,夾雜著城市的喧囂,撲面而來。
這風,從未感覺如此冰冷。
回去的路,異常沉默。
彼得沒有再蕩過高樓,他攙扶著虛弱的卡倫,和馬特一起,像三個幽靈,穿行在城市最陰暗的後巷裡。那些平日裡熟悉的霓虹燈光,此刻看起來,卻像是一雙雙嘲弄的眼睛。
······
“尼爾森和默多克律師事務所”。
惠斯勒死死地盯著電腦螢幕,那上面,代表著埃裡克、蜘蛛俠和另一個未知友軍的三個綠色光點,已經全部消失在了奧斯本大廈的訊號遮蔽區。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代表著“訊號丟失”的紅色。
他面前的菸灰缸裡,已經堆滿了菸頭。桌上的那瓶威士忌,不知不覺已經空了一半。
“該死……”他低聲咒罵著,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試圖重新連線訊號,但螢幕上返回的,永遠是冰冷的“ACCESS DENIED”(訪問被拒絕)。
奧斯本集團的安保系統,在遭受入侵後,已經進入了最高戒備狀態,所有的外部埠都被切斷了。
他現在,成了真正的瞎子和聾子。
甚麼都做不了。只能等。
這種無力感,像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攥住了他的心臟。
他拿起酒瓶,才發現已經空了,煩躁地將其扔到了一邊。
“吱嘎——”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惠斯勒猛地轉過頭,右手已經下意識地摸向了輪椅扶手下的手槍。
門口站著三個人。
渾身沾滿灰塵,戰衣上還有幾處破損的彼得·帕克。
臉色蒼白,嘴唇發乾,但眼神依舊沉靜的馬特·默多克。
以及,跟在他們身後,神情複雜的卡倫。
惠斯勒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掃過,然後越過他們,望向他們身後空無一人的走廊。
“他呢?”惠斯勒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沒有人回答。
但這個沉默,已經說明了一切。
惠斯勒靠在輪椅的椅背上,渾濁的眼睛望著天花板,彷彿瞬間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
他沒有憤怒,沒有咆哮,只是那麼靜靜地坐著,像一尊失去了靈魂的雕像。
辦公室裡,陷入了一片死寂。
“這是解藥。”
最終,是卡倫打破了沉默。她走上前,將一個密封的金屬試管,輕輕地放在了惠斯勒面前的桌子上。試管裡,是淡藍色的液體,在燈光下,散發著希望的光芒。
為了這東西,他們付出了太多。
惠斯勒的目光,緩緩從天花板移下,落在了那支試管上。他盯著它看了很久,然後伸出那隻佈滿油汙和傷痕的手,將其拿起。
他的手,在微微顫抖。
“我們在裡面···遇到了兩個人。”彼得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乾澀。他走到窗邊,看著遠處依舊燈火通明的紐約夜景,將奧斯本實驗室裡發生的一切,簡略地說了一遍。
“一個踩著滑板的瘋子,自稱‘綠魔’。還有一個···奧斯本的機器人護衛。”
“埃裡克為了讓我們帶著解藥離開,一個人攔住了他們。”
“綠魔···”惠斯勒咀嚼著這個名字,眼神裡閃過一絲迷惑和狠厲,“奧斯本集團···諾曼·奧斯本···”
他將這些名字,和那個獨行的身影聯絡在一起,心中的恨意,又多了一份具體的形狀。
“他不會有事的。”卡倫突然開口,她的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他是埃裡克·布魯克斯。”
這句話,像是在說服別人,更像是在說服她自己。
彼得和馬特沒有說話。他們親眼見證了綠魔的瘋狂和那臺機器的恐怖。埃裡克再強,也是血肉之軀。
“你們先走吧。”惠斯勒突然說,他將那支解藥小心翼翼地放進一個行動式的低溫冷藏箱裡,然後開始收拾自己的裝置。
“這裡不能待了。奧斯本的人,還有那個瘋子,很快就會找到這裡。”
“那你怎麼辦?”彼得問。
“我?”惠斯勒自嘲地笑了一聲,“我回我的狗窩去。然後,想辦法把那個叫‘綠魔’的混蛋,還有迪肯的腦袋,一起掛在牆上。”
他的聲音平靜,但那份浸入骨髓的仇恨,讓整個辦公室的溫度都彷彿下降了幾度。
“我們會幫忙的。”馬特說道。
“不用。”惠斯勒頭也不回地拒絕了,“這是我的事。是……我們兩個人的事。”
他將最重要的那臺主伺服器打包好,操控著輪椅,向門口走去。
在經過彼得和馬特身邊時,他停了下來。
“小子。”他看著彼得,“今天,謝了。”
然後,他又“看”向馬特。
“你也一樣。”
說完,他不再停留,帶著卡倫,消失在了樓道的黑暗中。
彼得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心裡空落落的。他打了一晚上的架,從吸血鬼打到機器人,又從機器人打到綠魔,九死一生,救了人,拿到了解藥,可他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反而覺得,自己好像失去了甚麼很重要的東西。
“我們也走吧。”馬特拍了拍他的肩膀,“天快亮了。”
彼得點了點頭,推開窗戶,縱身一躍,消失在黎明前最深沉的夜色裡。
他沒有回家。
而是落在了附近最高的一棟建築頂上,一個人,靜靜地坐著,看著遠處的天空,一點點地被染成魚肚白。
“能力越大,責任越大……”
他輕聲念著這句話,第一次,對這句話的含義,產生了懷疑。
如果責任的盡頭,是看著同伴一個又一個地離去,那這份責任,是不是太沉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