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競技場中央。
一邊,是搖搖欲墜,眼神中充滿著自我懷疑與恐懼的死亡女神。
另一邊,是一隻貓和一隻老鼠,在廢墟之上,鋪著野餐布,悠閒地啃著三明治和乳酪。
這畫面荒誕到了極點,卻又真實得讓人無法反駁。
看臺上的洛基已經笑不出來了,他只是張著嘴,呆呆地看著這一切,感覺自己的腦子變成了一團漿糊。托爾則是不停地揉著眼睛,他寧願相信自己是中了甚麼高深的幻術。
王室包廂裡,奧丁那隻獨眼中的風暴與威嚴早已散去,只剩下一種看透了世事,卻沒看透眼前這對活寶的茫然。
“咳咳。”
沃斯清了清嗓子,從看臺上站了起來,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衝著場中的海拉喊道:“我說,公主殿下,要不算了吧?”
他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懶洋洋的勁兒,像是在勸兩個街頭鬥毆的小混混。
“再打下去,你們阿斯加德這競技場估計就得推倒重建了。我看不如就算個平手,你看怎麼樣?也算是給你這個地主留點面子。”
這話說得很有技巧,既給了臺階,又把責任輕輕地推到了“保護公物”上。
托爾聞言,下意識地點了點頭。這確實是目前最好的收場方式了。
姐姐海拉已經證明了她的強大,而那隻貓和老鼠則證明了它們的·····離譜。打成平手,誰的面子都過得去。
奧丁也用那隻獨眼看向沃斯,眼神裡流露出一絲讚許。
然而,海拉卻有了動作。
她緩緩地站直了身體,身上那破碎的黑色戰甲發出金屬摩擦的輕微聲響。她沒有去看沃斯,而是死死地盯著那隻正在往三明治里加乳酪的棕色老鼠。
她的眼神裡,恐懼和茫然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而純粹的平靜。
那是一種徹底認清了現實,放棄了掙扎之後的平靜。
“我輸了。”
三個字,從她口中吐出,清晰,乾脆,不帶任何情緒。
沃斯準備好的下一套說辭,就這麼卡在了喉嚨裡。
海拉抬起頭,目光越過那對野餐的活寶,看向看臺上的沃斯,又掃過奧丁、托爾和洛基。
“輸了,就是輸了。”她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深入骨髓的驕傲。
“我海拉還沒有可憐到需要別人用‘平手’來施捨同情。”
說完,她不再看任何人。
她轉過身,那襲殘破的墨綠色披風在身後劃出一道蕭索的弧線,一步一步,朝著競技場的出口走去。
她的背影不再有來時的滔天怒火,也沒有了戰鬥時的瘋狂與殘忍。只剩下一種被徹底擊垮後的孤寂,以及···一絲坦然。
看著她離去的背影,湯姆停下了啃三明治的動作,傑瑞也放下了手裡的乳酪。
兩個小傢伙對視一眼,然後默默地開始收拾野餐布,彷彿它們今天真的只是出來郊遊的。
競技場內,只留下滿目瘡痍的廢墟,和一群世界觀受到嚴重衝擊的神。
······
當晚,阿斯加德的王宮花園,就是之前被海拉的怒火“除草”過的那片空地上,燃起了熊熊的篝火。
熱鬧非凡的燒烤派對,如期舉行。
這大概是阿斯加德有史以來,最奇怪的一場宴會。
“沃斯!我的烤肉呢!你是不是把我的那份藏起來了!”阿庫婭嘴裡塞滿了食物,含糊不清地嚷嚷著,手裡還攥著一根啃得乾乾淨淨的骨頭。
“青春,就是這篝火!燃燒吧!讓我們的熱情,比這火焰更加炙熱!”邁特·凱光著膀子,渾身塗滿了油,正在和托爾掰手腕,他那標誌性的濃眉在火光下閃閃發亮。
“吱吱!(這塊是我的!你這隻蠢貓!)”傑瑞抱著一根比它身體還大的烤腸,奮力地往自己的角落裡拖。
湯姆則拿著一個巨大的燒烤夾,試圖從傑瑞那裡把烤腸搶回來,結果一不小心,夾住了路過的芬里斯的尾巴。巨狼發出一聲嗚咽,夾著尾巴躲到了角落裡,看著湯姆的眼神充滿了畏懼。
阿爾託莉雅安靜地坐在一旁,但她面前堆積如山的餐盤,暴露了她驚人的食量。大和則拿著一瓶阿斯加德的蜜酒,正和幾個英靈殿的勇士豪爽地拼著酒。
洛基端著一杯酒,站在稍遠的地方,看著這群胡鬧的傢伙,臉上的表情變幻莫測。他覺得這群人簡直就是一群瘋子,但不知為何,他並不討厭這種感覺。甚至,還有點……羨慕?
托爾和凱掰完了手腕,揉著自己發紅的手掌,大笑著走過來,拍了拍洛基的肩膀:“嘿,弟弟,別一個人站著,過來一起吃!這烤肉的味道,絕了!”
派對的一角,遠離篝火的喧囂。
海拉獨自一人站在花園的邊緣,眺望著遠方仙宮璀璨的夜景。
她已經換下了一身破碎的戰甲,穿上了一件簡單的黑色長裙。
白天的戰鬥,彷彿一場遙遠的夢。她體內的死亡神力已經平息,不再躁動。
那股被封印了數千年,幾乎要將她整個人吞噬的怨氣與憤怒,在白天那場酣暢淋漓又匪夷所思的大戰後,宣洩得所剩無幾。
尤其是最後那匪夷所思的結局,更是讓她連憤怒的力氣都沒有了。
當你的認知和尊嚴,被一隻貓用網球拍和一隻老鼠用炸藥徹底碾碎後,你很難再對其他事情生出甚麼強烈的情緒。
一陣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海拉沒有回頭,她知道來的是誰。
奧丁走到了她的身邊,順著她的目光,一同看向遠方的夜空。他今天沒有穿那身沉重的金色盔甲,只是一身便服,手中的永恆之槍也收了起來。
父女二人,就這樣並肩站著,誰也沒有先開口。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尷尬而又微妙的寧靜。
過了許久,還是奧丁先打破了沉默。
“你···還好嗎?”
他的聲音,不再是神王的威嚴,也不是面對敵人時的冷酷,只帶著一個父親最簡單的,甚至有些笨拙的關切。
海拉的肩膀不易察覺地僵了一下。
她已經不記得,上一次聽到奧丁用這種語氣和自己說話,是甚麼時候了。或許是她還未成年,跟在他身後,學習如何征服九界的時候?
“死不了。”她開口,聲音依舊清冷,但那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尖刺,卻收斂了許多。
奧丁似乎也鬆了口氣。
他又沉默了一會兒,才再次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複雜:“阿斯加德的力量,在你體內···感覺如何?”
海拉轉過頭,那雙墨綠色的眼眸在夜色下,如同兩潭深邃的湖水。她看著奧丁那隻蒼老的獨眼。
“很強大。”她坦然承認,“強大到,我以為自己無所不能。”
“直到···”她的話頓住了,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張鋪在廢墟上的野餐布。
奧丁看出了她的遲疑,順著她的話問了下去:“直到你遇到了他們?”
海拉沒有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個讓她困惑了一整天的問題。
“那隻貓,和那隻老鼠···”她組織了一下語言,似乎很難用自己所知的詞彙來形容那兩個存在。
“它們···到底是甚麼東西?”
問出這句話,就等於承認了自己的無知與失敗。但此刻,她心中的疑惑,已經壓倒了那份高傲。
奧丁的臉上,也浮現出一抹無奈的苦笑。
他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這位九界之主,全知全能的眾神之父,坦然地承認了自己的無知。
“我能感覺到,它們不屬於這個宇宙的任何一種法則。它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規則之外的現象。”奧丁看著遠處那群正在胡鬧的傢伙,輕聲說。
“沃斯和他的夥伴們,都是這樣的存在。他們,不被我們所知的命運束縛。”
聽到這個答案,海拉反而釋然了。
原來,連父親也不知道。
輸給一種連眾神之父都無法理解的存在,似乎···也不是那麼難以接受了。
她心中最後的一絲執念,也隨著這句“我不知道”而煙消雲散。
“所以,”海拉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自嘲,“你把我放出來,就是為了這個?”
奧丁轉過頭,看著女兒臉上那抹罕見的,複雜的表情,他的獨眼裡,流露出一絲愧疚。
“我只是想讓你發洩出來。”他緩緩地說。
“那些怨恨,那些憤怒···一直憋在心裡,會毀了你。我···欠你一個解釋,也欠你一個道歉。”
海拉沒有說話,只是重新將目光投向了遠方的夜空。
道歉?太遲了。
原諒?太難了。
但不知為何,當她聽到這句話時,那顆被冰封了千年的心,似乎有了一絲融化的跡象。
或許,一切,也並沒有那麼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