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舞團的那位資深導師,其丈夫正是與陳墨有過生死之交的突擊隊隊長。此刻隊長仍駐守在前線,雖無法親自到場主持公道,卻早就在給妻子的信中提及過與陳墨的淵源——當年若非陳墨妙手回春,他麾下數名重傷隊員恐難存活;而他也曾在槍林彈雨中為陳墨擋下致命危機,這份互相救命的情誼,早已刻進彼此心底。
導師本就是心思通透之人,知曉自己丈夫與陳墨的深厚羈絆,卻因身為女子,不便單獨登門拜訪陳墨致謝,只能將這份人情默默記在心中。此次稽核節目時,一眼便察覺到宣傳隊內部的勾心鬥角,再聯想到李巧雲與陳墨的兒女親家關係,當即就明白了其中端倪。她雖不願過多摻和基層宣傳隊的紛爭,卻也不願讓恩人親家受委屈,便私下給李巧雲透了口風,提醒她有人覬覦歌曲,且領導態度曖昧,需早做打算。
嫁入王家多年,李巧雲早已不是當年那個不諳世事的小姑娘,在宣傳隊摸爬滾打多年,更懂人心複雜與規則利弊。既然對方能靠著背景讓領導偏向自己,那她便直接從更高層級的歌舞團入手。在導師的暗中提點下,李巧雲不僅將節目順序巧妙調整至壓軸位置,更按照導師的建議,將自己的名字加入作曲欄中——這並非貪功,而是為了守住這首歌的歸屬權,從根本上斷了對方搶奪的可能。
此前陳墨曾執意讓她連作詞欄也一同署名,可李巧雲說甚麼也不肯。在她看來,這首歌本就是陳墨贈予她的機緣,能加作曲名自保已是破例,斷然不能再覬覦作詞的功勞。這份通透與謙遜,也讓陳墨愈發認可這個兒媳的母親。
一九八二年元旦的文藝匯演上,李巧雲身著素雅演出服,登臺演唱了這首《十五的月亮》。溫柔深情的曲調搭配她清亮動人的嗓音,將軍嫂的牽掛與堅守唱得淋漓盡致,臺下掌聲雷動,不僅收穫了各方領導的高度讚譽,更讓在場駐京部隊官兵熱淚盈眶。憑藉這首歌,李巧雲順利進入總政歌舞團,實現了多年的夢想。而宣傳隊那些偏袒不公、縱容內鬥的領導,也因此次事件被問責,最終以轉業返鄉收場,也算給了李巧雲一個公道。
時光飛逝,轉眼便到了一月十四日,距離元旦匯演已過去十餘天,四九城的空氣裡瀰漫著越來越濃的年味。明天起,京城所有高校便正式放寒假,而今晚,正是王越月所在學校舉辦文藝晚會的日子——這是她第一次登臺表演吉他彈唱,作為親友團,陳墨一家自然要全員到場助威。
“秋楠,你好了沒有?咱們還要去接文惠和文軒,再磨蹭下去,晚會都要開始了!”陳墨站在自家院子裡,對著屋內高聲喊道,腳下還圍著幾隻小狗,白毛護著自己的孩子,警惕地盯著來回踱步的主人。
“來了來了!別催了,馬上就好!”丁秋楠的聲音從屋裡傳來,片刻後便提著一個布包走了出來,身上穿了件新做的藏青色外套,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給月月帶了瓶溫水,上臺前喝潤嗓子,還有塊手帕,萬一緊張出汗能擦擦。”
陳墨笑著接過布包,伸手攬住妻子的肩膀:“還是你想得周到。走吧,孩子們應該也等急了。”兩人驅車先去學校接了文惠和文軒,隨後便徑直趕往師大——晚會在學校的大禮堂舉辦,此時校門口早已熱鬧非凡,學生們三三兩兩結伴而行,臉上滿是期待,不少家長也陸續趕來,為自家孩子捧場。
陳墨將車穩穩停在禮堂附近的空地上,遠遠便看見王建軍和李巧雲站在禮堂大門的臺階上,正焦急地朝著車輛駛來的方向張望。自從李巧雲進入總政歌舞團後,王建軍臉上的笑意就沒斷過,如今看著女兒即將登臺,更是難掩激動與緊張。
看到黑色轎車緩緩靠近,王建軍和李巧雲的眼睛同時亮了起來。“哼,這小子總算來了,再晚一步,我非得好好收拾他不可!”王建軍故作不滿地嘟囔著,腳下卻已經快步走下臺階,李巧雲跟在一旁,忍不住抿嘴偷笑,深知他只是嘴硬心軟。
車子停穩後,陳墨率先推開車門下車,王建軍幾步走上前,二話不說就給了他一個結實的擁抱。“你小子,倒是會磨蹭!”
陳墨拍了拍他的後背,笑著調侃:“軍子,你這身子骨倒是壯實多了,看來天天訓練沒偷懶。”
“那可不!”王建軍鬆開他,得意地挺了挺胸,“我天天跟著隊伍晨練,比你這坐辦公室的醫生可精神多了。”說話間,文惠、文軒也從後排下了車,乖巧地打招呼。
“軍子叔叔,巧雲嬸子。”文惠輕聲喊道,臉頰帶著些許靦腆。
“軍子爸爸,巧雲媽媽。”文軒則大方許多,主動走上前。
王建軍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準女婿,伸手一把攬住文軒的肩膀,力道頗足地捏了捏:“文軒,你爸是不是捨不得給你吃?怎麼還這麼瘦?”
文軒連忙曲起胳膊,露出胳膊上的肱二頭肌,笑著說道:“軍子爸爸,你捏這裡,我可不瘦!”
王建軍配合地伸手捏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嚯,看不出來啊,你小子跟你爸一樣,都是不顯壯的體質,倒是有幾分力氣。”
“嘿嘿,我天天都鍛鍊呢。”文軒笑得一臉燦爛,“爸教我的拳法,還有你之前教我的軍體拳,我每天都堅持練,從來沒間斷過。”
“這才對!”王建軍滿意地點點頭,攬著文軒的肩膀就往禮堂門口走,語氣鄭重地說道,“男孩子嘛,學習好不好是一回事,身體一定要硬朗。不然以後怎麼保護媳婦兒、照顧孩子,你說對不對?”
文軒連連點頭,目光不自覺地望向禮堂內部,顯然是在找王越月的身影。另一邊,李巧雲和丁秋楠互相挽著胳膊,一邊走一邊低聲說笑,聊著月月的表演,也說著李巧雲在歌舞團的新鮮事,氣氛格外融洽。
陳墨故意放慢腳步,和女兒文惠落在了隊伍最後面。夜色漸濃,禮堂外的路燈亮起,柔和的光線灑在文惠臉上,勾勒出少女羞澀的輪廓。陳墨看著女兒,嘴角勾起一抹溫和的笑意,輕聲問道:“說說吧,你打算甚麼時候去看沉逸?”
聽到“沉逸”兩個字,文惠的身體猛地一顫,臉頰瞬間漲得通紅,說話都變得結結巴巴:“爸……爸,你……你說甚麼呢?我……我聽不懂。”
“哦?聽不懂?”陳墨挑眉,故作嚴肅地說道,“既然聽不懂,那我就當沒有這回事了。以後你再想跟我開口說去看他,我可就不答應了。”
這話一出,文惠頓時急了,連忙搖手:“不是的爸,我聽得懂!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跟你和媽媽說。”她垂著腦袋,手指緊張地絞著衣角,模樣格外窘迫。
陳墨抬手揉了揉女兒的頭髮,語氣放緩了許多,語重心長地說道:“從你和沉逸訂完婚到現在,都快三個月了。沉逸那邊工作忙,一直沒機會回來,我原本以為,你會主動提出去看他,可我等了這麼久,也沒等到你說一句話。”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放暑假的時候,沉逸那邊不忙,幾乎每個星期都特意趕回來陪你,這份心意,你應該明白。可訂完婚之後,剛好趕上第四季度,他的工作越來越忙,沒辦法再兩頭奔波,你們倆就一直靠著書信聯絡。這麼長時間沒見面,如果你放假了還能忍住不去找他,那我真要好好想想,他在你心裡,到底重不重要。”
“爸,他很重要!”文惠連忙抬頭,眼神急切地解釋,“我只是覺得,女孩子應該矜持一點,不能太主動。我同學也都這麼說,說訂婚了也不能太不害臊……”說到最後,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臉頰紅得快要滴血。
“你這麼說,有道理,卻也不全對。”陳墨看著女兒疑惑的眼神,微微一笑,耐心地開導,“你們倆現在是甚麼關係?是未婚夫妻,不是剛談戀愛的小情侶。談戀愛的時候,你矜持一點,讓男方多主動,沒問題。可既然已經訂了婚,就跟一家人沒甚麼區別了,對著自己的未婚夫,有甚麼好矜持的?”
他伸手拍了拍文惠的肩膀,語氣愈發溫和:“惠惠,你要記住,好的愛情從來都不是單方面的付出,而是雙向奔赴。沉逸有時間就會回來陪你,盡到了他作為未婚夫的心意。現在他最忙、最累的時候,你主動去看看他,不僅能緩解相思之苦,更能讓他知道,你心裡也惦記著他,在乎他。這種互相牽掛的感覺,才是感情長久的根基。”
文惠聽得眼睛發亮,臉上的窘迫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難以掩飾的興奮:“爸,你的意思是,我可以去看他?”
“當然可以。”陳墨點頭,語氣肯定,“不過你是第一次出遠門,我和你媽都不放心,有兩個條件,你答應了,我就同意你去。”
“爸,你說!別說兩個條件,三個、四個我都答應!”文惠連忙說道,眼神裡滿是期待。
“第一,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讓文軒和月月陪你一起去。”陳墨緩緩說道,“剛好他們倆也放假了,一起出去轉轉,互相有個照應,我和你媽也能安心。”
文惠連連點頭,臉上露出輕鬆的笑容:“沒問題爸!我本來就害怕一個人坐車,有文軒和月月陪著,我就放心了。”對她而言,這根本算不上條件,反而解決了她的後顧之憂。
“第二,雖然你們訂了婚,但你別忘了,你現在還是學生,要守住分寸。”陳墨的語氣嚴肅了幾分,“到了那邊,無論如何,晚上不能和沉逸住在一起,這是底線,不能破。”
“爸!”文惠的臉瞬間又紅了,又羞又窘地瞪了陳墨一眼,“我怎麼可能會跟他住一起!你把我想成甚麼人了!”終究是個未出閣的大姑娘,被父親直白地提及此事,實在難為情。
“行,我相信你。”陳墨笑了起來,“既然你答應了這兩個條件,我就幫你安排行程。你準備甚麼時候出發?我讓田軍提前訂車票,再給沉逸那邊打個電話,讓他有個準備。”
“我……我想等月月的晚會結束,過兩天就去。”文惠想了想,輕聲說道,眼神裡滿是憧憬,“剛好沉逸那邊應該也快忙完了,我去給他帶點家裡做的年貨,讓他也嚐嚐家裡的味道。”
“好,就按你說的來。”陳墨滿意地點點頭,父女倆快步跟上前面的人,走進了燈火通明的大禮堂。禮堂內早已座無虛席,舞臺上燈光璀璨,工作人員正在緊張地除錯裝置,背景音樂輕柔地流淌著,處處都洋溢著熱鬧的節日氛圍。
王越月早已在後臺等候,看到家人進來,連忙從人群中擠了出來,臉上帶著些許緊張,手裡還緊緊抱著那把吉他。“爸,媽,楚爸爸,秋楠媽媽,你們可算來了!”
李巧雲連忙走上前,仔細打量著女兒,伸手幫她理了理衣領:“別緊張,就跟在家練習一樣,正常發揮就行。媽相信你。”
丁秋楠也遞過溫水:“月月,先喝口水潤潤嗓子,不用給自己太大壓力,不管唱得怎麼樣,我們都為你鼓掌。”
陳墨笑著揉了揉她的頭髮:“放輕鬆,《童年》這首歌你練了這麼久,肯定沒問題。記住,上臺之後不要看臺下的人,就把舞臺當成自己家的客廳,跟著感覺唱就行。”
文軒也在一旁打氣:“月月,你最棒了!我就在第一排給你加油,唱完咱們去吃你最愛的糖葫蘆。”
在家人的鼓勵下,王越月的緊張情緒緩解了不少,用力點了點頭:“我知道了!你們快去找位置坐吧,馬上就要開始了,我得回後臺準備了。”說完,便抱著吉他,蹦蹦跳跳地回到了後臺。
陳墨一行人找了靠前排的位置坐下,剛坐定沒多久,晚會就正式開始了。主持人身著整齊的校服,精神飽滿地走上舞臺,宣佈晚會開幕。隨後,一個個節目輪番上演,唱歌、跳舞、小品、朗誦,精彩紛呈,臺下掌聲不斷,歡呼聲此起彼伏。
文惠和文軒看得格外投入,時不時跟著鼓掌叫好。丁秋楠和李巧雲則一邊看節目,一邊小聲聊著天,目光時不時望向後臺方向,牽掛著即將登臺的王越月。王建軍則坐得筆直,眼神專注地盯著舞臺,一副認真觀演的模樣,只是緊握的雙手,暴露了他內心的緊張。
陳墨看似在認真看節目,注意力卻始終放在周圍的環境上。自從上次歌曲紛爭後,他便愈發謹慎,尤其是境外勢力還在暗中盯著他,更是不敢有絲毫鬆懈。他不動聲色地掃視著禮堂內的人群,目光在幾個陌生的身影上短暫停留——那幾個人穿著普通的外套,坐姿僵硬,眼神時不時朝著後臺和他們所在的方向張望,不像是學生家長,也不像是學校的工作人員,模樣十分可疑。
陳墨的眉頭微微蹙起,心中警鈴大作。他悄悄碰了碰身邊的王建軍,用眼神示意他留意那幾個人。王建軍何等敏銳,瞬間領會了陳墨的意思,不動聲色地觀察了片刻,壓低聲音說道:“不對勁,這幾個人不簡單,要不要我去問問?”
“別打草驚蛇。”陳墨輕輕搖頭,壓低聲音回應,“先看看他們想幹甚麼,大機率是衝我來的。你注意保護好秋楠和孩子們,我去後臺看看月月,順便提醒一下工作人員留意安全。”
王建軍點頭,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不動聲色地將丁秋楠和文惠護在身邊。陳墨起身,藉著去洗手間的名義,慢慢朝著後臺走去。後臺人來人往,十分忙碌,王越月正坐在角落,閉著眼睛默唸歌詞,手裡還在輕輕撥動吉他琴絃,做著最後的準備。
陳墨走到她身邊,輕聲說道:“月月,別緊張,一切正常發揮。對了,等會兒表演結束後,緊跟著我們,不要單獨行動,不管是誰叫你,都要先告訴我們,知道嗎?”
王越月睜開眼睛,疑惑地看著陳墨:“楚爸爸,怎麼了?發生甚麼事了嗎?”
“沒甚麼大事,就是人多複雜,小心點總是好的。”陳墨沒有多說,怕嚇到她,只是叮囑道,“記住我的話,緊跟在家人身邊。”
王越月雖然疑惑,卻也乖乖點頭:“我知道了,楚爸爸。”
陳墨又找到後臺負責人,以家長的身份提醒他,禮堂內有幾個陌生人員形跡可疑,希望能安排保安留意一下,確保學生安全。負責人聞言,立刻重視起來,連忙安排保安去巡查。
等陳墨回到座位時,剛好輪到王越月登臺。聚光燈打在少女身上,王越月抱著吉他,深吸一口氣,緩緩走到舞臺中央。她按照陳墨的叮囑,沒有看臺下的人群,調整好坐姿,輕輕撥動了琴絃。清脆的吉他聲響起,伴隨著她清甜的嗓音,《童年》的旋律在禮堂內迴盪開來:“池塘邊的榕樹下,知了在聲聲叫著夏天……”
臺下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被這溫柔的旋律吸引。文惠和文軒用力鼓掌,丁秋楠和李巧雲眼中滿是驕傲,王建軍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陳墨卻沒有完全放鬆下來,目光依舊在那幾個可疑人員身上停留——他們沒有像其他人一樣專注看節目,反而依舊在四處張望,眼神陰鷙,顯然在等待時機。
陳墨心中清楚,這些人大機率就是境外勢力派來的,目標很可能是王越月,想透過她打探自己的訊息,甚至伺機下手。他悄悄拿出隨身攜帶的通訊器,給田軍發了條訊息,讓他立刻趕到禮堂外待命,隨時準備應對突發情況。
舞臺上,王越月已經唱到了副歌部分,歌聲愈發流暢,緊張感徹底消散,臉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吉他聲、歌聲交織在一起,勾起了所有人對童年的美好回憶,臺下再次響起熱烈的掌聲。
而那幾個可疑人員,見王越月正在登臺,又有保安在禮堂內巡查,暫時沒有找到下手的機會,只能按捺住動作,繼續觀察著周圍的情況。他們不知道的是,陳墨早已佈下防備,只要他們敢有絲毫異動,就會立刻被控制。
一曲終了,王越月站起身,對著臺下深深鞠了一躬,臺下掌聲雷動,歡呼聲此起彼伏。她抱著吉他,臉上洋溢著燦爛的笑容,快步走下舞臺,回到了家人身邊。“怎麼樣怎麼樣?我唱得好不好?”
“好!太好了!”李巧雲一把抱住女兒,激動地說道,“我家月月真棒,比媽媽第一次登臺的時候還厲害!”
文惠也笑著說道:“月月,你唱得太好聽了,我都跟著哼唱起來了。”
陳墨看著女兒般的小姑娘,臉上露出笑容,卻依舊沒有放鬆警惕,輕聲說道:“唱得很好。我們先離開這裡,回去再好好慶祝。”他一邊說,一邊示意王建軍護著大家,自己則走在最後,目光緊緊盯著那幾個可疑人員,緩緩朝著禮堂外走去。一場無形的較量,正在悄然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