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墨望著伍老首長的身影,心裡翻湧著萬千思緒。或許,這一切本就是沈老和王叔(陳國棟)意料之中的局面,甚至是他們樂於見到的平衡。伍老首長方才那句“穩一點”,看似是說給沈老聽,叮囑沈逸沉心基層,實則更像是說給陳國棟聽,提醒他把握好分寸,切勿因勢力過盛引發更大的動盪。
唉,最無辜的還是自己的女兒文蕙。他本只想讓孩子安安穩穩讀完書,找個心意相通的人,過平淡幸福的日子,卻沒料到,文蕙還在校園裡,就因為這樁聯姻、因為他和陳國棟的關係,被無形之中推到了風口浪尖,成了各方勢力博弈的註腳。
陳墨暗自打定主意,等文蕙和沈逸訂完婚,他那些平日裡極少動用的特權,也該派上用場了。職場上的紛爭、派系間的算計,他可以置之不理,任由他們折騰,但誰要是敢把主意打到他的孩子身上,那就必須讓對方知道,他陳墨也不是好惹的,得嚐嚐馬王爺有幾隻眼。
“伍叔,別人怎麼想、怎麼算計,我不知道,也懶得去猜。”陳墨語氣誠懇,眼神堅定,“我唯一的心願,就是讓文蕙平安順遂、幸福安穩地過一輩子,我和王叔、沈老,都沒有半點爭權奪利的心思。”
伍老首長聞言,忽然展顏一笑,緩緩點了點頭:“好了,我知道你的心思了。我這兒沒別的事了,你回去忙你的吧,明天按時過來給我扎針就行。”
“好的伍叔。”陳墨應下,又轉頭對一旁的寧護士叮囑道,“小寧,老首長剛好轉,不能長時間活動,你多盯著點,提醒他適時休息。”
“我知道了,陳副組長。”寧護士恭敬地應道。作為保健組的核心成員,陳墨在保健組內兼任副組長,這一身份,比協和副院長的頭銜,在療養院更有分量。
“伍叔,我先過去了。”陳墨再次道別。
“小墨,你的話,該知道的人自然會知道。放心吧,老頭子我還在這撐著,天塌不下來,也沒人敢隨便翻浪。”伍老首長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給了陳墨一顆定心丸。
陳墨沉默片刻,沒有再多說,轉身朝著門口走去。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望向伍老首長,語氣裡帶著幾分疲憊與無奈:“謝謝您伍叔。其實很多時候,我是真的沒想過要爭甚麼,只想安安穩穩做個醫生。”
“呵呵,臭小子,快滾吧。”伍老首長笑著擺了擺手,語氣裡滿是長輩對晚輩的寵溺,彷彿在驅趕一隻纏人的小蒼蠅,卻掩不住眼底的讚許。
角落裡,一直縮著身子、連大氣都不敢喘的張秘書,直到看著陳墨的身影消失在治療室門口,才長長舒了一口氣,後背早已被冷汗浸溼。他怎麼也沒想到,今天能撞見這麼一場暗藏玄機的談話,吃到這麼大的“瓜”。這位陳副院長究竟是甚麼來頭?連伍老首長都甘願為他兜底撐腰,這份分量,遠超他的想象。
張秘書暗自告誡自己,這事絕不能對外透露半個字,還是當好自己的透明人,少琢磨這些高層紛爭為好。伴君如伴虎,更何況是捲入這種級別的博弈,稍有不慎,就可能萬劫不復。
伍老首長在陳墨走後,輕輕搖了搖頭,又忍不住輕笑一聲。他緩緩轉過身,望著窗外鬱鬱蔥蔥的小樹林,手扶著窗臺,小幅度地扭動著腰身,神色淡然,眼底卻藏著深不見底的考量,沒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些甚麼。或許是在盤算著如何平衡各方勢力,或許是在為陳墨的處境籌謀,又或許,只是單純在感受針灸後身體的舒展。
陳墨走出治療室,沿著療養院的林蔭道漫步到前院。值班室裡,他的專屬司機田軍看到他過來,連忙起身快步迎了上來,恭敬地站在一旁等候吩咐。見陳墨沒有即時開口,田軍便識趣地小跑著往停車場去開車,不敢有半分耽擱。
坐進車裡,看著車子緩緩駛出療養院大門,陳墨透過後車窗,最後看了一眼那棟掩映在綠樹叢中的療養樓,才對田軍說道:“小田,去八一大樓。”
是時候去找沈老好好談談了。他必須把自己的立場說清楚,他真的沒有覬覦任何權力的心思,只想守著家人和醫術過安穩日子。可為甚麼,這些人就是不肯相信他呢?這場因聯姻和器重引發的風波,是時候想辦法平息了,他不想再被這些紛爭裹挾。
陳墨與沈老的談話,沒有外人知曉。兩人在八一大樓的會客廳裡靜坐了一個多小時,時而低聲交談,時而沉默不語,最終不歡而散還是達成共識,唯有他們二人清楚。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場談話之後,暗流湧動的局面,似乎正在悄然發生變化。
一週後,也就是一九八一年九月二十一日,星期一。距離李文蕙和沈逸的訂婚宴僅剩十天,協和醫院召開了一場全體幹部職工大會。這場突如其來的大會,讓這段時間因陳墨與單院長“親近”而議論紛紛、暗流湧動的醫院內部,暫時陷入了沉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場大會上,猜測著會上會宣佈甚麼重要事項。
大會現場,氣氛莊重而緊張。上級主管部門的領導親自到場,手裡拿著一份紅標頭檔案,神色嚴肅地宣讀了一批幹部的任免通知。訊息一出,全場譁然。
兩名分管業務的副院長被調離協和,另有兩名從其他醫院調任的副院長到崗履職。而最引人注目的,當屬關於陳墨和丁秋楠的任免決定——時年四十六歲的陳墨,級別明確調整為正職待遇,職務仍保留協和醫院副院長;丁秋楠則從藥房調任醫院後勤辦副主任,享受副科級待遇。
這個任免結果,讓丁秋楠整個人都暈暈乎乎的。她之前對此事一無所知,沒有任何預兆,就被調整了崗位、提升了級別,直到散會時,還沒完全緩過神來,腦子裡一片空白。
大會結束後,坐在前排的陳墨站起身,陪著上級來的領導往外走。此時,會議室裡無數道或羨慕、或敬畏、或忌憚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所有人都在重新審視這位平日裡看似“不管事”的副院長——原來,這位才是深藏不露的狠角色,連上級都要給他這般特殊待遇,那兩名被調走的副院長,恐怕就是栽在了他的手裡。
而那兩位被宣佈調離的副院長,失神地坐在座位上,臉色慘白,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些甚麼。他們怎麼也想不通,自己只是私下找人透了點“陳墨佔著位置不幹活”的話,想趁機打壓一下他的勢頭,沒想到反被一記重拳打懵,直接被調離了核心崗位,落得個灰頭土臉的下場。
“啪”的一聲,其中一位副院長的肩膀被人從身後拍了一下。他猛地一個激靈,回過神來,轉頭一看,是依舊留任的常副院長。
“老常……”他聲音沙啞,語氣裡滿是不甘與頹喪。
“唉~”常副院長重重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惋惜,又幾分無奈,“老張,我早就跟你們說過,陳副院長根本就不是你們能招惹的競爭對手。這麼多年,他在咱們醫院看似像個‘吉祥物’,不管具體行政事務,可誰不知道他背後的靠山有多硬,醫術有多高明?你們啊,就是閒得沒事給自己找不痛快。”
說完,常副院長搖了搖頭,揹著雙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會議室。他心裡清楚,這兩人就是咎由自取,明知陳墨身份特殊,還敢主動招惹,如今落得這般下場,純屬活該。
兩名被調走的副院長互相看了看,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絕望與悔恨。事到如今,說甚麼都晚了。他們這才明白,自己不過是剛露出一點挑釁的苗頭,對方還沒真正發力,他們就已經一敗塗地了。這背後的力量,遠比他們想象的還要強大。
送走上級領導後,單院長和陳墨並肩站在行政樓門口,望著漸漸散去的人群。“這樣也好。”單院長忽然開口,語氣輕鬆了不少,“醫院嘛,還是應該以學術和醫術為先,少些亂七八糟的權力紛爭,學術風氣才能更濃厚。”
“院長說得對。”陳墨點頭附和,“咱們作為教學醫院,更該注重技術傳承和學術發展。回頭您再召集一次中層幹部會,給大家吹吹風,明確一下醫院的發展方向,把心思都拉回工作上。”
“好,確實該好好吹吹風了。”單院長扭頭看向陳墨,兩人相視一笑,眼神裡滿是默契,隨後並肩朝著行政樓走去。這場幹部調整,不僅打壓了那些飛揚跋扈的勢力,也間接鞏固了單院長的一把手地位,對醫院而言,無疑是一件好事。
另一邊,丁秋楠散會後就直奔陳墨的辦公室,在椅子上坐立不安地等著他。看到陳墨推門進來,她立刻站起身,快步迎上去,語氣急切地問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突然就把我調到後勤辦了?還升了職?我之前一點訊息都不知道。”
陳墨笑著走上前,伸手攬住她的腰,安撫道:“怎麼,不願意?還是想繼續在藥房待著,天天和藥品打交道?”
“那倒不是。”丁秋楠擺了擺手,語氣稍緩,“就是覺得太突然了,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所以才來問問你。說真的,讓我去後勤我還挺高興的,不僅提了一級,事情還比藥房輕鬆不少,不用天天緊繃著神經。”
她頓了頓,眼睛一亮,又追問道:“對了,我今年是不是就不用參加職稱評審了?我這都調去行政崗了,評審還有意義嗎?”
“你的評審材料早就報上去了,參加一下也無妨。”陳墨揉了揉她的頭髮,語氣寵溺,“就算評上了,你去了行政崗,確實不會按技術級別發工資,但這是對你這麼多年在藥房工作的認可,留個榮譽也好。”
丁秋楠撇了撇嘴,有些惋惜地說:“那有甚麼用,又不能多拿工資。”
看著她這副小財迷的模樣,陳墨忍不住搖頭失笑。自家媳婦兒甚麼都好,就是對工資待遇格外上心,明明家裡的存款早已足夠富足,卻還是惦記著那點職稱補貼。
“對了,你的級別怎麼也突然調上去了?還享受正職待遇,這可是天大的殊榮。”丁秋楠忽然想起這件事,好奇地問道。
陳墨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語氣平靜地說:“沒甚麼,就是有些人做得太過分了,藉著聯姻和我兼顧保健工作的事大做文章,想把我擠走。這次調整,就是給他們一個警告,讓他們看看,不是誰都能隨便拿捏的。”
丁秋楠瞬間明白了,這一切都是衝著那些暗中算計陳墨的人來的。她下意識地想到了那兩位被調走的副院長,心裡難免有些後怕。但她很快又晃了晃腦袋,把那些煩心事拋到腦後。有陳墨在,這些勾心鬥角的麻煩事,根本用不著她去操心,她只要做好自己的工作,照顧好家人就好。
陳墨看著她釋然的模樣,心裡也鬆了口氣。他伸手將她緊緊摟在懷裡,輕聲說:“以後有我在,不會再讓你受半點委屈,也不會讓家裡人被這些紛爭牽連。安心去後勤辦上班,有甚麼不懂的,就問單院長或者常副院長,沒人敢為難你。”
“我知道了。”丁秋楠靠在他的懷裡,心裡滿是安穩。有這樣一個為她遮風擋雨、護她周全的男人,她還有甚麼好擔心的。
而此時,政務院辦公廳內,陳國棟看著剛送過來的幹部任免批覆,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沈老的號碼,語氣輕鬆地說:“老沈,事情辦妥了。小墨的級別定下來了,那些跳得歡的也收拾了,文蕙和沈逸的訂婚宴,總算能安安穩穩地辦了。”
電話那頭,沈老的聲音傳來,帶著幾分欣慰:“好,好啊。這樣一來,也沒人敢再隨便打孩子們的主意,小墨也能安心做他的醫生了。十一那天,我親自去給孩子們證婚,咱們好好熱鬧熱鬧。”
“那是自然。”陳國棟笑著應道,“我已經讓人準備好了,絕不讓孩子們受半點委屈。那些暗中搞小動作的人,也該收斂收斂了,不然,下次就不是調離這麼簡單了。”
掛了電話,陳國棟望向窗外,陽光灑滿大地,一片明媚。這場圍繞著陳墨的權力博弈,他終究是贏了。他不僅護住了自己看重的後輩,也穩住了各方勢力的平衡,往後,陳墨的路,只會更順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