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城郊療養院內,伍老首長正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拿著一份剛送來的簡報,目光落在關於協和醫院幹部調整的內容上,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他的腰傷早在四天前就已徹底痊癒,如今既能自由活動,又能像往常一樣在院子裡打拳散步,只是礙於年紀,身邊人仍反覆叮囑他凡事量力而行,切勿過度操勞。
“這小子,倒也算歪打正著。”老首長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低聲自語。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藉著陳墨職級調整的東風,給那些守舊保守、總想搞派系制衡的人敲個警鐘,讓他們看清局勢,收斂那些不切實際的算計。更重要的是,這股勢頭也能順勢推動另一位老友的工作開展,算是一舉兩得。老首長放下簡報,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皎潔的月光,眼底閃過一絲期許——屬於年輕人的時代,該慢慢拉開序幕了。
時光轉瞬即逝,轉眼就到了十月一日。這一天,部隊大院的小食堂張燈結綵,暖意融融,李文蕙和沈逸的訂婚宴如期舉行。沒有鋪張奢華的排場,只有兩家人和幾位親近的長輩歡聚一堂,簡單卻格外熱鬧。陳國棟如約擔任證婚人,言語間滿是對兩個孩子的祝福;沈老看著準孫媳,笑得合不攏嘴;單院長和常副院長也特意到場道賀,席間對陳墨的態度愈發恭敬。整場訂婚宴溫馨和睦,直至夜幕降臨才漸漸散去。
深夜,萬籟俱寂,月光透過窗欞灑進臥室,給房間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銀輝。丁秋楠正睡得香甜,或許是潛意識裡察覺到了身邊的空落,她迷迷糊糊地伸出手,在身側摸索了一番。空蕩蕩的觸感讓她瞬間清醒,猛地一咕嚕坐起身,揉著惺忪的睡眼環顧四周——床邊的位置,早已沒了陳墨的身影。
他去哪了?丁秋楠心裡泛起一絲疑惑,隨即像是想到了甚麼,披起一旁的薄睡衣,輕手輕腳地走下床,來到窗戶邊上。她小心翼翼地撩開窗簾一角,目光投向院子裡,瞬間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今晚的月色格外明朗,清輝灑滿整個院落。陳墨披著一件厚外套,獨自坐在院子中央的石凳上,嘴裡還叼著一根未點燃的煙,神色落寞地望著女兒李文蕙的房間,一動不動,宛若一尊沉默的石雕。院子角落的狗窩裡,四隻相伴多年的土狗本都蜷縮著熟睡,許是聽到了屋裡的動靜,又或是察覺到了主人的氣息,紛紛搖著尾巴站起身,探頭探腦地看向主屋方向,卻不敢輕易上前打擾。
“唉……”丁秋楠看著窗外那個孤寂的身影,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從訂婚宴結束回到家,她就察覺到陳墨的狀態不對勁,沒有平日裡的從容淡然,反倒多了幾分沉默寡言。她何嘗不懂,女兒是父親的小棉襖,如今棉襖即將被人“搶走”,做父親的,終究是捨不得。
丁秋楠放下窗簾,輕手輕腳地拉開臥室門,又推開客廳大門走了出去。夜晚的風帶著幾分涼意,卻吹不散院落裡的靜謐。四隻土狗見是女主人出來,立刻搖著尾巴圍了上來,蹭著她的褲腳撒嬌,模樣溫順又親暱。
狗群的動靜終於驚醒了沉浸在思緒中的陳墨。他緩緩回過頭,看到丁秋楠站在月光下,身影被拉得很長,眼神裡滿是溫柔的關切。“這麼晚了,怎麼不睡覺?”陳墨的聲音帶著幾分沙啞,打破了院落的寂靜。
丁秋楠走到他身邊,在石凳上坐下,伸手輕輕攬住他的腦袋,讓他的臉頰貼在自己的小腹上,語氣輕柔得像月光:“你不也沒睡嗎?一個人坐在這裡吹風,不怕著涼?”
陳墨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搖了搖頭,手臂輕輕環住丁秋楠的腰,將臉埋得更深了些,彷彿這樣就能驅散心底的失落。丁秋楠沒有追問,只是伸出手,輕輕撫摸著他的臉頰,指尖感受著他面板上的微涼,用沉默的陪伴給予他慰藉。
片刻後,陳墨才悶悶地開口,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不捨:“捨不得,怎麼能捨得。”他的思緒彷彿回到了多年前,“我還記得文蕙小時候,總愛拉著文軒,姐弟倆一人坐在我的一隻腳上,抱著我的腿,吵著鬧著讓我給他們盪鞦韆。那時候他們還那麼小,一轉眼,文軒訂了婚,文蕙也成了別人的準未婚妻,都長大了。”
聽著他帶著追憶與傷感的話語,丁秋楠的心也軟了下來。她輕輕梳理著陳墨的頭髮,柔聲安慰:“你別想太多,時間還早著呢。文蕙還要讀六年書,等她畢業之後,倆人才會正式結婚。這幾年,她還能天天在家陪著我們,多好。”
“唉……”陳墨重重嘆了口氣,語氣裡滿是無奈,“有的時候,真想像以前那樣,把孩子們都留在身邊,不讓他們離開這個家,永遠做我們的小寶貝。”
丁秋楠聞言,忍不住抿嘴笑了起來,指尖輕輕點了點他的額頭:“那你當初就該想著,給文蕙招個上門女婿,這樣她就不用離開家了。”
這句話像是點亮了陳墨的思緒,他瞬間直起腰,眼睛都亮了幾分,似乎真的認真考慮起了這個提議。可轉念一想,他又重新靠回丁秋楠的懷裡,無奈地笑了:“開甚麼玩笑,老沈家能同意沈逸來當上門女婿嗎?我要是敢提這樣的要求,估計沈老能提著柺杖找上門來,跟我拼命。”
“哈哈哈哈……”丁秋楠被他這番話逗得哈哈大笑,連日來的沉悶也消散了不少。笑夠了,她才輕輕拍著陳墨的後背,語重心長地說:“好了,別胡思亂想了。不管是兒子還是女兒,長大了都要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小家。咱們做父母的,辛辛苦苦把他們養大,不就是盼著這一天嗎?看著他們找到心意相通的人,成家立業,生兒育女,然後咱們幫著帶帶孩子,讓他們能毫無後顧之憂地去拼搏。這就是咱們普通人的日子,一代代都是這樣傳承下來的。”
“道理我都懂。”陳墨在她懷裡悶聲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委屈,“就是感情上難以接受,心裡空落落的。我現在總算有點明白,為甚麼以前那麼多人都重男輕女了。”
丁秋楠一愣,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有些懵地看著他:“好好的,怎麼扯到這上面來了?”在她眼裡,陳墨從來不是重男輕女的人,對兒子和女兒向來一視同仁,甚至更多時候,對文蕙還要偏愛幾分。
“可能就是有很多人像我一樣,難以接受自己從小疼到大的女兒,就這樣便宜了別人吧。”陳墨的聲音帶著幾分自嘲,“養了二十多年的小棉襖,轉眼就要屬於另一個人了,心裡總不是滋味。”
丁秋楠聞言,忍不住苦笑不已。她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能把重男輕女的心態,解釋得如此清新脫俗,卻又帶著幾分讓人心疼的真實。她沒有反駁,只是輕輕撫摸著陳墨的頭髮,目光也投向了女兒的房間,眼底滿是溫柔的期許。
是啊,女兒長大出嫁,對父母來說,終究是一場不捨的告別。不談傳宗接代的舊觀念,單單是逢年過節,身邊少了那個嘰嘰喳喳的身影,老兩口守著空蕩蕩的屋子,那種孤寂感,就足以讓人鬱悶不已。她能理解陳墨的心情,就像當初文軒訂婚時,她也偷偷難過了許久,只是沒像陳墨這樣直白地表現出來。
過了許久,陳墨緩緩站起身,伸手將丁秋楠緊緊摟入懷中,低下頭,在她的額頭上印下一個溫柔的吻。“走吧,媳婦兒,咱們進屋睡覺。我沒事,就是今天看著文蕙訂婚,心裡有點不得勁,發洩出來就好了。”
話音剛落,他便半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將丁秋楠打橫抱了起來。丁秋楠很自然地伸出手臂,摟住他的脖子,臉頰貼在他的胸口,感受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嘴角勾起一抹溫柔的笑:“都一把年紀了,還能抱動我嗎?”
“開甚麼玩笑。”陳墨低頭看著懷裡的妻子,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你才多重,就算再過幾十年,我照樣能抱動你。”月光下,丁秋楠的面容依舊嬌俏,肌膚細膩,眉眼間滿是溫婉,絲毫看不出歲月的痕跡。陳墨看著看著,不禁有些晃神——時光彷彿在她身上停滯了,二十多年過去,她依舊是當初那個讓他心動的模樣。
“怎麼了?”見他抱著自己站在原地不動,眼神直勾勾地看著自己,丁秋楠有些羞澀地問道,臉頰泛起一抹紅暈。
“都說我這二十年沒甚麼變化,其實最沒變的是你才對。”陳墨的語氣裡滿是寵溺,“今天白天,你和文蕙站在一起,哪裡像母女,分明就是一對姐妹花。跟沈老夫人站在一起的時候,差別就更明顯了,壓根看不出是一代人。”
丁秋楠被他誇得心裡甜甜的,伸手輕輕捏了捏他的臉頰,笑著說:“你也有變化,比二十多年前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成熟穩重多了,也更有擔當了。”那時候的陳墨,還是個意氣風發的年輕醫生,如今雖添了幾分歲月的沉澱,卻依舊風采依舊。
陳墨笑了笑,不再多言,抱著丁秋楠,一步步朝著客廳走去。院子裡的四隻土狗看著主人進屋,互相看了看,搖著尾巴跑回了自己的窩裡,蜷縮著繼續熟睡。其中白毛和毛球那圓滾滾的肚子,以及略顯笨拙的步伐,無一不在表明,它們又一次懷上了小狗崽,給這個溫馨的小家,又添了幾分即將到來的熱鬧。
剛走進客廳,丁秋楠就在陳墨懷裡輕輕踢了踢腿,說道:“放我下來,我去趟洗手間。”
“我抱你過去。”陳墨低頭看著她,語氣不容拒絕。
“我去洗手間你抱著我像甚麼樣子,快放我下來。”丁秋楠有些嗔怪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臉上滿是羞澀。陳墨無奈,只好輕輕將她放下,看著她快步走向洗手間,眼神裡滿是溫柔的笑意。
片刻後,兩人回到臥室。陳墨將丁秋楠緊緊摟在懷裡,鼻尖縈繞著她髮絲間淡淡的清香,心中的失落與鬱悶漸漸消散,只剩下滿滿的安穩與滿足。他輕輕嘆了口氣,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親愛的,再過二十年,你還會不會像現在這樣,讓我摟著你睡覺?”
“肯定會啊,這還用問。”丁秋楠在他懷裡蹭了蹭,語氣帶著幾分嬌憨。
“你就騙我吧。”陳墨故意逗她,“等再過二十年,我就人老珠黃了,面板鬆弛,頭髮也白了,你肯定就不願意讓我這樣摟著你了。”
“別瞎想。”丁秋楠伸出手,緊緊抱住他的腰,語氣堅定,“不管你變成甚麼樣子,我都要讓你摟著我,一輩子都要。”
“嘿嘿。”丁秋楠笑得像個孩子,不管陳墨說的是不是真心話,這一刻,她心裡滿是歡喜。她在陳墨懷裡拱了拱,找了一個最舒服的姿勢,緩緩閉上了眼睛。月光透過窗欞,灑在相擁而眠的兩人身上,靜謐而溫暖。
而此時,陳墨看著懷裡熟睡的妻子,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心中的最後一絲鬱結也煙消雲散。他輕輕在她發頂印下一個吻,低聲呢喃:“一輩子,好。”或許女兒終將遠行,或許生活總有離別,但只要身邊有愛人相伴,有家人牽掛,便是此生最大的幸福。
與此同時,梁明遠的電話悄悄打到了陳墨的手機上,卻無人接聽。電話那頭,梁明遠看著桌上的審訊筆錄,神色凝重——從被抓捕的副科長口中,終於撬出了關於“老鬼”的一絲線索,對方似乎與某部委的退休幹部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只是線索還不夠明確,需要進一步核實。他只好暫時結束通話電話,決定明天一早就親自向陳墨彙報這一重要進展。一場新的風波,正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