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過後,丁秋楠麻利地收拾完碗筷,廚房很快又響起了忙碌的聲響。陳墨挽著袖子站在案板前,手裡握著菜刀咚咚地剁著包子餡,新鮮的豬肉混著蔥姜的香氣瀰漫開來;丁秋楠則在一旁和麵,溫水一點點融入麵粉,揉成一個光滑的麵糰,用溼布蓋著醒發。“過年總得給毛球它們也改善改善伙食,包點肉包子當加餐。”丁秋楠一邊揉麵一邊笑著說道,語氣裡滿是對家裡幾隻大狗的寵溺。
“叮咚叮咚——”一陣清脆的門鈴聲突然響起,打破了廚房的寧靜。丁秋楠停下手上的動作,扭頭看向陳墨,臉上帶著幾分疑惑:“這大晚上的,誰會過來啊?”
陳墨剁餡的動作頓了頓,隨口應道:“誰知道呢,說不定是鄰居有事兒。毛球,去開門!”幾個孩子吃完飯就回房看書休息了,家裡這會兒除了他們夫妻倆,就只剩幾隻狗。他一邊說著,一邊在面板上蹭掉手上沾的肉餡,用清水衝了衝手,擦乾後便朝著前院走去。
等他走到前院大門處時,就見門板已經被推開了一條縫隙,卻沒有聽到來人的腳步聲,顯然是被門後的動靜攔住了。陳墨忍不住失笑,不用想也知道是怎麼回事——家裡的四隻大狗向來警覺,只要聽到門鈴聲,就會齊刷刷地蹲在門後守著,陌生人別說進門,就連靠近都得猶豫半天。
別說不熟悉的人,就連常來串門的許大茂,都被這幾隻狗拿捏得死死的。不知道是不是毛球它們天生對許大茂有敵意,每次許大茂單獨上門,四隻狗就會蹲坐在門口,眼神緊緊盯著他,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嗚咽聲,嚇得許大茂連門檻都不敢邁,只能在門外扯著嗓子喊人。為此,許大茂沒少吐槽,說陳墨家的狗防他跟防賊似的,比門神還管用。
陳墨有時候也覺得奇怪,婁曉娥跟著許大茂一起來的時候,毛球它們就溫順得很,連叫都不叫一聲,可只要許大茂單獨來,就立馬擺出戒備姿態。或許是狗的本能直覺,下意識覺得女人的危險性更低,男人則需要多加防範,至於具體原因,誰也說不清楚。
他走上前拉開大門,就見宋堂遠站在門口,手裡還提著一個布包,臉上帶著幾分拘謹,腳邊停著一輛腳踏車。“呦,是堂遠啊,稀客稀客!”陳墨笑著側身讓開位置,“快請進,把車子也推進來,外頭風大。”
宋堂遠連忙推著腳踏車走進院子,一邊走一邊苦笑著說道:“我今天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實在是遇到難處了,特地來求你來了。”他跟陳墨是多年的老同學,深知這位老同學的性子,不喜歡拐彎抹角的客套,有話直說反而更對他的脾氣。能幫的忙,陳墨絕不會推辭;若是不能幫,就算說破大天也沒用。
陳墨聞言,臉上的笑意不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說甚麼求不求的,咱們同學二十年的交情,你的為人我還不清楚?有事兒儘管說。”說話間,四隻大狗已經圍了上來,挨個湊到宋堂遠身邊聞了聞,確認沒有危險後,才搖著尾巴退到一旁,蹲在牆角守著。
宋堂遠看著溫順下來的大狗,心裡稍稍鬆了口氣,把腳踏車撐好後,跟著陳墨往後院走。“你家這幾隻狗真是成精了,通人性得很,除了不會說話,跟人沒兩樣。”他忍不住感慨道,剛才站在門口,被四隻大狗盯著的滋味,確實有些發怵。
“都是它們自己靈性,我也沒特意教過甚麼。”陳墨笑著說道,走到中院時,對著廚房的方向喊了一聲:“秋楠,堂遠過來了,我們去客廳坐會兒。”
廚房傳來丁秋楠的聲音,帶著幾分歉意:“哎,好嘞!堂遠你先坐,我手上還沾著面呢,忙完就過來陪你說話。”
“沒事兒秋楠,你忙你的,我跟陳墨說點正事就行。”宋堂遠連忙回應道,跟著陳墨走進了客廳。一進客廳,溫暖的氣息就撲面而來,驅散了身上的寒氣。宋堂遠連忙摘下頭上的棉帽、手上的手套,又解下脖子上的圍巾,一併掛在門口的衣服架子上,只覺得渾身都舒展開了。
“你家這日子過得,真是讓人羨慕。”宋堂遠看著客廳裡整齊的陳設,暖烘烘的煤爐,還有桌上擺著的水果點心,忍不住說道,“要說會享受生活,還是你有門道。”
陳墨給宋堂遠倒了一杯熱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笑著說道:“人努力工作,不就是為了能改善生活條件,讓家裡人過得舒心點嘛。快坐,說說看,到底是甚麼事兒,讓你這馬上要過年了,還特地跑一趟。”
宋堂遠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溫熱的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渾身都暖和了不少。他放下水杯,沉吟片刻,組織好語言後才緩緩開口:“說起來,這也算是公事。其實我是真不想來麻煩你,可這是我們大所長親自吩咐的任務,我不來也不行。事情成不成,你自己斟酌,千萬別為難。”
“行,你說,我聽著。”陳墨點了點頭,臉上的神色平靜。他向來欣賞宋堂遠這一點,除了上次因為堂弟的事情一時糊塗,平日裡不管說話還是辦事,都通透得體,讓人舒服。
宋堂遠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事情其實還是由你之前那張溫補藥方引起來的。你也知道,那張藥方的效果有多好,不少人都盯著呢。”
陳墨故作疑惑地挑眉:“藥方?甚麼藥方?我開的藥方不少,倒是記不太清具體哪一張了。”
“你啊,真是貴人多忘事。”宋堂遠無奈地笑了笑,“就是那張能調理身體、增強體質的溫補藥方,之前都因為這張藥方鬧出不少事了,好幾個人都栽了進去,你怎麼還能忘了。”
“哦,你說那張啊。”陳墨恍然大悟般點了點頭,語氣隨意,“那事兒不是早就過去了嗎?怎麼這會兒又提起來了。”
“我們所裡想研究一下這張藥方。”宋堂遠直言道,“我們是透過正規渠道拿到的藥方副本,本來想私下裡研究研究,看看能不能批次復刻,造福更多人。可沒想到,研究了這麼長時間,一點有用的結果都沒有,反而浪費了不少資源,光進口的小白鼠就死了一大批。所裡實在是扛不住這個消耗了,大所長就想到了你,讓我藉著咱們同學的關係,來問問你能不能指點一二。”
聽完宋堂遠的話,陳墨忍不住笑了,搖了搖頭說道:“你回去跟你們所長說,讓他們趕緊停了這個實驗,別再霍霍那些小白鼠了。那些小白鼠都是用寶貴的外匯買回來的,留著做些有用的實驗多好,別在這上面浪費資源了。”
宋堂遠臉上露出疑惑的神色,不解地問道:“你這話是甚麼意思?就算實驗沒成功,小白鼠死了,也算不上是糟蹋吧?我們還能解剖小白鼠,看看身體內部的反應,多少能得到點資料。”
“我那張藥方,餵給小白鼠,除了讓它們死,不會有任何別的結果。”陳墨語氣肯定地說道,“你就算把死了的小白鼠全都解剖了,也得不到半點有用的資料,純粹是白費功夫。”
“還有這種說法?”宋堂遠瞪大了眼睛,滿臉的不可思議,“不管是誰做這個實驗,結果都一樣嗎?”
“沒錯,誰做都一樣。”陳墨點了點頭,“你回去就給你們大所長彙報,讓他趕緊叫停實驗,別再繼續浪費人力物力財力了。”
宋堂遠苦著臉說道:“陳墨,我的陳大主任,你總得給我說點實在的吧。我就這麼空口回去彙報,說你讓停實驗,卻沒半點理由,誰會信啊?所長肯定以為我是沒本事說服你,故意找藉口搪塞他。”
陳墨看著宋堂遠為難的模樣,沉吟片刻,才緩緩開口:“行吧,那我就跟你說實話。你回去跟你們所長說,想要從我這張藥方上得到有效的實驗資料,除非直接給人吃,而且得找幾百上千人試藥,或許能比對出一些有用的資料。”
“直接給人吃?還要幾百上千人?”宋堂遠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聲音都提高了幾分,“陳墨,你這不是拿我逗悶子嗎?先不說前邊已經有人因為這張藥吃出了人命,就算沒人出事,誰敢直接找人試藥啊?這要是出了問題,誰能擔得起責任?那不是嫌命長了嗎?”
“我沒逗你,我說的都是實話。”陳墨語氣嚴肅地說道,“雖然這話不好聽,但事實就是如此。小白鼠的體質和人體差異太大,我的藥方本就不是為動物設計的,餵給它們自然只有死路一條。”
宋堂遠越想越覺得不對勁,皺著眉頭說道:“不對啊,既然如此,你當初給那麼多人服用這張藥方,怎麼就一點事都沒有,還起到了很好的調理效果?”
陳墨看著他疑惑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你以為我這幾十年的中醫是白當的?我開的這張藥方,其實分為上下兩部分,只有兩張方子配合使用,才能起到增強體質、調理身體的效果,缺一不可。”
“這個我們倒是想到了,也猜測藥方可能不是完整的。”宋堂遠點了點頭,連忙追問道,“那具體是怎麼回事?你快跟我說說。”
“第一張方子,必須由我本人親自給病人把脈,根據每個人不同的脈象、體質,來調整藥量和藥材配比。”陳墨緩緩解釋道,“表面上看,藥方是一樣的,但實際上,給不同的人服用,藥量的細微差別、藥材的炮製手法,都有著嚴格的講究。找不到那個精準的臨界點,藥量調整不好,這藥吃下去就和砒霜沒區別,輕則損傷臟腑,重則危及生命。”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更關鍵的是,若是沒有服用過第一張方子打底,直接服用第二張方子,就算是一頭壯牛,也能被毒翻。第一張方子是為了調理身體肌理,讓身體適應藥性,第二張方子才是真正起到增強體質的作用,兩者相輔相成,缺一不可。”
宋堂遠聽得目瞪口呆,半天都沒反應過來。他原本以為只是藥方的配伍或者劑量有問題,沒想到這裡面還有這麼多門道,竟然還要根據個人體質量身調整,甚至分為兩張方子配合使用。難怪他們按照原方復刻實驗,只會讓小白鼠死亡,根本得不到任何有用的資料。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宋堂遠喃喃自語道,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我總算明白為甚麼我們研究了這麼久都沒有進展了,原來是根本沒摸到門道。”
“你們拿到的,應該只是第二張方子的副本吧?”陳墨問道,語氣平靜。他早就料到,外面流傳的肯定不是完整的藥方,否則也不會鬧出這麼多事。
宋堂遠點了點頭,苦笑著說道:“沒錯,我們拿到的就是一張單方。之前還以為是自己研究不到位,沒想到是從一開始就錯了。”他現在算是徹底明白,這張藥方根本不可能批次復刻,除非有陳墨這樣的醫術功底,能為每個人量身調整藥方,否則根本無法安全使用。
“你回去跟你們所長說清楚這些情況,相信他會明白的。”陳墨說道,“別再在這上面浪費資源了,趕緊叫停實驗,把精力放在別的研究專案上。”
宋堂遠嘆了口氣,點了點頭:“我知道了,回去我就跟所長彙報。這次真是謝謝你了,若不是你跟我說這些,我們還得在歧路上越走越遠。”他心裡清楚,陳墨肯跟他說這些,完全是看在同學的情分上,換做別人,根本不可能透露這些核心門道。
兩人又閒聊了幾句,丁秋楠收拾完廚房的活,端著一盤剛切好的水果走了進來,笑著說道:“堂遠,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快嚐嚐水果,剛洗好的。”
“謝謝秋楠,麻煩你了。”宋堂遠端起一塊蘋果,咬了一口,清甜的滋味在嘴裡散開,心裡的鬱悶也消散了不少。
就在這時,門鈴聲又響了起來,這次比剛才更急促一些。毛球率先朝著門口跑去,對著大門汪汪叫了兩聲。陳墨笑著說道:“這又是誰來了?估計是我姐和姐夫,他們說今天要過來送點年貨。”
他起身走到前院,開啟大門一看,果然是姐姐陳琴和姐夫王建軍。王建軍手裡提著兩大袋年貨,有豬肉、魚肉,還有幾瓶好酒;陳琴則抱著一個大包袱,裡面裝著給孩子們做的新衣服。兩人臉上都帶著笑容,身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雪花,顯然是冒著雪過來的。
“姐,姐夫,快進來!外面雪下大了吧,看你們身上都落雪了。”陳墨連忙側身讓他們進來,伸手接過王建軍手裡的年貨,“這麼冷的天,還特地跑一趟,年貨我們自己買就行。”
王建軍拍了拍身上的雪花,笑著說道:“這不快過年了嘛,給你們送點東西過來。我們單位發了不少福利,吃不完,正好給你們帶點。”陳琴也跟著走進來,笑著說道:“我給文蕙、文軒還有月月做了新衣服,都是過年穿的,正好送過來讓孩子們試試合不合身。”
丁秋楠也聽到了動靜,從客廳走出來,笑著說道:“姐,姐夫,你們可算來了。快進屋暖和暖和,我去給你們倒杯熱水。”
陳琴拉著丁秋楠的手,笑著說道:“不用忙不用忙,我們自己來就行。秋楠,你最近身子怎麼樣?陳墨從前方回來,沒讓你操心吧?”
“我挺好的,倒是陳墨,剛回來那幾天累得不行,這兩天才緩過來。”丁秋楠笑著說道,領著兩人走進客廳。宋堂遠看到陳琴和王建軍,連忙起身打招呼:“陳姐,王姐夫,好久不見。”
“喲,是堂遠啊。”陳琴笑著點了點頭,“沒想到你也在這兒,真是巧了。”王建軍也對著宋堂遠微微頷首,語氣客氣:“宋先生,好久不見。”
陳墨笑著說道:“堂遠是來跟我說點事的。姐,姐夫,你們坐,我去把年貨放好。”他提著年貨走進廚房,丁秋楠則忙著給陳琴和王建軍倒熱水、拿水果,客廳裡瞬間熱鬧了起來。
陳琴坐在沙發上,目光落在宋堂遠身上,笑著問道:“堂遠,你和陳墨這麼多年沒見,倒是難得能聚聚。這次來,是有甚麼事嗎?”
宋堂遠連忙說道:“也沒甚麼大事,就是工作上遇到點難題,過來請教陳墨幾句。多虧了他,問題已經解決得差不多了。”他不想過多提及藥方的事情,免得牽扯出不必要的麻煩。
王建軍喝了一口熱水,看著陳墨說道:“陳墨,前段時間聽說你去西南前線了,可把我們擔心壞了。還好你平安回來了,不然我們都沒法安心。”作為糧食局副局長,王建軍訊息比較靈通,知道前線的情況兇險,一直很擔心陳墨的安危。
“讓姐和姐夫擔心了,我沒事。”陳墨笑著說道,“就是去前線幫著調理傷員的身體,沒甚麼危險。這不是好好地回來了嘛。”他不想多說前線的事情,免得家人擔心,隨口幾句話就帶了過去。
陳琴拉著丁秋楠的手,絮絮叨叨地說著家常,問起孩子們的學習情況,又叮囑丁秋楠多給陳墨補補身子。王建軍則和陳墨、宋堂遠聊著工作上的事情,偶爾說起一些時政新聞,氣氛十分融洽。
宋堂遠看著陳家一家人其樂融融的模樣,又想到自己此行的任務總算有了著落,心裡也鬆了口氣。他坐了一會兒,便起身告辭:“陳墨,秋楠,陳姐,王姐夫,時間不早了,我也該回去了。今天多謝陳墨指點,改日我再登門道謝。”
陳墨起身挽留:“不再坐會兒?留下來吃晚飯吧。”
“不了不了,家裡還有事等著我回去處理。”宋堂遠笑著說道,“我得趕緊回去把情況跟所長彙報,免得他惦記。”陳墨也不再挽留,親自把他送到門口。宋堂遠推著腳踏車走出院子,回頭對著陳墨揮了揮手,才踩著夜色離去。
回到客廳,陳琴看著陳墨說道:“堂遠這孩子,還是老樣子,做事踏實靠譜。這次他找你,應該不是小事吧?”
“也沒甚麼大事,就是他們藥科所研究藥方遇到點瓶頸,過來問問我的意見。”陳墨笑著說道,沒有多說細節,“我已經跟他說清楚了,應該能解決。”
陳琴也沒有多問,從包袱裡拿出新衣服,對著裡屋喊了一聲:“文蕙,文軒,月月,快出來試試新衣服!”三個孩子聽到聲音,連忙從房間裡跑出來,看到新衣服,眼睛都亮了起來,圍著陳琴嘰嘰喳喳地說著話,客廳裡滿是歡聲笑語。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落在院子裡的樹枝上,積起一層薄薄的白雪,整個院子都顯得格外靜謐。屋內的煤爐燒得正旺,暖意融融,一家人圍坐在一起,說說笑笑,滿是團圓的溫馨。誰也沒有提及那些圍繞著藥方的暗流湧動,只願在這歲末寒冬,享受這片刻的安穩與幸福。而遠在南方的藥廠,那位廠長還在為私下聘請研究員的事情忙碌,一場隱藏的風波,仍在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