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墨一番細緻的解釋,滿是專業領域的彎彎繞繞,聽得宋堂遠腦子發懵,好半天才勉強消化完其中的關鍵。他皺著眉頭,又追問道:“那你說的那個藥量臨界點,具體是怎麼判斷的?有沒有甚麼規律可循?”
陳墨抬手摩挲著下巴,沉吟片刻後聳了聳肩,語氣隨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專業:“具體的規律我也說不出來,全憑經驗和脈象判斷。每個人的脈象千差萬別,氣血執行、臟腑狀態都不同,對應的臨界點也天差地別,只能因人而異,逐個把控。”
宋堂遠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壓了壓心頭的疑惑,又接著問道:“你這張藥方,我雖沒親眼見過,相關的實驗也沒參與,但聽所裡的同事提起過,藥方裡的所有藥材都是常見的溫補食材,沒有一味帶毒。他們反覆測試過藥材配伍,最終的成品也檢測不出毒性。按道理說,就算服用後沒效果,也不該出現致命的情況,可實際結果卻截然相反,這到底是為甚麼?”
聽到這個問題,陳墨忍不住笑了,眼神裡帶著幾分對中醫精妙之處的篤定:“這就是我剛才說的,想要找到答案,除非找幾百上千人試藥,才能慢慢摸索出其中的關聯。”
這話一出,宋堂遠才徹底恍然大悟。他終於明白,陳墨的意思是這藥方本身無毒,可一旦藥量沒能精準契合服用者的體質需求,進入體內後,就會與人體自身的分泌物、氣血執行產生衝突,反而引發中毒反應。這種隱性的毒性關聯,看不見摸不著,只能透過實際服用後的反應來判斷,根本無法透過儀器檢測或理論推導得出結論。
如此一來,這張藥方豈不是真的無解?宋堂遠心裡泛起一絲失落,沉默片刻後又問道:“那你這張藥方,就沒有辦法普及推廣嗎?若是能讓更多人受益,也是一件大好事。”
陳墨聞言,用一種頗為古怪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了宋堂遠一番,看得他渾身不自在,才慢悠悠地開口:“你覺得呢?”
“我……我就是不知道才問你啊!”宋堂遠有些窘迫地說道,他要是能想明白,也不會特地跑來請教了。
“先不說藥量把控的難題,單說藥方裡的百年野山參,你有辦法批次解決嗎?”陳墨丟擲一個現實的問題。
宋堂遠瞬間語塞,下意識地搖了搖頭:“那……就沒有別的藥材可以替換嗎?”
“若是能替換,我當初就不會在藥方上特意註明了。”陳墨語氣肯定地說道,“別想普及的事了,根本不現實。你所謂的普及,是想讓多少人受益?難道要我一個個給他們把脈問診,逐個調整藥量嗎?”
“你可以把把脈和調藥的手法教給別人啊……”宋堂遠話剛說一半,就自己停住了,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這種獨門的診療手法,凝聚了陳墨幾十年的行醫經驗和心血,堪稱壓箱底的本事,誰會輕易教給外人?更何況,這關係到人命,稍有差池就會釀成大禍,根本不是隨便傳授就能掌握的。
陳墨看著他懊惱的模樣,忍不住笑了,點了點頭說道:“你倒是反應快。我且問你,就算我把這手法教給別人,讓他給你把脈開這藥,你敢喝嗎?”
這話如同一道驚雷,瞬間點醒了宋堂遠。他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他差點忘了最關鍵的一點——這藥一旦把控不當就會致命,生命沒有重來的機會,容錯率為零。讓一個剛學會手法的人給自己開藥,他是萬萬不敢的,換做任何人,恐怕都不會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險。
宋堂遠臉上露出幾分不好意思的笑容,連忙道歉:“實在抱歉,是我想簡單了,考慮得不周全。”
“沒甚麼不好意思的,我跟你說這麼多,就是想讓你明白,也幫我轉達給你們所長,別在這上面白費功夫了。有這精力,不如多研究點切實可行的專案。”陳墨的語氣緩和了幾分,又補充道,“我這張藥方的效果,上級領導難道不清楚嗎?他們當然清楚。可為甚麼不下令推廣研究?就是因為他們知道,這東西不靠譜,無法批次普及,與其浪費資源在虛無縹緲的捷徑上,不如踏踏實實做些務實的事。”
宋堂遠沉默了。道理他都懂,可人心都是如此,明明眼前擺著一條看似能一步登天的捷徑,即便知道走不通,也很難輕易甘心。就像所裡研究這張藥方,所有人都抱著一絲僥倖,希望能找到突破點,一旦成功,就能創下不朽的功績。可現實往往就是如此,越是看似誘人的捷徑,越藏著無法逾越的鴻溝。
過了好一會兒,宋堂遠才重重地嘆了口氣,點了點頭說道:“我知道了,陳墨。你的話,我會一字不落地轉達給我們所長。”
“你回去告訴你們所長,最好就此收手,及時止損。”陳墨的語氣嚴肅了幾分,“當然,他也可以選擇繼續研究,但我敢保證,到時候必然會有上級領導對他有看法。畢竟,浪費寶貴的科研資源在無法實現的專案上,本身就是一種失職。”
這句話讓宋堂遠心裡一震。他清楚,陳墨絕非危言聳聽。陳墨常年為中樞領導問診,隨時都能接觸到高層,他的態度和看法,很可能會影響到上級對藥科所工作的評判。若是所長執意不聽,繼續耗下去,恐怕真的會引火燒身,影響自己的仕途。
“你放心,陳墨。我一定把你的意思傳達到,並且盡力勸說所長叫停實驗。”宋堂遠語氣鄭重地保證道。此刻,他已經徹底打消了僥倖心理,明白繼續研究下去,只會得不償失。
正事談完,兩人緊繃的氣氛也緩和了不少,漸漸陷入了閒聊模式。陳墨靠在沙發上,看著窗外飄落的雪花,隨口問道:“對了堂遠,上次你們中藥所所長被牽連調查,被一併帶走處理了,你怎麼沒順勢往上挪一挪?你這個副所長的年限也不短了,資歷和能力都足夠。”
提到這件事,宋堂遠臉上露出幾分無奈,語氣中滿是唏噓:“還不是因為我堂弟那檔子事,多少對我有點影響,政審這一關就沒能順利透過。沒辦法,只能繼續熬著了。”
他比陳墨大好幾歲,今年已經五十歲了。在體制內,這個年齡若是還沒能往上再進一步,往後就基本沒甚麼機會了,只能等著退休,給年輕人騰位置。一想到這裡,宋堂遠就忍不住心生感慨。
他抬眼看向陳墨,心裡更是五味雜陳。眼前這位是他們班年齡最小的同學,如今卻已是協和醫院的核心骨幹,中樞保健組的重要成員,身份地位遠非他們這些人能比。剛才進門時,他分明看到衚衕口停著陳墨的專車,這待遇,更是讓無數人望塵莫及。真是貨比貨得扔,人比人氣死人。
宋堂遠壓下心頭的感慨,換了個話題,笑著說道:“對了陳墨,咱們這些老同學,也有好幾年沒聚過了。過完年,我找個時間組織一下,咱們大家湊在一起吃頓飯,聊聊天。費用還是老規矩,以家庭為單位分攤,不讓任何人吃虧。”
“好啊,我沒意見。”陳墨笑著點頭答應,“你看著安排就行,到時候提前通知我,我一定抽空過去。這麼多年沒見,也確實該和老同學們聚聚了。”
就在這時,丁秋楠端著一壺剛沏好的熱茶走了進來,笑著和宋堂遠打了個招呼:“堂遠,聊得怎麼樣了?快嚐嚐我剛泡的茶,暖身子。”她一邊說,一邊給兩人續滿了茶水,動作嫻熟又溫柔。
“多謝秋楠,這茶真香。”宋堂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著說道,“和陳墨正聊著呢,正事都談完了,閒聊幾句老同學的近況。”
丁秋楠笑著應了幾句,又叮囑兩人慢慢聊,自己則轉身去了廚房,繼續忙活包包子的事,不打擾他們老同學敘舊。
看著丁秋楠離去的背影,宋堂遠忍不住感慨道:“嘖嘖,陳墨啊,你這日子過得是真舒心。你看看你們兩口子,這麼多年了,感情還是這麼好,家裡也打理得井井有條。再看看我和我們家那口子,整天為了柴米油鹽吵吵鬧鬧,還有孩子們的事操心,頭髮都快愁白了。跟你比起來,我們這些人,真是白活了。”
陳墨笑了笑,語氣平淡卻滿是幸福:“家家有本難唸的經,你只看到了表面的安穩。日子都是自己過出來的,互相包容,互相體諒,自然就能過得舒心。你也別羨慕我,你家裡的日子,不也一樣有滋有味嗎?”
“話是這麼說,可心裡還是忍不住羨慕。”宋堂遠嘆了口氣,“重新高考之後,第一批大學生都已經畢業分配到單位了。過完年,他們就會正式到崗,一個個年輕有活力,有知識有文化。要不了一兩年,我們這群老傢伙,就該給年輕人退位讓賢了。歲月不饒人啊!”
“這是自然規律,誰也避免不了。”陳墨語氣坦然,“我就算長得再顯年輕,年齡也擺在這兒,比你也多蹦躂不了幾年。不過,咱們雖然年紀大了,但經驗還在,就算退居二線,也能給年輕人搭搭手,傳傳經驗,也算沒白在崗位上待這麼多年。”
兩人又閒聊了幾句過往的趣事,回憶起大學時的青蔥歲月,心中都泛起一陣唏噓。不知不覺,幾十年的時光就這麼匆匆而過,曾經的少年郎,如今都已兩鬢染霜,各自在人生的道路上負重前行。
眼看時間不早了,宋堂遠便起身告辭:“陳墨,秋楠,時間不早了,我也該回去了。所長還在等著我覆命呢,估計都快急壞了。”
陳墨起身挽留:“不再坐會兒?等秋楠把包子包好,嘗兩個再走?”
“不了不了,下次吧。”宋堂遠笑著擺手,“我得趕緊回去把情況跟所長彙報,免得他惦記。等過完年,咱們老同學聚會,到時候再好好喝幾杯。”
陳墨也不再挽留,親自把他送到門口。宋堂遠推著腳踏車,走進漫天風雪中,回頭對著陳墨揮了揮手,才漸漸消失在夜色裡。陳墨站在門口,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見,才轉身回到院子裡。
走進廚房,就見丁秋楠正忙著拌包子餡,醒好的麵糰放在暖氣片旁,鼓鼓囊囊的,散發著淡淡的麥香。“客人走了?”丁秋楠頭也不抬地問道,手上的動作卻沒停。
“走了,回去給他們所長覆命了。”陳墨走過去,挽起袖子,幫忙擇菜,“聊得還算順利,他應該能說服他們所長叫停實驗。”
“那就好,省得以後再有人來麻煩你。”丁秋楠笑了笑,“我這半天,把包子餡拌好了,面也醒透了,等會兒就能開始包了。晚上給毛球它們蒸上一籠,讓它們也好好過個年。”
陳墨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客廳,就見三個孩子已經從房間裡出來了,正圍坐在書桌旁,自覺地一起看書學習,互不打擾。陳文蕙認真地翻看醫書,時不時做著筆記,顯然是受了陳墨的影響,對中醫產生了濃厚的興趣;陳文軒和王越月則湊在一起,討論著數學題,偶爾低聲爭執幾句,很快又達成共識,臉上露出豁然開朗的笑容。
看著孩子們認真的模樣,陳墨心中滿是欣慰。歲月匆匆,孩子們都已經長大了,懂事了,不再是當年需要他和丁秋楠時刻操心的小不點了。
兩人一起忙活了一會兒,丁秋楠忽然想起了甚麼,抬頭問道:“對了陳墨,初二或者初三,咱們是不是還要去療養院,給伍叔拜年啊?”
“嗯,必須去。”陳墨毫不猶豫地點頭,語氣帶著幾分敬重,“伍叔對咱們家有恩,當年若不是他幫忙,我也走不上今天這條路。不去給他拜年,回頭他該跟我置氣了。”
伍叔是陳墨的老領導,也是他的伯樂,當年在陳墨最困難的時候,伸手拉了他一把,還推薦他進入中樞保健組。這麼多年來,兩人一直保持著深厚的情誼,每年過年,陳墨都會親自去療養院給伍叔拜年。
“那咱們今年過去,帶點甚麼東西好?”丁秋楠問道,“你前幾天拉回來那麼多年貨,挑幾樣伍叔喜歡的帶上。”
“不用太複雜,伍叔為人樸實,不喜歡那些花裡胡哨的東西。”陳墨想了想,笑著說道,“他去年不是說,喜歡吃咱媽做的滷肉嗎?到時候咱們帶點滷肉過去,再拿兩瓶他愛喝的老酒,就足夠了。比起那些貴重的禮品,這些他反而更受用。”
“好,那我回頭就跟咱媽說一聲,讓她提前準備好滷肉。”丁秋楠點了點頭,記在了心裡。
廚房的暖光映著兩人的身影,窗外的雪花越下越大,將整個院子覆蓋得嚴嚴實實,一片銀裝素裹。屋內,煤爐燒得正旺,暖意融融,包子餡的香氣混合著麥香,瀰漫在空氣中,滿是過年的煙火氣。
陳墨看著身邊忙碌的丁秋楠,又看了看客廳裡認真學習的孩子們,心中一片安穩。歲月流轉,世事變遷,他從一個懵懂的少年,成長為一名知名的中醫,身邊有愛人相伴,有子女繞膝,有親友扶持,已然是人生圓滿。那些圍繞著藥方的暗流湧動,那些職場上的爾虞我詐,在這份安穩與幸福面前,都顯得微不足道。
他抬手,輕輕拍了拍丁秋楠的肩膀,語氣溫柔:“別忙活太久,累了就歇會兒。過年嘛,圖的就是個舒心自在。”
丁秋楠抬頭,對著他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知道了,你也別太累了。等包完包子,咱們就早點休息,明天還要去集市上買點東西,給孩子們添點新玩意兒。”
三個孩子聽到“新玩意兒”,都忍不住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絲期待,隨即又低下頭,繼續認真學習。看著孩子們可愛的模樣,陳墨和丁秋楠相視一笑,心中滿是暖意。
夜色漸深,風雪漸停,月光透過窗戶灑進來,照亮了屋內的溫馨。歲月沉香,初心未改,在這歲末寒冬,陳家的小院裡,藏著最樸實的幸福,也藏著對新年最美好的期盼。而遠在南方的藥廠,那位廠長還在為聘請研究員的事奔波,藥科所的所長也即將面臨艱難的抉擇,圍繞著那張藥方的風波,尚未完全平息,只是此刻的陳家,正沉浸在這份難得的安穩與幸福之中,靜待新年的到來。
幾天後,宋堂遠再次找到了陳墨,帶來了藥科所的訊息。所長在聽完他的轉達後,雖然心中不甘,但也明白繼續研究下去只會得不償失,最終還是決定叫停實驗,將科研資源轉移到其他務實的專案上。這場圍繞著藥方的鬧劇,終於暫時落下了帷幕。
陳墨對此並不意外,他早就料到所長會做出明智的選擇。畢竟,在仕途和虛無縹緲的功績面前,大多數人都會選擇前者。
除夕越來越近,家家戶戶都開始忙著貼春聯、掛燈籠,準備年夜飯,整個衚衕都瀰漫著濃濃的年味。陳墨也難得放下了工作,和丁秋楠一起,帶著孩子們打掃衛生、購置年貨,將家裡佈置得煥然一新。陳琴和王建軍也時常過來幫忙,一家人熱熱鬧鬧,其樂融融,滿是團圓的喜悅。
歲月匆匆,又是一年歲末。陳墨站在院子裡,看著紅彤彤的燈籠掛在屋簷下,看著孩子們歡快地追逐打鬧,看著愛人忙碌的身影,心中感慨萬千。這一路走來,有風雨,有坎坷,有榮耀,有輝煌,但最終沉澱下來的,還是這份簡單而純粹的幸福。新的一年,新的開始,他只願家人平安健康,親友和睦順遂,歲月靜好,初心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