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墨的力氣本就比丁秋楠大上不少,他走到後花園的土坑旁,接過妻子沒挖完的活,鐵鍬揮得沉穩而鄭重。泥土一剷剷被揚起,帶著草木的溼潤氣息,不過幾分鐘,原本半淺的土坑就被挖得深淺適宜,剛好能放下裝著小黃的木箱子。他小心翼翼地將木箱移入坑中,指尖最後碰了碰箱面,像是在與老夥伴做最後的道別,隨後才彎腰往坑裡填土。
泥土覆蓋木箱的聲音沉悶而壓抑,二十分鐘不到,一座小小的土包便在大樹下隆起,與旁邊三座舊土包遙遙相對,成了小黃最後的歸宿。幾隻狗依舊守在一旁,低眉順眼地耷拉著耳朵,偶爾發出一聲細碎的嗚咽,連平日裡最活潑的八戒,也沒了往日蹦跳的勁頭。
恰好這時,丁秋楠的聲音從中院傳來,帶著幾分沙啞:“陳墨,吃飯吧。”她已將熱好的飯菜擺上桌,只是看著那兩盤沒怎麼動過的菜,眼底滿是落寞。
這頓飯吃得格外安靜,兩人皆是食之無味,筷子在碗裡撥弄著米飯,卻沒吃下幾口。桌上的菜還是早上從療養院帶來的,有丁秋楠愛吃的青菜和陳墨偏愛的紅燒肉,可此刻誰也品不出滋味,心裡都被失去小黃的酸澀填滿。院子裡的幾隻狗,吃完丁秋楠提前備好的狗糧,也一個個乖乖地趴回窩裡,蜷縮著身子一動不動,連相互間的打鬧都沒了蹤影。
飯後,丁秋楠收拾碗筷去了廚房,陳墨則獨自回到後花園,蹲在四座犬冢前,從口袋裡摸出煙盒,給自己點了一根菸。煙霧嫋嫋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也驅散了幾分夏日的燥熱。這些年,每送走一隻相伴的狗,他都會來這裡坐一會兒,抽上一根菸,陪著它們說說話——這是他能為這些忠誠夥伴做的,最後一點事情了。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土包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陳墨望著最新的那座小土包,腦海裡又浮現出小黃剛到家裡的模樣:毛茸茸的黃色小奶狗,跟在小黑身後跌跌撞撞地跑,搶食時總搶不過其他小狗,只會可憐巴巴地蹭他的褲腿。一轉眼,當年的小奶狗就成了垂垂老矣的大狗,如今又化作一抔黃土,只剩回憶在心頭盤旋。
丁秋楠收拾完廚房,擦了擦手也來到了後花園。雖是炎炎夏日,可這裡林木蔥鬱,旁邊還有一方小水池,清風拂過,倒比前院涼快不少。陳家搬來這裡的第一年,陳墨忘了準備驅蚊的東西,院裡的蚊子多到能把人“抬走”,晚上根本沒法安睡。後來還是陳墨根據中醫配方,配了專門的驅蚊藥,撒在院子角落和門窗邊,這才徹底解決了蚊蟲困擾。
她輕輕在陳墨身邊蹲下,肩膀挨著他的肩膀,沉默了許久才輕聲開口:“陳墨,家裡這幾隻狗養完,咱們以後就不養狗了好不好?我實在受不了這種離別,每送走過一隻,心裡就抽痛好久,好幾天都緩不過來。”
陳墨側頭看了看妻子泛紅的眼眶,伸手握住她的手,默默點了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只是文軒和陳蕙那邊,得你去做工作,我這當爸的,實在不忍心拒絕他們。”
“哼,這是我家,我說不養就不養!”丁秋楠故作強硬地哼了一聲,“他們要是真喜歡,等以後成家搬出去,自己家裡想養多少養多少,我才不管。”
陳墨被妻子這口是心非的模樣逗得莞爾一笑,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他太瞭解丁秋楠了,嘴上說得堅決,可只要兒女們撒個嬌、軟磨硬泡幾句,她立馬就會心軟妥協,哪裡真能狠下心拒絕。
念頭一轉,他忽然想到一個辦法——不如找個獸醫,給家裡剩下的幾隻狗做個絕育,從根上斷絕再添小狗的可能,這樣既能陪著現有幾隻到老,也不用再經歷新一輪的生離死別。可剛冒出這個想法,他就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腦海裡瞬間浮現出女兒陳蕙叉著腰跟他哭鬧的場景。陳蕙最疼家裡的小狗,若是知道他偷偷給狗做絕育,非得鬧得天翻地覆不可。“還是算了吧。”他暗自嘆了口氣,終究是捨不得讓女兒傷心。
丁秋楠挨著他坐著,清晰地感覺到他身體猛地抖了一下,連忙扭頭問道:“怎麼了?是不是著涼了?”雖是夏日,後花園樹蔭濃,風一吹倒也帶著幾分涼意。
“不是著涼。”陳墨苦笑著搖頭,把剛才的想法說了出來,“我本來想找獸醫給剩下的狗去勢,免得以後再添小狗,又要經歷離別,可一想到陳蕙肯定要跟我鬧,就不敢動這心思了。”
“噗嗤”一聲,丁秋楠忍不住笑出了聲,眼底的悲慼散去幾分。自家丈夫在外面是說一不二的副院長、學部委員,在女兒面前卻半點脾氣都沒有,向來是有求必應,妥妥的“女兒奴”。
她笑著說道:“也就陳蕙能治得住你。不過這丫頭也懂事,雖說愛撒嬌、偶爾還會哭鬧,可從來都是在小事上鬧脾氣,分得清輕重緩急,從不胡攪蠻纏,讓人疼得緊。”
陳墨點點頭,深以為然。比起活潑嬌俏的女兒,兒子陳文軒性子就要沉穩得多,從小就不愛說話,做事一板一眼,像個小大人似的,半點沒有少年人的跳脫。“還好月月性子活潑開朗,跟文軒互補。”陳墨感慨道,“他倆要是都跟文軒一樣悶,以後成家了,家裡非得冷清死不可。”王建軍的女兒王越月,是陳文軒的未婚妻,性子外向熱情,兩人從小青梅竹馬,倒是天生一對。
丁秋楠看了看天色,拍了拍屁股上的塵土,伸手拉起陳墨:“行了,別在這兒坐著了,該去上班了,小田估計也快到了。”
“你下午還要去醫院?我今天給你請了一天假,在家歇著吧。”陳墨順勢握住她的手,語氣裡滿是關切。丁秋楠早上被折騰得渾身痠軟,又經歷了小黃離世的悲傷,實在該好好休息。
“在家也沒甚麼事,還是去院裡吧。”丁秋楠搖了搖頭,“給西南南疆那邊送的那批醫藥物資清單,我還沒核對完,心裡總不踏實。”
頓了頓,她又皺著眉問道:“對了,不是說南疆的戰事三月份就結束了嗎?怎麼這陣子物資需求反而更頻繁了,難道又開打了?”
這話讓陳墨的神色瞬間凝重起來,他張了張嘴,卻沒法如實回答。作為重生者,他清楚地知道,三月份的戰事只是階段性收尾,真正的拉鋸戰還在後面,這場保衛南疆的戰爭,還要持續近十年才能徹底穩定。他只能含糊地解釋道:“三月那波是達成了階段性作戰目標,現在是趁著機會鞏固防線,保衛邊境和平,順便也磨鍊一下部隊的實戰能力。”
丁秋楠似懂非懂地聳了聳肩:“好吧,這些軍國大事我也不懂,我只管把後勤物資核對清楚,絕不能出半點差錯,不能讓前線的戰士們受委屈。”她在護理部多年,深知物資保障對前線的重要性,每一份清單都核對得格外仔細。
陳墨伸手攬住她的肩膀,語氣溫柔又鄭重:“辛苦你了,親愛的。要是忙不過來,就跟我說,我讓人幫你搭把手。”
“不用,這點活我還能應付。”丁秋楠笑了笑,“我只是負責核對清單,後續的調配有專門的人跟進,不費勁。”
兩人並肩走出後花園,回到中院主屋,簡單洗漱整理了一番,便一起出門等候。沒過幾分鐘,小田就開著吉普車停在了門口,看到兩人,連忙下車開啟車門:“陳副院長,丁主任。”
“辛苦你了,小田。”陳墨點了點頭,扶著丁秋楠上了車,自己則坐到了副駕。車子平穩地駛離衚衕,朝著協和醫院的方向而去。
抵達醫院後,兩人分開行動,丁秋楠徑直去了護理部,著手核對南疆物資清單,陳墨則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他拿出未完成的病例本,試圖重新投入到工作中,可腦海裡卻時不時閃過小黃的身影,還有丁秋楠泛紅的眼眶,心緒久久不能平靜。
他強迫自己沉下心,握著鋼筆一點點梳理診療思路,筆下的字跡漸漸恢復了往日的工整嚴謹。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陽光漸漸西斜,辦公室裡靜得只剩下鋼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直到一陣刺耳的電話鈴聲突然響起,打破了這份寧靜,也驚醒了沉浸在工作中的陳墨。
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抓起電話,沉聲說道:“你好,我是陳墨。”
電話那頭傳來保健組值班醫生急促的聲音,語氣裡滿是慌張。陳墨的臉色瞬間變得凝重,握著電話的手不自覺收緊,不等對方把話說完,他“唰”的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猛地撂下電話,轉身就往辦公室外衝,連門都顧不得關,腳步聲“咚咚咚”地在走廊裡迴盪,急促而沉重。
行政樓裡不少辦公人員都被這急促的腳步聲吸引,紛紛從辦公室探出頭張望,臉上滿是疑惑。同在三樓辦公,只是辦公室在走廊另一端的單院長,也聞聲走了出來,皺著眉問道:“怎麼回事?誰在樓裡跑這麼快,成何體統!”
旁邊的幹事連忙上前彙報:“報告單院長,剛才跑過去的是陳副院長。”
“陳墨?”單院長的心猛地一沉,瞬間提起了嗓子眼。他清楚陳墨的身份,不僅是醫院副院長,還是保健組副組長,專門負責幾位老首長的健康保障。能讓陳墨如此匆忙、失了往日沉穩的,必定是天大的事,而且大機率和保健組的工作有關。
單院長轉身快步走回辦公室,順手帶上房門,心裡暗自揣測:難道是哪位老首長身體出了狀況?他不敢耽擱,連忙坐回辦公桌前,緊盯著桌上的電話——若是真的事關重大,保健組或是上級部門,肯定會第一時間給他打電話通報情況。
另一邊,陳墨已經三步並作兩步衝下三樓樓梯,連門口哨兵的敬禮都來不及回應,徑直衝出行政樓,朝著東邊的三層小樓狂奔而去。那棟小樓是醫院專門的特護樓,配備了最先進的醫療裝置和專業特護人員,平日裡專門接待保健組負責的老首長,以及身份特殊的患者。
就在他狂奔的同時,兩輛吉普車也飛快地駛入醫院大門,一路朝著特護樓的方向開去,車輪碾過地面,發出急促的聲響。陳墨跑到特護樓門口時,吉普車剛好停下,兩者幾乎同步抵達。特護樓裡的醫護人員早已接到通知,推著擔架床等候在門口,神情肅穆,嚴陣以待。
車門開啟,首先跳下來的是保健組的值班醫生王大夫,他神色慌張,額頭上滿是冷汗,甚至沒去理會準備抬病人的特護人員,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掃視,看到飛奔而來的陳墨,立刻快步迎了上去,語氣急促地彙報道:“陳副組長,不好了!王叔他……他應該是勞累過度,突發暈厥,我們已經做了初步急救,可情況還是不太穩定!”
陳墨臉色凝重,微微點了點頭,目光越過王大夫,落在剛被特護人員從車上抬下來的擔架上。擔架上躺著的,正是他一直敬重有加的王叔——政務院辦公廳的老領導,也是陳國棟的前輩,平日裡對他格外關照,待他如親生晚輩一般。此刻王叔雙目緊閉,眉頭緊鎖,原本梳理整齊的花白頭髮此刻有些散亂,臉色蒼白如紙,毫無血色。
陳墨的心狠狠一揪,快步走上前,彎腰抓起王叔的手腕,指尖搭在脈搏上,凝神把脈。他的手指沉穩而有力,目光專注,腦海裡飛速分析著脈象反應——脈象雖微弱,卻還算平穩,沒有出現紊亂或驟停的跡象,顯然只是過度勞累導致的氣血虧虛,並無生命危險。
確認王叔並無大礙後,陳墨懸著的心才慢慢放了下來,他揮了揮手,對身邊的特護人員吩咐道:“快,把人送到一號特護病房,立刻安排吸氧,監測心率和血壓,準備好益氣養血的湯藥,我馬上就來。”
“是,陳副院長!”特護人員齊聲應道,小心翼翼地推著擔架床,快步走進特護樓。
陳墨轉頭看向依舊一臉慌張的王大夫,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行了,王大夫,這裡有我接手就夠了。你跟車回去吧,保健組那邊不能離人,剩下的幾位老首長還需要人照看。”
王大夫連忙點頭:“好,好的陳副組長,那我先回去了,有任何情況您隨時給我打電話。”他心裡清楚,有陳墨在這裡,王叔的情況肯定能穩住,也不敢多做停留,轉身快步上了吉普車,示意司機立刻返程。
看著吉普車駛離,陳墨臉上的平靜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壓抑的怒火。他早就反覆叮囑過王叔身邊的特護和秘書,一定要嚴格督促王叔休息,不能過度勞累。王叔年紀大了,身體本就不算硬朗,這些年為了政務殫精竭慮,若是再不愛惜身體,遲早會出大問題。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怒火,轉身走進特護樓。一號特護病房裡,醫護人員已經有條不紊地展開了護理工作,吸氧管已經插好,心率監測儀上的曲線平穩跳動。陳墨走到病床邊,再次給王叔把了脈,確認脈象依舊平穩,又仔細檢查了他的瞳孔和呼吸,隨後才對身邊的護士吩咐道:“去把梁明遠主任叫來,讓他帶兩副益氣養心湯的藥材過來,要加急熬製。另外,聯絡王叔的秘書,讓他立刻趕到醫院來,我有話要問他。”
“是,陳副院長。”護士連忙應聲,轉身快步走出病房。
陳墨拉過一把椅子,坐在病床邊,目光落在王叔蒼老的臉上,心裡滿是複雜。王叔一生清廉,為國家和百姓操勞了一輩子,如今本該安享晚年,卻依舊為了政務奔波勞碌,連好好休息都成了奢望。他抬手輕輕掖了掖被角,心裡暗下決心,等王叔醒過來,一定要好好勸勸他,哪怕得罪人,也要逼著他好好休養。
沒過多久,中醫科主任梁明遠就帶著藥材匆匆趕來,手裡還提著藥箱:“陳副院長,我來了。”他剛接到通知,就立刻從中醫科藥房取了藥材,一路快步趕來,臉上滿是焦急。
“梁主任,辛苦你了。”陳墨站起身,指著病床說道,“王叔是勞累過度導致的氣血虧虛,你親自盯著熬藥,劑量一定要精準,熬好後立刻送過來。”
“放心吧陳副院長,我親自去藥房熬製,保證不會出半點差錯。”梁明遠點了點頭,目光掃過病床上的王叔,神色凝重,轉身提著藥材快步離去。
病房裡再次恢復了安靜,只剩下監測儀發出的輕微聲響。陳墨坐在病床邊,靜靜守著,腦海裡卻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小黃,想起了離別之痛,又看著眼前昏迷的王叔,心裡滿是感慨。生命如此脆弱,無論是相伴多年的愛犬,還是敬重的長輩,都需要好好珍惜,容不得半點疏忽。
約莫半個多小時後,王叔的秘書匆匆趕到醫院,神色慌張地走進病房,看到陳墨,連忙上前低聲問道:“陳副組長,王叔他怎麼樣了?有沒有大礙?”
陳墨抬眼看向他,語氣冰冷,帶著明顯的怒火:“王叔沒甚麼大礙,只是勞累過度暈厥。我早就跟你們說過,要督促王叔好好休息,不能熬夜操勞,你們都當成耳旁風了?”
秘書臉色一白,連忙低下頭,滿臉愧疚地說道:“是我的錯,陳副組長。最近事務繁雜,王叔非要親自盯著處理,我勸了好幾次,他都不聽,說不能耽誤正事,結果……”
看著秘書愧疚的模樣,陳墨的怒火稍稍平息了幾分。他知道,王叔的性子執拗,一旦決定的事情,旁人很難勸動。“罷了,這事也不能全怪你。”陳墨嘆了口氣,“等王叔醒過來,你跟我一起勸他,必須強制他休息一段時間,否則下次就不是暈厥這麼簡單了。”
“是,我一定照辦!”秘書連忙點頭,心裡也暗自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要攔住王叔,不讓他再過度勞累。
陳墨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漸漸落下的夕陽,心裡五味雜陳。一邊是愛犬離世的悲痛,一邊是長輩病危的擔憂,還有醫院繁雜的工作和南疆的戰事牽掛,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可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作為醫生,作為家人依賴的支柱,他必須撐住,妥善處理好眼前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