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墨立在原地,目光掃過前排專家團的每一張臉,越看心下越清明。除去幾位面生的,剩下的專家他或多或少有些耳聞,連身旁未在前排就坐的劉院長在內,這些所謂的方案制定者,清一色都有海外留學的經歷,深耕的領域也全是西醫體系。他逐一審視,竟沒有發現任何一位是專攻中醫、在中醫界有公認造詣的專家。
一個荒謬又令人憤慨的結論在他心底成型——這份關乎全國醫療從業者的評審新方案,竟是由一群西醫專家閉門討論出來的。他攥緊拳頭,語氣裡的詰問更添了幾分鋒芒,打破了會議室的死寂:“我忽然發現一個有意思的現象,制定這份方案的專家,全是西醫背景,沒有一位中醫代表。”
他微微抬高聲音,目光銳利地掃過專家團與主席臺,一字一句擲地有聲:“請問各位,一個從事西醫工作的專家,憑甚麼來制定考核中醫大夫的標準?這對我們中醫從業者來說,公平嗎?”
這話如同一顆石子投入沸水,瞬間攪動了全場的情緒。陳墨沒有停歇,繼續追問,語氣裡帶著難以掩飾的不滿:“拋開公平不談,單說評審本身。以往的評審,每個組別好歹會配備一兩名中醫專家,兼顧中西醫的差異。可這次修改方案,為甚麼直接把中醫剔除在外了?難道在各位眼裡,中醫就這麼不受待見,連參與制定自身考核標準的資格都沒有嗎?”
會議室徹底陷入死寂,靜得能清晰聽見吊燈運轉的細微聲響,連呼吸聲都變得小心翼翼。前排的專家們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有人避開陳墨的目光,有人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方案文稿,盡顯窘迫。主席臺上的方主任手心早已沁滿冷汗,後背也黏著一層薄汗——他萬萬沒想到,陳墨不是提意見,而是直接對著專家團開炮,字字誅心,直擊方案的致命硬傷。
方主任只覺得屁股底下像是架著個火盆,坐立難安,幾次想開口打圓場,卻被陳墨氣場壓制,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暗自懊惱,怎麼也沒料到會出這麼一檔子事,當著政務院領導的面,方案被批得如此體無完膚,他這個評審委員會主任,顏面盡失。
會議室角落,一名外地參會者悄悄用胳膊肘戳了戳身旁的人,聲音壓得極低:“老劉,這位是你們京城來的吧?膽子也太大了,竟敢當著這麼多專家和領導的面發難。”
被稱作老劉的是京城某醫院的骨幹,聞言緩緩點頭,湊近對方耳邊低語:“是協和總院的陳副院長。”
外地參會者瞳孔驟縮,差點驚叫出聲,連忙捂住嘴,眼神裡滿是難以置信:“你沒搞錯吧?這麼年輕就當副院長了?看著也就三十出頭啊!”
“年輕甚麼,他最少都四十出頭了,只是長得顯年輕。”老劉笑了笑,又補充了幾句,語氣裡帶著幾分敬畏,“人家可是中醫領域的頂尖專家,還是首長保健組的核心成員,之前也是評審委員會的人,不知道這次方案討論怎麼沒叫上他。”
外地參會者瞬間沉默了,臉上滿是挫敗——他今年五十多歲,才只是地方市衛生局的科長,反觀陳墨,四十出頭就身兼數職,還是高層眼中的紅人,難怪敢如此硬氣,不把這些專家放在眼裡。這差距,實在令人望塵莫及。
臺下不少中醫出身的代表,此刻都在心裡暗暗叫好。他們方才聽方案時,就對中醫考核外語的條款心存疑惑,只是礙於自己人微言輕,又怕得罪領導和專家,始終不敢吭聲。如今陳墨替他們說出了心裡話,哪怕最終未必能改,至少也發洩了心中的憋屈,讓眾人看到了中醫從業者的態度。
主席臺上,除了方主任坐立難安,其餘幾位領導都老神在在地坐著,神色平靜,沒有一人急於開口。他們顯然也在權衡,陳墨提出的問題切中要害,若是處理不當,不僅會寒了全國中醫從業者的心,還可能影響中醫傳承的大局。
方主任見場面僵持不下,實在無法再冷場,剛要拿起麥克風打圓場,政務院主管醫療的領導忽然笑了笑,率先打破了沉寂。他拿起桌上的麥克風,目光投向前排專家團,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陳副院長的問題提得很好。今天召集大家從五湖四海趕來,不是為了走個過場,就是要發現問題、提出問題、解決問題。既然問題擺出來了,各位專家,誰來給個說法?說說制定這條條款的初衷是甚麼。”
說完,他放下麥克風,對著依舊站立的陳墨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這一動作,無疑是認可了陳墨的質疑,也給了專家團莫大的壓力——相當於被領導直接點名,必須給出合理的解釋。
臺下參會者紛紛側目,看向陳墨的目光裡多了幾分敬畏。那些原本不認識陳墨的人,此刻也徹底明白,這位年輕的副院長絕非普通角色,不僅身份特殊,還深得高層信任,否則領導也不會如此給他面子。
前排專家團的幾位成員互相看了看,眼神交流間滿是推諉。最終,一位頭髮花白、約莫六十歲的老者緩緩站起身,清了清嗓子,語氣帶著幾分侷促:“各位同志,大家好。我是南湖醫學院西醫臨床專業外科學的教授張成林,也是這次方案制定的核心成員之一。”
他頓了頓,組織了一下語言,緩緩說道:“我們在新方案中加入外語考核,核心初衷是希望我國醫療行業能儘快與國際接軌。目前國際上發表的頂尖學術論文,大多以英文形式刊發,若是大家能掌握英語,就能直接閱讀原文,無需等待譯文。我們發現,市面上不少醫學譯文存在翻譯不準確、偏差較大的問題,這會影響大家對前沿醫學知識的吸收。這就是我們制定這條條款的出發點。”
說完,張成林對著主席臺和臺下分別鞠了一躬,才略顯狼狽地坐下。會議室裡隨即響起了一陣還算熱烈的掌聲,大多是西醫代表出於情面的附和。但更多人的目光,還是聚焦在陳墨身上,想看看他是否滿意這個解釋,還有沒有進一步的質疑。
等掌聲漸漸停歇,方主任連忙看向陳墨,語氣帶著幾分試探:“陳副院長,張教授已經解釋了條款的初衷,你還有甚麼問題嗎?”
陳墨輕笑一聲,毫不猶豫地再次站起身,目光直視張成林,語氣帶著幾分嘲諷:“張教授,您剛才說的這些,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我問的是,我們中醫大夫學英語、考外語,到底有甚麼用?”
他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晰,傳遍了整個會議室:“您說要與國際接軌,那我倒想問問,除了我們國家,國際上還有哪個國家有真正的中醫?據我所知,截至目前,國際上沒有任何一家權威醫學期刊,發表過關於中醫辨證施治、經絡調理的學術論文。既然沒有對應的國際學術交流需求,讓中醫大夫考英語,豈不是多此一舉?”
陳墨的目光掃過全場,語氣愈發堅定:“更何況,中醫有自己獨特的理論體系和專用術語,像‘氣陰兩虛’‘經絡阻滯’‘痰溼內蘊’這些核心概念,根本無法用英語準確翻譯。若是強行按照字面意思直譯,外國人看不懂,我們自己也覺得不倫不類,難道還要為了考核,生造幾個英文單詞出來嗎?”
他話鋒一轉,提及了基層中醫的困境:“還有,現在我國有很多經驗豐富的老中醫,年紀都在五六十歲甚至七八十歲,他們一輩子紮根臨床,醫術精湛,救治了無數患者。可讓這些年過半百的老大夫從頭學英語,現實嗎?難道就因為一門一輩子都用不上的英語,就要斷絕他們的上升之路,否定他們畢生的醫術造詣嗎?”
最後,他目光投向主席臺的領導,語氣誠懇卻態度堅決:“所以,我懇請各位領導、諸位專家,認真考慮一下,中醫大夫到底有沒有必要強制考核英語。中醫的核心是傳承與實踐,考核標準理應貼閤中醫的學科特性,而不是生搬硬套西醫的標準。”
說完,他不再多言,直接坐回座位。坐在他身旁的林三壽,嘴角勾起一抹讚許的笑容,悄悄在桌子底下拍了拍他的腿,眼神裡滿是認同——這一番話,既說出了中醫從業者的心聲,又有理有據,無可辯駁。
前排專家團再次陷入沉默,面面相覷,再也沒人能提出反駁的理由。陳墨說的每一句話都切中要害,他們當初討論方案時,確實只站在西醫的角度考慮,壓根沒把中醫的特殊性放在眼裡,想當然地認為“一刀切”的標準才是公平公正。他們萬萬沒想到,會被陳墨當眾點破,弄得如此被動。
幾位京城本地的專家,從陳墨一開始提問就沒打算開口。他們深知陳墨的分量,既是協和副院長,又深得老首長信任,是高層眼中的紅人。大家都在京城醫療圈混,低頭不見抬頭見,犯不著為了一份方案得罪這樣的人物,給自己日後的工作添麻煩。
主席臺上的方主任看著前排一言不發的專家團,氣得渾身發抖,臉色鐵青——這些人剛才討論方案時個個意氣風發,如今被問得啞口無言,倒是把他這個主任推到了風口浪尖,讓他在領導面前丟盡了臉面。
就在方主任進退兩難、不知如何收場時,衛生口的張部長忽然拿起麥克風,語氣乾脆利落,一錘定音:“既然中醫考核條款存在重大爭議,且未充分考慮中醫學科特性,新方案暫停定稿,重新組織討論。尤其是中醫部分的考核內容,必須邀請權威中醫專家參與制定,確保貼合實際、公平合理。今天的會議到此結束,散會。”
這話一出,臺下眾人皆是一愣,隨即紛紛起身。原本還等著看好戲的人,沒想到張部長如此果斷,直接推翻了原有條款,重新組織討論。這無疑是認可了陳墨的質疑,也給了中醫從業者一個滿意的交代。
陳墨站起身,跟著林三壽、劉院長一起往外走。林三壽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欣慰:“好小子,說得好!今天這一番話,替咱們中醫界爭了口氣。要是沒人敢站出來說這話,往後中醫的日子只會更難。”
劉院長也點頭附和,語氣帶著幾分慶幸:“幸好你及時提出來了,我們之前討論時,確實忽略了中醫的特殊性,只想著整體規範,差點釀成大錯。張部長果斷叫停,也是明智之舉。”
陳墨笑了笑,語氣平淡:“我只是說了句實話。中醫傳承了數千年,不能因為一份不合理的考核方案就被束縛。希望重新討論時,能真正聽到中醫的聲音。”
三人邊走邊聊,剛走出會議室大門,就見政務院主管醫療的領導迎面走來。領導笑著拍了拍陳墨的肩膀:“小陳,今天表現不錯,有擔當、有見解。中醫是我國的瑰寶,不能被不合理的規則耽誤。後續中醫專家的遴選,你也參與進來,提提意見,確保方案貼閤中醫實際。”
陳墨連忙點頭:“謝謝領導信任,我一定盡力。”
領導又叮囑了幾句,便轉身離開了。劉院長看著領導的背影,對陳墨笑道:“看來部裡對你很看重,後續評審改革的事,你怕是又要多費心了。”
陳墨無奈地嘆了口氣——他本想辭掉評審委員會的職務,圖個清淨,沒想到反倒被推到了更核心的位置。這時,他忽然想起王叔之前提及的保健局變動,心裡隱隱覺得,或許這兩件事之間,有著某種關聯。他暗下決心,等忙完評審方案的事,一定要問問王叔,摸清保健局變動的具體情況,也好早做打算。
陽光透過走廊的窗戶灑進來,落在三人身上,驅散了會議室裡的沉悶。陳墨抬頭望向窗外,心裡既有對中醫考核條款修改的期待,也有對即將到來的保健局變動的疑慮。他知道,接下來的日子,怕是又要不得安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