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墨給陳文蕙和陳文軒洗漱乾淨,換上柔軟的睡衣,陪著兩個小傢伙躺進被窩。他靠在床頭,拿起一本童話書輕聲念著,指尖輕輕拍著孩子們的後背,節奏舒緩又溫柔。和丁秋楠一樣,兩個孩子精力耗盡,躺進被窩沒兩分鐘,就發出了均勻的小呼嚕聲,小眉頭舒展著,睡得格外安穩。
陳墨沒有立刻起身,小心翼翼地幫孩子們掖好被角,然後拿起一本壓在枕邊的醫書,靠在被垛上靜靜翻看。燈光調得柔和,書頁翻動的聲音極輕,生怕驚擾了孩子們的好夢。他心裡還盤算著冉家的事,也惦記著隔壁院子裡藏著的京磚和木料,越想越覺得這年月的安穩比甚麼都難得。
過了約莫半個鐘頭,臥室門被小心翼翼地推開一條縫,丁秋楠探進頭來,眼神輕柔地掃過床上的孩子,見陳墨沒睡,才輕輕走了進來,腳步輕得像一片羽毛。“我還以為你跟著孩子們一起睡著了。”她壓低聲音說道,語氣裡帶著幾分釋然。
“我把冉家姐妹安排到西廂房了,那裡暖和,也清淨,讓她們在這兒先住一晚上,你看行嗎?”丁秋楠走到床邊,蹲下身,目光落在孩子們恬靜的小臉上,輕聲詢問著陳墨的意見。
“當然可以,你看著安排就好。”陳墨合上書,聲音同樣輕柔,“我就不出去了,免得吵醒她們。”西廂房平日裡空著,收拾得乾淨,確實適合臨時安頓冉家姐妹,他對此沒有半點異議。
丁秋楠笑了笑,湊過去在陳墨臉上親了一口,眼底滿是溫柔,隨後又輕輕帶上門,轉身出去照看冉家姐妹。陳墨看著她的背影,心裡泛起一陣暖意,這般相濡以沫的陪伴,是他在這風雨飄搖的年代裡,最堅實的依靠。
等丁秋楠再次回到臥室時,已經是一個小時之後了。她身上帶著淡淡的皂角香,顯然是洗漱過了,走到床邊輕輕坐下,神情裡帶著幾分茫然和無措。“都安排好了?”陳墨主動問道,伸手攬住她的肩膀,讓她靠在自己懷裡。
“嗯,給她們找了乾淨的被褥,讓她們睡下了。”丁秋楠點點頭,語氣裡滿是困惑,“親愛的,你說為甚麼會這樣啊?冉教授夫婦都是好人,教書育人一輩子,怎麼就突然被抓走了?”
陳墨輕輕拍著她的後背,語氣沉了下來:“有因必有果吧。冉教授的學生能舉報他,定然是他平日裡說了些不合時宜的話,或是提了些不該提的經歷。再加上那些被搜走的外文信件,不管內容是甚麼,在這個年代,都足以被認定為‘思想有問題’。”
他心裡清楚,現在還只是“除四舊”的早期,那些人做事尚且還有幾分顧忌,想要收拾誰,好歹還要找些牽強的“證據”。可再過兩年,風暴愈演愈烈,就徹底沒了章法——沒有證據就捏造證據,羅織罪名更是家常便飯,到時候才是真正的民不聊生、人心惶惶。只是這些話,他不能對丁秋楠說,怕徒增她的恐懼和擔憂。
陳墨抬手輕輕撫摸著丁秋楠的秀髮,語氣柔和下來:“好了,別想那麼多了,都是些我們暫時無力改變的事。快去洗漱休息吧,明天還要早起。”
“我想讓你陪我一起。”丁秋楠往他懷裡拱了拱,帶著幾分撒嬌的語氣,眼底滿是依賴。這些日子的壓抑和不安,讓她格外渴望陳墨的陪伴。
“好,我陪你。”陳墨笑著應下,彎腰將她打橫抱起,“我抱你過去。”對於丁秋楠的要求,他從來不會拒絕,也不想拒絕。夫妻間這些細碎的小情趣,不僅能驅散心頭的陰霾,更能增進彼此的感情,成為支撐他們走過艱難歲月的力量。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陳墨就起身了。他輕手輕腳地走出臥室,生怕吵醒熟睡的家人,隨後徑直來到院子裡,舒展了一下筋骨,開始打一套武術套路。這套功夫是早年戰友張猛教他的,沒有甚麼凌厲的實戰招式,主打強身健體、活絡筋骨。
雖是數九寒天,寒風刺骨,陳墨卻赤裸著上半身,在院子裡輾轉騰挪、揮拳踢腿。不過片刻,他身上就冒出了細密的汗珠,熱氣蒸騰著,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淡淡的白霧,渾身的肌肉線條在晨光中顯得緊實而有力量,褪去了平日裡穿白大褂的文弱之氣。
此時,西廂房的冉秋葉也醒了。她昨晚輾轉反側,一夜難眠,天剛亮就醒了過來,正想著起身收拾自家的爛攤子,就聽到了院子裡的動靜。好奇心驅使下,她悄悄走到窗邊,撩起窗簾一角往外看,結果看清院子裡的景象後,瞬間羞得面紅耳赤,連忙放下窗簾,用被子矇住了頭,心臟“怦怦”直跳。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除了父親之外,其他同齡男人光著上半身的模樣。從前在她眼裡,陳墨總是穿著整潔的白大褂,說話溫和,舉止沉穩,像個文弱書生,可此刻才發現,他褪去衣衫後,竟如此強壯挺拔。她不懂甚麼肌肉線條,只覺得那緊實的臂膀、寬厚的胸膛,看著格外有安全感,也格外養眼。
腦海裡反覆浮現著方才看到的畫面,冉秋葉只覺得渾身發熱。西廂房裡燒著暖氣,本就溫度不低,再加上她用被子蒙著頭,沒一會兒就渾身黏糊糊的,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她連忙從被窩裡鑽出來,大口喘著氣,用力搖了搖頭,強迫自己不要再去想那些讓她心慌意亂的畫面,可臉頰的熱度卻怎麼也降不下來。
陳墨打了四十分鐘的拳,渾身舒暢,走進主屋的衛生間衝了個熱水澡,換上乾淨的衣服,才想起家裡還住著冉家姐妹,轉身去廚房準備了簡單的早餐。丁秋楠和孩子們也陸續醒了,一家人圍著桌子吃早餐時,冉秋葉和冉子葉也走了出來,臉上帶著幾分拘謹和不好意思。
“快過來一起吃點。”丁秋楠熱情地招呼她們,給姐妹倆盛了粥,“吃完早飯,我們先把孩子送到託兒所,再去單位。你們要是想回自己家收拾,也安心去,有甚麼需要幫忙的,隨時跟我們說。”
冉秋葉點了點頭,感激地說道:“謝謝丁阿姨,我們吃完就回去收拾。家裡亂糟糟的,還得找電工把電接好。”她心裡也盤算著,吃完早飯就自己出去打聽父母的訊息,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託在陳墨身上,自己也得盡力。冉子葉坐在一旁,低頭默默喝粥,眼底依舊滿是擔憂。
吃過早飯,陳墨和丁秋楠分工合作:丁秋楠送孩子們去託兒所,陳墨則先陪著冉家姐妹回到冉家,幫她們檢查了一下院子裡的安全,又囑咐了幾句注意事項,才轉身趕往醫院。等他到單位時,剛好趕上上午的集體學習,和往常一樣,整個科室的人都齊聚在大會議室裡,聽駐院代表方主任宣講檔案。
這種學習枯燥又冗長,陳墨全程耐心坐著,心裡卻一直在盤算著找方主任幫忙的事。直到上午十一點多,學習才結束,眾人紛紛起身離開,準備去食堂吃午飯。陳墨沒有像往常一樣回自己的辦公室,而是快步追上了正揹著雙手、慢悠悠在走廊裡溜達的方主任。
他這一舉動,瞬間引起了周圍同事的側目和竊竊私語。方主任作為委員會派駐醫院的代表,身份特殊,平日裡大家對他都是敬而遠之,沒人願意主動和他打交道,生怕一不小心就被貼上“攀附”的標籤,或是惹上不必要的麻煩。
方主任自己也清楚眾人的心思,所以平日裡除了組織學習、偶爾找高層談話,其餘時間都窩在自己的專屬辦公室裡,兩耳不聞窗外事,儘量不與普通醫護人員接觸,免得捲入是非。此刻被人主動叫住,他愣了一下,緩緩轉過身,臉上帶著幾分疑惑。
“方主任,不好意思,打擾您一下。”陳墨快步走上前,語氣恭敬又得體,沒有過分熱情,也不失禮貌。
方主任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裡帶著幾分遲疑:“你是……”醫院裡醫護人員眾多,他來的時間又不長,除了院領導和各科室主任,其餘人大多認不全。
“方主任您好,我是中醫科的陳墨。”陳墨主動自我介紹,語氣沉穩,“目前在中醫科擔任副主任,負責日常門診和病房診療工作。”
“哦,原來是陳副主任,久仰。”方主任恍然大悟,臉上的疑惑褪去,換上了幾分客氣的笑意。他雖認不全人,卻聽過陳墨的名字——年紀輕輕就坐上了中醫科副主任的位置,醫術精湛,還頂著不少榮譽頭銜,是醫院裡公認的後起之秀。
在他看來,三十出頭就能有這般成就,要麼是有通天的背景,要麼是有絕無僅有的真本事。不管是哪一種,都不是他能輕易得罪的。方主任向來有自知之明,他清楚自己被派來醫院的目的,就是監督“除四舊”工作,可他心裡卻門兒清,沒必要為了工作得罪人。
來之前,上面的人叮囑他放手去幹,不必怕得罪人,可他卻有自己的打算:這年月風雲變幻,一旦出了問題,他這種派駐代表,必然是第一個被推出來背黑鍋的。與其吃力不討好,不如稀泥抹光牆,只要大家不做得太過分,他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安穩度日就好。
這幾天下來,他除了每天上午組織學習,其餘時間都躲在辦公室裡,從不主動找事。沒想到今天,竟然會有陳墨這樣的骨幹主動找上門來,這讓他心裡多了幾分好奇。“陳副主任找我,是有甚麼事嗎?”方主任問道,語氣比剛才更客氣了些。
“方主任,是這樣的,我想麻煩您幫我打聽一件事。”陳墨左右看了看,見走廊裡的人已經不多,才壓低聲音,將昨天冉家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冉教授夫婦被紅袖箍抓走,家裡被翻得狼藉一片,冉家姐妹無依無靠,只求能打聽出父母的下落。
說完之後,他特意補充了一句,語氣誠懇:“方主任,我找您打聽,也沒別的意思。主要是冉家那兩個小姑娘,實在是擔心父母的身體,夜不能寐。她們也不是要替父母喊冤,就是想多瞭解一些情況,心裡能有個底。”
他刻意避開了“冤枉”“不公”之類的字眼,語氣謙遜,給足了方主任臺階下,也避免讓這事聽起來像是在質疑工作組的工作,減少方主任的顧慮。
方主任聽完,眉頭微微皺起,陷入了沉思。他低頭沉吟了片刻,心裡快速權衡著利弊:幫陳墨打聽一下人被關在哪裡,不算甚麼大事,也不會違反原則;若是拒絕,反而會得罪陳墨這個潛力股,得不償失。
片刻後,他緩緩開口:“陳副主任,幫你打聽一下冉教授夫婦被關押的地點,我可以試試。但除此之外,別的事情我就無能為力了——畢竟這是工作組的專項行動,我也不好過多幹預。”
陳墨心裡一鬆,連忙道謝:“多謝方主任!您能幫我們打聽出地點,就已經萬分感激了,不敢再麻煩您別的。”只要能知道冉教授夫婦的下落,冉家姐妹心裡就能安穩些,後續再慢慢想辦法周旋。
“行,那你先回辦公室等訊息吧。”方主任擺了擺手,語氣平和,“我這邊聯絡一下相關部門,問到訊息後,給你辦公室打電話。”
“好,那就辛苦方主任了。”陳墨再次道謝,衝著方主任笑了笑,才轉身告辭離開。
看著陳墨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方主任輕輕嘆了口氣,轉身走向自己的辦公室。他拿出電話,猶豫了片刻,還是撥通了街道辦的電話——他知道,冉家的事是街道辦聯合學校工作組辦的,想要打聽訊息,只能從街道辦入手。
而陳墨回到中醫科辦公室後,心裡依舊有些不踏實。他坐在辦公桌前,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一邊等著方主任的訊息,一邊暗自盤算著:等打聽出冉教授夫婦的下落,要不要找姐姐陳琴幫忙周旋一下?畢竟陳琴在街道辦擔任副主任,或許能多說上幾句話。可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妥——這事太過敏感,讓陳琴摻和進來,萬一連累了姐姐一家,就得不償失了。
與此同時,他還在惦記著隔壁院子裡的京磚和木料。冉家剛被抄家,衚衕裡風聲正緊,若是那些東西被紅袖箍或是好事者發現,後果不堪設想。他暗暗決定,等下班後,得和富氏弟兄聯絡一下,想辦法把那些東西暫時轉移到更安全的地方,免得夜長夢多。
辦公室裡的同事們都在低聲議論著上午的學習內容,或是吐槽著眼下的局勢,沒人敢大聲說話。陳墨坐在角落,聽著眾人的議論,心裡愈發清楚,這場風暴只會越來越烈,他能做的,就是儘量守住自己的家人,護住身邊想護的人,在這亂世之中,求得一份安穩。只是他不知道,方主任那邊能否順利打聽出訊息,而轉移木料京磚的事,又會不會遇到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