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墨回到自家客廳,順手將屋裡所有電燈都拉亮,暖黃的燈光瞬間填滿每個角落。他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全屋,從客廳到臥室,再到廚房、煤棚,連牆角的儲物櫃都開啟檢查了一遍,確認屋內沒有任何異常痕跡,也沒有陌生人闖入的跡象。
這下,他愈發篤定小黑方才的示警,根源定然在隔壁冉家。他轉身走到客廳,對著正在安撫孩子的丁秋楠叮囑道:“你在這兒陪著蕙蕙和軒軒,看好家門,我去隔壁看看情況,回來咱們再做飯。”
丁秋楠點點頭,又連忙起身拉住他:“把這個帶上,天黑路滑,也能照個亮。”說著,她從門後拿起一把手電筒遞過去,眼神裡滿是擔憂,“萬事小心,別輕易捲入是非。”
“放心。”陳墨接過手電筒,又摸了摸內袋裡的手槍,確認穩妥後,對著小黑招了招手,“小黑,走,跟我過去看看。”小黑立刻搖著尾巴跟上,腳步輕快卻始終保持警惕。
推開自家大門,凜冽的寒風瞬間裹著寒氣襲來,陳墨裹緊了棉襖,抬手開啟手電筒。光柱掃過隔壁冉家大門時,他才看清,門口的青石板路上散落著不少撕碎的紙張、破碎的書頁,還有幾件被丟棄的舊衣物,顯然不是尋常的雜亂。
“難道是招賊了?”陳墨心裡犯嘀咕。冉家父母都是大學教授,家裡雖不算大富大貴,但也有不少書籍字畫,若是招賊,倒也說得通。可他再往前幾步,就見冉家大門敞開著,黑黢黢的院子裡連一絲光亮都沒有,透著股說不出的詭異。
他抬手用手電筒往衚衕兩端照了照,平日裡即便到了深夜,衚衕口也會有零星走動的街坊,或是誰家亮著燈閒聊,可今晚卻空蕩蕩的,連一聲狗吠都聽不到,安靜得讓人心裡發毛。
陳墨頓在原地猶豫了片刻。這年月人心惶惶,深夜探訪出事的鄰居,本就容易惹上麻煩。可轉念一想,冉家就兩個小姑娘,若是真出了急事,沒人搭救,後果不堪設想。他深吸一口氣,對著院內大聲喊道:“家裡有人嗎?子葉,在家嗎?我是隔壁陳墨!”
話音剛落,院內就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像是有人在摸索著移動。陳墨心頭一緊,下意識握緊了內袋裡的手槍,指尖微微用力,做好了應對突發狀況的準備。就在這時,一道帶著哭腔、微微顫抖的聲音從院內傳來:“是陳大哥嗎?”
“是我,子葉。你怎麼了?出甚麼事了?”陳墨懸著的心稍稍放下,辨認出這是冉子葉的聲音,只是語氣裡的恐懼和無助格外明顯。
“咯吱”一聲輕響,主屋的木門從裡面緩緩拉開一條縫,一道微弱的光影漏了出來。陳墨舉著手電往院子裡走了幾步,光柱落在門口,只見冉秋葉和冉子葉姐妹倆互相攙扶著,慢慢從屋裡走了出來。兩人都穿著單薄的棉襖,頭髮凌亂,臉色在手電光下顯得格外蒼白。
“冉老師也在啊,我還以為只有子葉在家。”陳墨收起手電筒,快步走上前,目光掃過漆黑的屋子和院內散落的雜物,一連串問題脫口而出,“你們怎麼不開燈?家裡這是怎麼了?冉教授和張教授呢?”
他這一問,像是戳中了姐妹倆的淚點。冉子葉“哇”的一聲,再也忍不住,撲進姐姐懷裡放聲大哭起來。冉秋葉也紅了眼眶,雙手緊緊摟著妹妹,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止都止不住。
姐妹倆突如其來的崩潰,把陳墨給弄懵了,站在原地手足無措。他撓了撓頭,心裡暗自嘀咕:“我也沒說甚麼重話啊,就問了幾個問題,這怎麼還哭上了?難不成是想碰瓷?”
這黑燈瞎火的,他一個大男人站在兩個哭泣的小姑娘面前,若是被街坊鄰居撞見,指不定會傳出甚麼閒話,到時候真是百口莫辯。陳墨張了張嘴,想安慰幾句,卻又不知道該說些甚麼,只能乾巴巴地站在原地,場面一時有些尷尬。
好在丁秋楠在家始終惦記著這邊的動靜,方才陳墨的呼喊聲她聽得真切,又遲遲不見丈夫回來,實在放心不下。她安頓好陳文蕙和陳文軒,讓小花留在家裡看門,自己則牽著兩個孩子,帶著小白和小黃匆匆趕了過來。
“怎麼了這是?好好的怎麼還哭上了?”丁秋楠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打破了僵局。陳墨回頭一看,頓時鬆了口氣,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這黑燈瞎火的,他一個人面對兩個哭泣的女孩子,實在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我也不清楚啊。”陳墨攤了攤手,語氣無奈,“我就問了問她們家發生甚麼事,冉教授夫婦去哪了,結果她們就這樣了。”
丁秋楠讓陳文蕙和陳文軒留在陳墨身邊,自己則快步走到冉家姐妹面前,接過陳墨手裡的手電筒,溫柔地拍了拍冉子葉的後背:“子葉,先別哭了,告訴阿姨,到底發生甚麼事了?是不是有人欺負你們了?”
或許是丁秋楠的溫柔安撫起了作用,冉子葉鬆開冉秋葉的胳膊,轉身撲進丁秋楠懷裡,哭得比剛才更兇了,聲音裡滿是委屈和恐懼:“丁阿姨,爸媽被人抓走了……家裡也被翻得亂七八糟的……”
冉秋葉這時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內心的悲痛,抽泣著將家裡發生的事情緩緩道來。原來今天一大早,一群戴紅袖箍的人突然闖進家裡,不由分說就把父母帶走了,還把家裡翻得狼藉一片,連電閘都給弄壞了,她們姐妹倆只能摸黑躲在屋裡,不敢出聲。
聽完冉秋葉的講述,陳墨緩緩吐出一口氣,眼神沉了下來。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除四舊”的風暴已經徹底蔓延到了尋常百姓家,連大學教授都沒能倖免。他心裡清楚,這事急不得,也不能硬來,只能慢慢想辦法,眼下最要緊的,是先把這姐妹倆安置好。
“秋楠,你先把她們倆帶回咱們家吧。”陳墨對著妻子說道,“這裡電也斷了,黑燈瞎火的,她們兩個小姑娘待在這裡太危險,也不安全。”
丁秋楠點點頭,心疼地摟住姐妹倆:“是啊,跟阿姨回家,先在我們家住下,等找到了你爸媽的訊息再說。”
冉秋葉還想推辭,卻被丁秋楠不由分說地挽住胳膊:“別跟阿姨客氣,都是鄰居,互相照應是應該的。再說你們留在這裡,我們也不放心。”冉子葉也拉著姐姐的衣角,眼裡滿是期盼,冉秋葉終究是點了點頭,接受了這份好意。
丁秋楠一手攙扶著一個,慢慢往自家走去。陳墨則彎腰抱起陳文蕙和陳文軒,跟在身後。“爸爸,子葉阿姨和秋葉阿姨為甚麼哭呀?”陳文蕙摟住陳墨的脖子,小聲問道,“託兒所的老師說,只有不懂事的小朋友才會哭鬧。”
陳墨低頭看了看女兒懵懂的小臉,語氣溫柔地解釋:“蕙蕙,子葉阿姨和秋葉阿姨不是哭鬧,是因為家裡出了大事,她們心裡傷心,所以才會哭。我們要好好照顧她們,好不好?”
陳文蕙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不再追問,乖乖地把頭枕在陳墨的肩膀上。陳文軒也摟住陳墨的胳膊,小聲說道:“爸爸,我會保護阿姨們的。”
走出冉家大門,陳墨把兩個孩子輕輕放在地上,回身將冉家大門關上,拿起門把手上掛著的舊鎖,隨手鎖了起來——不管姐妹倆有沒有鑰匙,先把門鎖好,總能防備些閒雜人等闖入。
等一行人回到陳墨家客廳,丁秋楠連忙拉著冉家姐妹坐在沙發上,又給她們倒了兩杯熱水。在明亮的燈光下,陳墨才看清,姐妹倆的眼睛都腫得像核桃一樣,臉上還帶著未乾的淚痕,顯然在家裡已經哭了一整天,身心俱疲。
他沒再多說甚麼,讓陳文蕙和陳文軒自己在一旁玩玩具,叮囑她們不許吵鬧,隨後便轉身走進廚房準備晚飯。眼下時間不早,姐妹倆肯定一天沒吃東西了,簡單做點掛麵最省事,冰箱裡還剩著之前炒好的肉臊子,肉臊子拌麵,既頂餓又暖和。
陳墨手腳麻利地燒好水,下了滿滿一鍋掛麵,又把肉臊子加熱好。盛面時,他特意給冉家姐妹多盛了些,還澆上厚厚的一層肉臊子。果然,姐妹倆端著碗,吃得狼吞虎嚥,顯然是餓壞了,第一碗吃完後,又各自添了一碗,直到吃得再也吃不下,才放下碗筷。
吃飽喝足後,冉家姐妹的情緒終於穩定了下來,臉上也漸漸有了些血色。丁秋楠遞過乾淨的毛巾,讓她們擦了擦嘴,隨後坐在一旁陪著她們說話。
陳墨坐在對面的椅子上,看著姐妹倆,語氣沉穩地開口:“冉老師,你把今天早上發生的事情,從頭到尾再跟我說一遍,越詳細越好,不要漏掉任何細節。”
他本不想過多摻和這種事,這年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稍有不慎就可能引火燒身。可冉家畢竟是鄰居,平日裡低頭不見抬頭見,關係也算融洽,如今人家家破人亡,父母被抓,姐妹倆無依無靠,他若是袖手旁觀,心裡實在過意不去。先聽聽事情的來龍去脈,再決定該如何幫忙。
冉秋葉點了點頭,整理了一下思緒,緩緩開口講述。一旁的冉子葉也時不時補充幾句,陳墨耐心地聽著,漸漸理清了事情的脈絡。原來,抓走她父母的,是學校聯合街道辦的紅袖箍,而舉報冉教授的,竟是他自己帶的研究生。
陳墨心裡暗自嘆氣,這事說起來,也有冉教授自己的疏忽。平日裡上課,按課本講內容就好,偏要時不時提起自己早年出國留學的經歷,還炫耀那些外文書籍和信件,在這個敏感的年代,這般張揚,無疑是引火燒身。不僅自己被抓,還連累了妻子張教授,若是運氣不好,恐怕真要被送去農場勞改,跟牛棚為伴了。
更讓他頭疼的是,冉秋葉說,紅袖箍從家裡搜走了幾封英語寫的信件,具體內容她和妹妹都不清楚。陳墨聽到這裡,忍不住皺緊了眉頭——在這個年代,外文信件就是最大的“罪證”,那些人根本不會去深究信件內容,只要有這東西存在,就足以給冉教授扣上“裡通外國”的帽子,輕則勞改,重則判刑。
“唉。”陳墨重重地嘆了口氣,看著姐妹倆滿是期盼的眼神,心裡頗感無奈。他知道,姐妹倆是把他當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丁秋楠見狀,連忙開口問道:“陳墨,你能想辦法打聽一下,冉教授他們被抓到哪裡去了嗎?有沒有甚麼辦法能保他們出來?”
陳墨沉吟片刻,緩緩說道:“我試試看吧,不一定能找到。抓人的是學校和街道辦聯合行動,那個部門我也不認識甚麼人,只能託關係問問。”他不敢把話說滿,這年頭人情淡薄,更何況是這種敏感事,沒人願意輕易摻和,能打聽出下落就已經很不錯了。
“謝謝!太謝謝你了,陳大哥!”冉秋葉連忙起身道謝,語氣裡滿是感激。之前她一直稱呼陳墨為“陳大夫”,如今為了父母,放下了所有客套,改口叫了“陳大哥”,眼裡滿是懇求。
陳墨連忙擺了擺手:“別忙著謝我,我只是試試,不一定能成,而且要等到明天才能去打聽。”他必須把醜話說在前面,免得姐妹倆抱太大希望,最後卻失望而歸。
“能幫我們試試,就已經很好了。”冉秋葉紅著眼眶說道,“我們姐妹倆實在是走投無路了,不知道該找誰幫忙。”
陳墨看著她們無助的模樣,心裡軟了下來:“行了,你們先安心在這裡住著,秋楠會照顧好你們。我去給蕙蕙和軒軒洗漱,安排你們休息。”
說完,他起身走向臥室,心裡卻思緒萬千。冉家的遭遇,像一塊巨石壓在他心頭,提醒著他這場風暴的殘酷。他一邊給孩子們洗漱,一邊暗自盤算著——明天去街道辦找姐姐陳琴問問情況,或許能從她那裡打聽出冉教授夫婦的下落。可與此同時,他也在擔心隔壁院子裡藏著的京磚和木料,若是被人發現,後果不堪設想。
客廳裡,丁秋楠正陪著冉家姐妹說話,溫柔地安慰著她們。燈光下,幾個女人和孩子的身影顯得格外溫暖,卻也透著一股風雨飄搖的脆弱。陳墨站在臥室門口,看著眼前的景象,暗暗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要守住自己的家人,也要盡最大努力,幫冉家姐妹一把。只是他不知道,這場看似簡單的鄰里相助,會不會把他自己也捲入更深的旋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