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夫,據我所知,政策可能很快就會明確 —— 家裡孩子多、沒工作的,初中或高中畢業,必須有一個去農村插隊。” 陳墨語氣凝重,“咱家家棟已經當兵去了,家媛算不算‘必須去’的範疇,政策還沒明說,但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萬一真的強制執行,到時候再想辦法就晚了。”
王建軍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沙發扶手,若有所思地問:“小楚,你的意思是,只要家媛現在有了正式工作,就肯定能避開插隊?”
“對,核心就是‘有工作’這個身份。” 陳墨重重點頭,“現在形勢亂,政策傾向於優先安排無業青年,只要名下有工作單位,哪怕是臨時工,大機率也能豁免。”
李琴還是有些不敢置信,眉頭緊鎖:“小楚,你這些訊息到底從哪兒來的?我們在體制內,怎麼一點風聲都沒聽到?要是真這樣,城裡得多少孩子要去農村啊。”
現在已經是十月中旬,陳墨記不清強制政策具體出臺的月份,但他知道絕不會太遠。“姐,我也是聽醫院裡的老領導私下提過一嘴,具體時間說不準,但早做準備總沒錯。” 他沒有過多解釋訊息來源,只強調緊迫性,“現在學校已經停課,孩子們整天在外面閒逛,與其擔驚受怕,不如趕緊找個穩定工作,既能讓她收收心,也能一勞永逸解決插隊的問題。”
“呼…… 那我們回去就琢磨琢磨,看看能不能給媛媛找個單位。” 李琴嘆了口氣,顯然被陳墨說動了。
“啊?媽,現在就讓我工作?” 王家媛徹底懵了,好好的一個星期天,怎麼突然就要面臨 “參加工作” 這種人生大事,她一點思想準備都沒有,眼神裡滿是慌亂。
她才十五歲,剛上高中沒多久就停課了,心裡還停留在和同學跳皮筋、背紅本本的階段,壓根沒想過要早早踏入社會。
“媛媛,我們說的這些你也都聽到了。” 王建軍放緩語氣,看著女兒,“你現在也是大姑娘了,自己心裡怎麼想?願意去工作嗎?”
“我…… 我……” 王家媛看看爸爸,又看看媽媽,嘴唇囁嚅著,眼淚都快急出來了。說到底,她還是個沒經歷過事兒的孩子,面對這種關乎未來的重大抉擇,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
丁秋楠見狀,悄悄拉過她的手,把她攬到自己身邊,輕輕拍著她的後背,沒說甚麼大道理,只是用動作安撫著她的情緒。
王家媛靠在舅媽的肩膀上,鼻尖一酸,忽然想起下午舅舅跟她說的那句話 ——“我們是你的長輩,肯定希望你好,你記住,我們都愛你。”
是啊,舅舅、舅媽、爸爸媽媽,都是真心為她好,絕不會害她。自己年紀小,不懂世事險惡,聽長輩的安排,總不會錯的。
心裡的慌亂漸漸散去,她抬起頭,眼神堅定了些:“爸,媽,舅舅,舅媽,我聽你們的安排。”
陳墨看著外甥女,欣慰地笑了。這孩子,終究是長大了,懂得權衡利弊,也懂得信任親人。
“好,那我明天就託人打聽,給媛媛找個合適的工作。” 王建軍右手握拳,輕輕砸了一下左手掌心,語氣果決。
“別!” 陳墨連忙擺手,“姐夫,我叫你們留下來,就是想說這事兒 —— 給家媛安排工作的事,交給我來辦。你和我姐現在最需要的是低調,現在形勢這麼複雜,盯著你們的人多,你要是親自出面找關係,萬一被人抓住把柄,說你以權謀私,反而得不償失。”
王建軍沉默著點了點頭。他心裡清楚,小舅子說的是實話。他剛升任市糧食局副局長沒多久,根基未穩,不少人等著看他的笑話,這個節骨眼上,確實不能有任何大動作。
李琴見丈夫都同意了,也沒再反對,只是好奇地問:“小楚,你打算給媛媛聯絡甚麼單位?別太辛苦的,她從小沒幹過重活。”
李琴和王建軍心裡都有數,別看這個弟弟平時不聲不響,好像對交際不怎麼上心,但在四九城的人脈,他們兩口子加起來都比不上。陳墨是總院的骨幹醫生,這些年救過不少大人物的命,找上門求他看病的人絡繹不絕,託人辦個工作的事,對他來說應該不難。
陳墨抬手指了指房子西南角的方向,那裡正是市中心百貨公司的位置,笑著說:“百貨公司怎麼樣?售貨員的崗位,風吹不著日曬不著,活兒也不算重,女孩子家去那裡挺合適的。”
“百貨公司?!”
這話一出,屋裡的四個人眼睛瞬間都亮了起來。尤其是王家媛,激動得臉頰通紅,急不可耐地連連點頭:“舅舅,可以可以!太可以了!”
到底是十五歲的小姑娘,平時沒事就愛跟同學去百貨公司閒逛,哪怕不買東西,也羨慕那些穿著乾淨制服、站在櫃檯後賣貨的售貨員。在那個年代,百貨公司是城裡最熱鬧、最體面的地方之一,能在那裡工作,簡直是無數女孩子的夢想。
李琴和王建軍也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驚喜。百貨公司是商業口的核心單位,效益好,福利也不錯,比很多工廠都強,確實是個好歸宿。
“小楚,這…… 這能行嗎?” 李琴還是有些不敢相信,百貨公司的崗位競爭激烈,多少人擠破頭都想去。
“姐,你放心。” 陳墨語氣篤定,“前陣子百貨公司的王經理愛人得了頑固性失眠,找了不少醫生都沒看好,後來託人找到我,我給她開了幾副中藥,調理了一個月就好了。王經理一直說要謝謝我,我找他說這事,應該沒問題。”
原來是這樣,李琴和王建軍徹底放心了。他們知道,陳墨的醫術是真本事,欠他人情的人不少,找王經理辦這事,確實十拿九穩。
“行了小楚,那媛媛的事就全拜託你了。” 王建軍站起身,拍了拍陳墨的肩膀,“你辦事,我們放心。”
“跟我客氣甚麼。” 陳墨笑了笑,“我儘快聯絡王經理,爭取這幾天就把事情定下來,讓媛媛早點上班,你們也能安心。”
事情談妥了,屋裡的氣氛瞬間輕鬆了不少。這時,大家才發現,半天沒聽到兩個小傢伙的動靜了。
轉頭一看,所有人都忍不住笑了起來。陳文蕙和陳文軒不知道甚麼時候,竟然躺在院子裡給狗鋪的棉墊上睡著了 —— 陳文蕙枕著小黑的肚子,小嘴巴微微張著,睡得正香;陳文軒則枕著小花的肚子,小手還緊緊抓著小花的耳朵;小白和小黃就趴在倆孩子身邊,把他們圍在中間,像兩個忠誠的衛士。
十月的晚上已經有些涼了,但兩個孩子和四隻狗擠在一起,倒是一點都不冷。
這種場景,李楚和丁秋楠早就見怪不怪了。兩個孩子從小就跟狗親近,經常在院子裡跟狗一起打滾、睡覺,他們也懶得管,只要孩子安全、不生病就行。
“你倆就讓孩子們這麼睡著?” 李琴看著弟弟弟媳一臉習以為常的模樣,著實吃了一驚,“晚上涼,萬一凍著了怎麼辦?”
“沒事姐。” 丁秋楠笑著說,“他倆經常這樣,狗身上暖和,比蓋小被子還舒服。等會兒我把熱水燒好,直接把他們抱進屋洗澡,不耽誤睡覺。”
李琴無奈地搖了搖頭,心裡暗想:這當媽的心也太大了,哪有讓孩子跟狗睡在一起的。
王建軍卻若有所思地看著那四隻狗,眼神裡帶著羨慕。剛才在王叔家,他就聽說有人想打這幾隻狗的主意,陳墨當場就黑了臉,現在親眼看到孩子們跟狗這麼親近,才明白這幾隻狗在陳墨家裡的地位。
“小楚,等以後你家狗再下小狗了,給我留一隻唄。” 王建軍突然說道。
“沒問題啊姐夫。” 陳墨一口答應,“別說一隻,兩隻都成。”
“那可不行,我養不起。” 王建軍連忙擺手,笑著說,“我可是聽說了,你家這狗,頓頓都有肉吃,比咱們不少人家的伙食都好,我家可經不起這麼喂。”
“爸,你怎麼突然想養狗了?” 李琴有些奇怪,丈夫以前對狗沒甚麼興趣啊。
“媛媛眼看就要工作了,再過幾年就該嫁人了,家棟又在部隊當兵,一年也回不來一次。” 王建軍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孤單,“咱們倆以後在家,養只狗作伴,也能熱鬧點,排除排除孤單。”
“爸!我才多大啊,你說甚麼呢!” 王家媛瞬間羞得滿臉通紅,跺了跺腳,把頭埋進丁秋楠的肩膀裡,“我才不要嫁人!”
“傻丫頭,女大不中留,嫁人是早晚的事。” 丁秋楠攬著她的肩膀,打趣道,“等你工作以後,要是遇到心儀的小夥子,可得跟舅媽說,舅媽幫你把關,保證給你挑個靠譜的。”
“舅媽,你也取笑我!” 王家媛更害羞了,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陳墨無奈地搖了搖頭,好好的聊狗呢,怎麼話題突然就歪到外甥女嫁人上了。他笑著打斷:“好了好了,別取笑媛媛了。姐夫,等下次小白生小狗,我一定給你留一隻最聰明的,到時候我教你怎麼養,保證不費錢還聽話。”
“那我可就先謝謝你了。” 王建軍笑著說。
又聊了一會兒家常,眼看天色不早了,李琴和王建軍才帶著王家媛起身告辭。丁秋楠把睡著的陳文蕙和陳文軒抱進屋,陳墨則送他們到門口。
“小楚,媛媛的事,就麻煩你多上心了。” 李琴再次叮囑道。
“姐,放心吧,我明天一早就聯絡王經理。” 陳墨說道,“等有了訊息,我第一時間通知你們。”
“好,那我們先走了。” 王建軍揮了揮手,帶著妻女離開了。
回到屋裡,丁秋楠正在給孩子們脫衣服,準備洗澡。陳墨走過去,幫著把陳文軒抱進洗澡盆裡。
“你說,百貨公司的事,能成嗎?” 丁秋楠一邊給陳文蕙搓澡,一邊問道。
“應該沒問題。” 陳墨信心十足,“王經理那個人,我接觸過幾次,挺講義氣的。他愛人的病,好多大醫院都沒看好,我給治好了,他一直欠我個人情,這點小事,他肯定會幫忙。”
“那就好。” 丁秋楠鬆了口氣,“媛媛是個好姑娘,要是真去了農村,我還真捨不得。百貨公司的工作確實不錯,既體面又輕鬆,適合她。”
“嗯。” 陳墨點了點頭,“等媛媛上班了,讓她好好幹,跟同事處好關係。現在形勢複雜,在單位裡少說話、多做事,別摻和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我知道,回頭我會跟她說的。” 丁秋楠說道。
給兩個孩子洗完澡,哄他們睡著後,陳墨和丁秋楠才回到自己的房間。
“今天一天,可真夠忙的。” 丁秋楠靠在床頭,有些疲憊地說。
“是啊。” 陳墨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不過解決了媛媛的事,也算是了了一樁心事。接下來,就希望政策別變得太快,讓媛媛能順利上班。”
“會的。” 丁秋楠看著他,眼神裡滿是信任,“有你在,甚麼事都能解決。”
陳墨笑了笑,沒有說話。他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未來還有更多的挑戰在等著他們。但只要一家人齊心協力,互相扶持,就沒有邁不過去的坎。
第二天一早,陳墨一到醫院,就給百貨公司的王經理打了個電話。
“王經理,我是陳墨啊。”
“陳醫生?稀客稀客!” 電話那頭,王經理的聲音格外熱情,“是不是有甚麼事要我幫忙?你儘管說,只要我能辦到,一定不含糊!”
“王經理,確實有件小事想麻煩你。” 陳墨笑著說,“我有個外甥女,今年十五歲,高中停課了,在家沒事做。聽說你們百貨公司最近在招人,想讓你幫忙給安排個售貨員的崗位,不知道行不行?”
“就這事兒啊?” 王經理一口答應,“沒問題!陳醫生你開口,別說一個崗位,就是兩個都成!你外甥女甚麼時候有空,讓她來百貨公司找我,我親自給她安排。”
“那可太謝謝你了,王經理。” 陳墨連忙道謝。
“謝甚麼謝。” 王經理說道,“陳醫生,你救了我愛人的命,我還沒好好謝謝你呢。這點小事,根本不算甚麼。你放心,我一定給你外甥女安排個好櫃檯,活兒輕鬆,提成還高。”
“那就麻煩你了。” 陳墨說道,“我讓她明天一早就過去找你。”
掛了電話,陳墨心裡的一塊石頭終於落了下來。他立刻給姐姐李琴打了電話,告訴她這個好訊息。
李琴接到電話後,激動得聲音都有些顫抖:“小楚,真的成了?太好了!太謝謝你了!”
“姐,成了。” 陳墨笑著說,“讓媛媛明天早上八點,直接去百貨公司找王經理,他會親自安排。讓她穿得乾淨整潔點,到了那裡謙虛點,多聽王經理的安排。”
“我知道了!我一定好好叮囑她!” 李琴說道。
放下電話,陳墨的心情格外輕鬆。他知道,這不僅是給媛媛找了一份工作,更是給她避開了去農村插隊的命運。在這個動盪的年代,能有一份穩定的工作,安穩地生活下去,就是最大的幸福。
接下來的幾天,一切都很順利。王家媛按照約定,找到了王經理,順利辦理了入職手續。王經理果然兌現了承諾,給她安排了針織品櫃檯的售貨員崗位,活兒輕鬆,同事也都很和善。
上班第一天,王家媛穿著嶄新的工作服,站在櫃檯後,臉上帶著羞澀又興奮的笑容。看著來來往往的顧客,她心裡充滿了憧憬 —— 她知道,自己的人生,從這一刻起,翻開了新的篇章。
而陳墨,看著外甥女開開心心地上下班,看著姐姐姐夫臉上的笑容,心裡也滿是欣慰。他知道,自己做的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雖然外面的形勢依然動盪,但陳墨一家和姐姐姐夫一家,都在小心翼翼地守護著自己的小日子。陳墨相信,只要他們保持初心,互相扶持,就一定能平安度過這個特殊的年代,迎來更加美好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