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墨看著眼前的外甥女,心裡明鏡似的 —— 王家媛是姐夫王建軍嬌生慣養長大的,從小在城裡長大,沒吃過苦,讓她突然離開家去農村插隊,心裡肯定一萬個不願意。
“家媛,我跟你媽媽都是在農村長大的。” 陳墨放緩語氣,慢慢說道,“當然,我們那時候還在打仗,日子比現在苦得多,但就算是和平時期,農村的日子也不是你能想象的苦。”
他頓了頓,見王家媛睜著大眼睛認真聽著,繼續說道:“我這麼跟你說吧,要是去的地方離鎮子、縣城近點,還能勉強湊活;可要是分到深山溝裡,你就算揣著錢和糧票,也買不到吃的 —— 因為當地人自己都不夠吃,根本沒東西賣給你。”
“不會吧舅舅?” 王家媛瞪圓了眼睛,滿臉不敢置信,“拿著錢和糧票還買不到糧食?”
“可不是嘛。” 陳墨點點頭,語氣肯定,“那裡壓根就沒有多餘的糧食,拿甚麼賣給你?”
“可是…… 可是宣傳上說,農村是個廣闊天地,能大有作為啊。” 王家媛急得有點結巴,她一直被學校裡的宣傳灌輸著這樣的想法。
陳墨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你說的沒錯,建設農村確實是好事,但還有個最重要的原因 —— 城裡的人太多了,吃商品糧的人太多了,國家負擔不起。”
王家媛滿臉疑惑,顯然沒聽懂這話的意思。
陳墨想了想,換了個通俗易懂的方式:“咱們打個比方,如果你沒停課,正常讀完高中,要是沒考上大學,接下來會幹甚麼?”
“等著居委會安排工作。” 王家媛脫口而出,這是城裡孩子畢業後的常規出路。
“對。” 陳墨點點頭,“那你知道現在居委會門口排隊等工作的人有多少嗎?”
王家媛搖了搖頭,她剛上高中一個多月就停課了,每天在學校要麼背紅本本,要麼參加遊行,根本沒心思關心這些事。
“如果你現在去排隊,兩年都不一定能輪得上你。” 陳墨的語氣帶著一絲沉重。
“那麼多人?” 王家媛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我說的可能還少了。” 陳墨說道,“具體數字你回頭問問你媽媽,她是街道辦主任,肯定清楚。這些排隊的人,大多沒甚麼事做,每天不是吃睡,就是在大街上閒逛,成了街溜子。這麼多無所事事的人,讓他們去農村種地,自己養活自己,既減輕了城裡的負擔,又能支援農村建設,對國家來說,確實是兩全其美。”
這些話像一顆重磅炸彈,顛覆了王家媛的認知。在學校裡被宣傳得無比光榮的上山下鄉,到了舅舅嘴裡,竟然成了安置城裡閒散人員的辦法?她一時之間難以接受,臉上滿是茫然。
陳墨看出了她的困惑,又問道:“家媛,宣傳上說,去農村插隊要多久?”
“三年…… 還是五年?” 王家媛的回答有些遲疑,她其實也記不太清了。
“不管是三年還是五年,你可以去打聽打聽。” 陳墨的語氣嚴肅起來,“自願報名去農村的政策,已經實行十來年了,你見過誰真正按期回來的?”
說到這裡,陳墨突然心裡咯噔一下 —— 他猛然想起,從今年開始,上山下鄉就不再是自願報名,而是強制性的了!不管是初中畢業還是高中畢業,只要沒有正式工作,都得去農村插隊。那像王家媛這種沒讀完高中的,會不會也被強制安排?
這個念頭讓陳墨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一陣青一陣紅。
“舅舅,你怎麼了?” 王家媛察覺到他的異樣,伸手拉了拉他的胳膊。
“哦,沒甚麼,我突然想到點別的事。” 陳墨回過神,隨意敷衍了一句,心裡卻已經翻江倒海。
要想讓家媛不被強制插隊,唯一的辦法就是趕緊給她找份正式工作!可姐姐和姐夫現在的處境很微妙,姐夫是副局長,姐姐是街道辦主任,盯著他們的人不少,這個節骨眼上貿然給女兒安排工作,很容易被人抓住把柄,到時候不僅工作沒辦成,還可能連累全家。
陳墨的目光落在院子西南角的牆上,彷彿能穿透牆壁看到外面。他突然想到,自己所在的總院後勤部門,好像最近在招一批臨時工,雖然不算正式編制,但好歹也算有個 “工作”,或許能避開強制插隊。不過這事兒不能他自己做主,得先跟姐姐姐夫商量商量,畢竟家媛是他們的女兒。
打定主意,陳墨不再胡思亂想,拍了拍王家媛的胳膊,語氣無比認真:“家媛,你記住舅舅的話,無論如何,千萬別自己主動報名插隊。不管是爸爸媽媽,還是舅舅舅媽,都不會害你,我們是你的長輩,都非常愛你。”
“愛” 這個字,在那個思想保守的年代,很少有人會掛在嘴邊。王家媛猛地聽到舅舅這麼說,臉頰瞬間飄起一抹紅暈,有些害羞地低下了頭。
眾人在陳墨家吃完晚飯,便準備各自回家。送走王軍、王兵一家後,陳琴和王建軍也起身告辭。
“姐,姐夫,你們等一下,我有件事要跟你們說。” 陳墨突然開口攔住他們。
陳琴和王建軍對視一眼,滿臉茫然,又跟著他回到了客廳,坐在沙發上。
“小楚,甚麼事這麼著急?” 陳琴率先開口問道。
“是關於家媛插隊的事。” 陳墨說道。
“插隊?家媛要去農村?” 沒等陳琴和王建軍說話,丁秋楠先坐不住了,滿臉焦急,“那可不行,農村太苦了,媛媛怎麼受得了?”
“秋楠,你別急,聽我慢慢說。” 陳墨衝著妻子搖了搖頭,然後看向姐姐姐夫,“姐,姐夫,我知道你們不同意家媛去,但我得到訊息,接下來上山下鄉可能會變成強制性的,不是自願報名那麼簡單了。”
這話如同石破天驚,一直老神在在坐著的王建軍,瞬間從沙發上跳了起來,臉色大變:“小楚,你這話是真的?你從哪裡得到的訊息?”
陳墨當然不能說自己是重生的,只能避開他的問題,語氣堅定地說道:“姐夫,我能告訴你的是,這個訊息絕對可靠。現在不是糾結訊息來源的時候,得趕緊想辦法給家媛找個出路,不然等政策下來,就晚了。”
陳琴的臉色也變得煞白,她作為街道辦主任,已經隱約察覺到一些風向,只是沒想到會來得這麼快,而且還是強制性的。“小楚,那你說怎麼辦?現在找工作哪有那麼容易?多少人盯著那些崗位呢。”
“姐,我倒是有個想法。” 陳墨說道,“我們總院後勤最近在招一批臨時工,主要是負責整理庫房、打掃衛生之類的活,雖然不是正式編制,但好歹也算有個工作身份,說不定能避開強制插隊。”
“臨時工?” 王建軍皺起眉頭,“這能行嗎?臨時工不算正式工作,萬一到時候政策不認,還是要被安排插隊怎麼辦?”
“這是目前最穩妥的辦法了。” 陳墨解釋道,“總院是部隊醫院,相對來說比較特殊,地方上一般不會過多幹預。而且臨時工雖然不算正式編制,但只要在醫院掛著名,就屬於‘有工作’的範疇,應該能符合要求。等過幾年風頭過了,再想辦法轉成正式的,或者另外找更好的出路。”
丁秋楠也在一旁幫腔:“姐,姐夫,我覺得小楚這個主意可行。總比讓媛媛去農村受苦強,而且部隊醫院相對安全,不會出甚麼亂子。”
陳琴看著丈夫,眼神裡滿是詢問。王建軍沉默了片刻,權衡著利弊。他知道,現在給女兒找正式工作風險太大,陳墨提出的這個辦法,雖然不是最好的,但確實是目前最穩妥的選擇。
“小楚,你能確定這個臨時工的名額靠譜嗎?” 王建軍問道,“不會到時候出甚麼岔子吧?”
“姐夫,你放心。” 陳墨說道,“後勤的主任跟我關係不錯,我回頭跟他說說,應該沒問題。而且臨時工不需要走複雜的審批流程,相對來說比較隱蔽,不容易被人發現。”
“那…… 那就麻煩你了,小楚。” 陳琴終於鬆口,語氣裡帶著感激和無奈,“媛媛是我們的心頭肉,我們實在捨不得讓她去農村遭罪。”
“姐,你跟我客氣甚麼。” 陳墨笑了笑,“家媛也是我的外甥女,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去受苦。我明天就去跟後勤主任說這事,儘快把名額定下來。”
王家媛坐在一旁,聽著大人們的談話,心裡既感動又安心。之前她還因為同學們的議論而糾結,現在有了舅舅的幫忙,她終於不用再擔心去農村插隊的事了。
“謝謝舅舅,謝謝舅媽。” 王家媛站起身,對著陳墨和丁秋楠深深鞠了一躬。
“傻孩子,跟我們客氣甚麼。” 丁秋楠笑著拉她坐下,“以後在醫院工作,要好好幹,聽領導的話,別給你舅舅添麻煩。”
“我知道了,舅媽。” 王家媛點點頭,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王建軍看著女兒的笑容,心裡也鬆了口氣,拍了拍陳墨的肩膀:“小楚,這次真的多虧你了。以後有甚麼需要我幫忙的,你儘管開口。”
“姐夫,你這話說得就見外了。” 陳墨說道,“咱們是一家人,互相幫忙是應該的。”
又聊了一會兒具體的細節,陳琴和王建軍才帶著王家媛離開。送走他們後,丁秋楠看著丈夫,說道:“你說這政策,怎麼說變就變呢?多少孩子要遭殃啊。”
“沒辦法,這就是時代。” 陳墨嘆了口氣,“我們能做的,就是儘量保護好自己的家人。希望這股風快點過去,孩子們能早點回到正常的生活軌道。”
丁秋楠靠在他的肩膀上,輕聲說道:“有你在,我心裡就踏實多了。”
陳墨緊緊握住妻子的手,心裡暗暗發誓,無論未來有多少風雨,他都會拼盡全力,守護好自己的家人和身邊的人,讓他們在這動盪的年代裡,能平安順遂地度過。
第二天一早,陳墨就去了後勤主任的辦公室。後勤主任姓趙,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兵,為人耿直,跟陳墨的關係一直不錯。
“趙主任,我來跟你打聽個事。” 陳墨笑著走進辦公室。
“哦,是陳醫生啊,坐。” 趙主任抬頭看到他,笑著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甚麼事?”
“我聽說咱們後勤最近在招臨時工,是嗎?” 陳墨問道。
“是啊,庫房裡缺幾個人整理物資,還有辦公樓的衛生也需要人打掃,怎麼,你有合適的人選?” 趙主任問道。
“嗯,我有個外甥女,高中沒讀完就停課了,現在在家沒事做。” 陳墨說道,“我想著讓她來這裡當個臨時工,既能學點東西,也能有個事做。趙主任,你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趙主任沉吟了片刻,說道:“陳醫生,不是我不給你面子。這臨時工的名額雖然不算緊張,但也得走正規流程,不能隨便安排人。而且現在這形勢,你也知道,要是被人發現我走後門,我這主任的位置也坐不穩啊。”
“趙主任,我明白你的顧慮。” 陳墨說道,“我外甥女是個老實本分的孩子,幹活肯定勤快。而且我也不是讓你搞特殊,該走的流程都走,只是希望你能優先考慮一下她。她現在面臨著上山下鄉的問題,要是能在這裡當個臨時工,就能避開強制插隊了。”
提到上山下鄉,趙主任也嘆了口氣:“唉,這事兒我也聽說了。好多孩子都不願意去農村,可沒辦法,政策就是這樣。行吧,陳醫生,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幫你這個忙。讓你外甥女明天過來,我給她安排個相對輕鬆的活,在庫房整理物資,不用出去風吹日曬。”
“太謝謝你了,趙主任!” 陳墨連忙道謝。
“跟我客氣甚麼。” 趙主任笑了笑,“你在醫院救死扶傷,幫了那麼多人,我幫你這麼個小忙,不算甚麼。不過你可得告訴你外甥女,在醫院工作,要遵守紀律,不能胡來,不然我可不管她是誰的親戚。”
“你放心,趙主任,我一定好好叮囑她。” 陳墨說道。
從後勤主任辦公室出來,陳墨心裡的一塊石頭終於落了下來。他立刻給姐姐陳琴打了電話,告訴她這個好訊息。
陳琴接到電話後,激動得聲音都有些顫抖:“小楚,真的謝謝你!你可幫了我們家一個大忙!”
“姐,你跟我客氣甚麼。” 陳墨說道,“讓家媛明天早上八點,直接去總院後勤辦公室找趙主任,我已經跟他說好了。讓她穿得乾淨整潔點,到了那裡要聽話,好好幹活。”
“我知道了,我一定叮囑她。” 陳琴說道。
掛了電話,陳墨的心情格外輕鬆。雖然只是一個臨時工的名額,但好歹幫家媛避開了去農村插隊的命運。他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未來還有更多的挑戰在等著他們,但只要一家人齊心協力,就沒有邁不過去的坎。
接下來的幾天,陳墨一邊忙著醫院的工作,一邊關注著梁主任的情況。他又趁著夜色,給梁主任送了一次糧食和藥品,梁主任的身體狀況好了一些,精神也比之前好了不少。看到梁主任一家平安,陳墨也放心了不少。
而王家媛,也順利地進入了總院後勤工作。她很珍惜這個機會,幹活勤快,為人低調,很快就得到了同事和領導的認可。看著外甥女每天開開心心地上下班,陳琴和王建軍心裡的一塊石頭也終於落了下來。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雖然外面的形勢依然動盪,但陳墨一家和姐姐姐夫一家,都在小心翼翼地守護著自己的小日子。陳墨知道,未來的路還很長,還會有更多的風雨,但他相信,只要他們團結一心,保持初心,就一定能平安度過這個特殊的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