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墨從參加工作至今,只帶過丁秋楠一個進修生,結果還順理成章把人拐成了自己媳婦兒。這會兒林三壽提議讓他和丁秋楠一起調去總院,他心裡是真的動了心 —— 既不用和媳婦兒兩地分居,又能躲開原醫院的是非,這樣的好事哪兒找去。
“師叔您放心,今天回去我就跟秋楠好好商量。” 陳墨夾了口青菜送進嘴裡,忽然想起甚麼,抬頭問道,“對了師叔,秋楠要是調過去,你們打算讓她做甚麼工作?”
“還幹她的老本行,中藥房唄。” 林三壽喝了口粥,語氣輕鬆,“她抓藥配藥的手藝好,又熟悉流程,去了就能上手,省得重新適應。”
“那太好了,這樣她也不用折騰。” 陳墨心裡的石頭落了一半,連忙表態,“師叔,最遲明天,我一定給您準話。”
“嗯,快吃吧,菜都要涼了。” 林三壽點點頭,拿起筷子繼續吃飯。
吃完飯,陳墨把林三壽送上前往總院的公交車,自己沒急著回醫院。眼下醫院裡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糾察隊時不時就來抽查,老同事們要麼被派去打掃衛生,要麼被拉去集中學習,好好的醫院搞得烏煙瘴氣,他實在想多透透氣。
初夏的午後,陽光不算毒辣,路邊的老槐樹投下濃密的樹蔭,風一吹,樹葉沙沙作響。街道上行人不多,大多是行色匆匆的上班族,偶爾能看到幾個挎著菜籃子的大媽,湊在一起低聲聊著家常。特殊時期,連閒聊都得找個揹人的地方,生怕哪句話說得不對,就被人揪了小辮子。
陳墨沿著馬路慢慢溜達,腦子裡還在琢磨調動的事兒。丁秋楠會不會願意?她在原醫院的中藥房幹了好幾年,和同事們關係都不錯,而且她性子念舊,會不會捨不得離開?還有家裡的兩個孩子,大的五歲剛上幼兒園,小的三歲還沒離手,調動手續辦起來會不會麻煩?
一連串的問題在他腦子裡打轉,正想得入神,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馬路對面有兩個熟悉的身影。陳墨下意識停下腳步,低頭揉了揉眼睛,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 這青天白日的,怎麼會在這裡看到他們倆?
他重新抬頭往馬路對面望去,沒錯,就是吳小六和姜莉!
吳小六穿著糧站的藍色工裝,額頭上滿是汗珠,正弓著腰拉著一輛板車,板車上碼得整整齊齊的全是蜂窩煤,黑黝黝的煤塊上那十二個圓孔看得清清楚楚。姜莉則穿著一件碎花襯衫,挽著袖子走在板車側面,雙手搭在車沿上,使勁幫著推。
兩人一邊走一邊低聲說著甚麼,臉上都帶著藏不住的笑意,那股子親暱勁兒,任誰看了都得以為是兩口子。陳墨正看得有意思,就見姜莉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手帕,踮起腳尖給吳小六擦了擦額角的汗水,動作自然又溫柔。
嘿,這倆人可以啊,保密工作做得夠好的!陳墨忍不住在心裡嘀咕。勞動節那天大家還一起在他家吃飯,當時這倆人表現得跟普通朋友沒兩樣,吳小六還一個勁兒給姜莉夾菜,姜莉則顯得有些拘謹,誰能想到這才過了沒多久,倆人就好上了,還瞞著所有人。
陳墨嘴角勾起一抹不懷好意的笑容,悄悄穿過馬路,繞到兩人身後。他故意清了清嗓子,然後快走兩步,拔高聲音說道:“你們哪個單位的?把證件掏出來檢查檢查!”
這突如其來的一聲,把沉浸在曖昧氣氛裡的兩人嚇了一跳。姜莉手一哆嗦,迅速把手從吳小六臉上抽回來,猛地轉頭看向身後,臉 “唰” 地一下就紅透了,從臉頰一直紅到脖子根,雙手緊張得不知道往哪兒放,只好死死攥著衣角。
相比之下,吳小六就鎮定多了。他回頭一看是陳墨,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憨厚的笑容,直起腰打招呼:“小墨,你怎麼在這兒?”
“六哥,這話該我問你才對。” 陳墨走到板車旁,目光在兩人臉上轉了一圈,似笑非笑地說,“我印象裡,你們糧站離這片區可不近,怎麼跑這兒來送蜂窩煤了?”
“嘿嘿……” 吳小六抓了抓後腦勺,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趁著中午休息,給小…… 給姜莉幫個忙。”
他原本想說 “小莉”,話到嘴邊又趕緊改口,顯然是覺得太過親密,怕被陳墨打趣。可那一聲 “小莉” 叫得順口極了,顯然不是第一次這麼叫。
陳墨玩味地看向一直低著頭的姜莉,故意逗她:“姜莉,地上有金子啊?見了老朋友連個招呼都不打,一直盯著地面看。”
姜莉被他說得更不好意思了,慢慢抬起頭,眼神躲閃著,剛想開口說點甚麼,吳小六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手。姜莉的手一僵,想要抽回來,卻被吳小六攥得緊緊的。
“小墨,我也不瞞你了。” 吳小六深吸一口氣,語氣認真,“我跟小莉已經在一起了。”
“你瞎說甚麼呢!” 姜莉又羞又急,使勁甩開他的手,白了他一眼,臉頰紅得能滴出血來。
“哎,這有甚麼好害羞的?” 陳墨笑著擺擺手,“男未婚女未嫁,郎才女貌的,在一起是好事啊。不過你們倆也太不夠意思了,這麼大的事居然瞞著我們,勞動節吃飯的時候還裝模作樣的,把我們都矇在鼓裡。”
“沒…… 我們…… 我們不是故意的……” 姜莉急得語無倫次,雙手比劃著,半天也沒說清楚一句完整的話。她和吳小六好上沒多久,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說,尤其是面對丁秋楠,她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 丁秋楠一直把她當親妹妹,還總操心她的終身大事,結果她自己悄悄找了物件,還瞞了這麼久。
“好了,不用解釋了,解釋就是掩飾。” 陳墨擺了擺手,話鋒一轉,“這事兒也不是甚麼見不得人的事,不過你得好好想想,該怎麼跟秋楠說。她為了你的終身大事,可是操碎了心,前陣子還跟我念叨,說要給你介紹物件呢。”
這話一出,姜莉的臉色更不自然了,眼神裡滿是愧疚。丁秋楠對她是真的好,剛參加工作那會兒她住宿舍,丁秋楠經常喊她回家吃飯,逢年過節還會給她帶禮物,簡直比親姐姐還親。現在她瞞著這麼大的事,確實覺得有些對不住朋友。
“小墨,你別嚇唬她了。” 吳小六見狀,連忙打圓場,“我們本來就打算找個機會跟你和秋楠說的,就是還沒來得及。”
“哈哈,逗你們呢。” 陳墨笑了起來,“走,邊走邊說,別一會兒耽誤你倆上班。”
“陳墨,你…… 你能不能幫我跟秋楠說說?” 姜莉咬了咬嘴唇,聲音帶著一絲懇求,“我也不是有意要隱瞞,就是…… 就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怕她覺得我不把她當朋友。”
“小莉,你別搭理他,他就愛開玩笑。” 吳小六拉著板車,微微轉頭安慰道。板車上的蜂窩煤分量不輕,他額頭上的汗又冒了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
姜莉轉頭看了看陳墨,眼神裡滿是期待。她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跟丁秋楠說這件事,要是有陳墨幫忙打個招呼,她心裡能踏實不少。
“別看我了。” 陳墨擺了擺手,語氣堅決,“選日不如撞日,就今天下午吧。你們倆下班之後,把孩子帶著到我家來,咱們一起吃個飯,這事你自己跟秋楠說。”
“啊?還…… 還要我自己說啊?” 姜莉一緊張,說話又開始打結巴,臉也更紅了。
“那不然呢?” 陳墨挑眉,“秋楠拿你當最好的朋友,這麼大的事你讓我轉告,也太沒誠意了吧?你放心,她知道了只會為你高興,絕對不會怪你。”
“我…… 我知道了。” 姜莉咬了咬嘴唇,算是答應了。
“就這樣定了。” 陳墨看向吳小六,“六哥,聽見沒有?下班之後直接過來,我讓秋楠多做兩個菜。”
“聽見了聽見了,一定準時到!” 吳小六樂呵呵地答應,免費的飯吃,還能把終身大事跟朋友說開,何樂而不為。
幾人又往前走了幾分鐘,就到了往四合院拐的路口。陳墨停下腳步,指了指前面:“好了,我就不往前送了,你們倆記得下午過來,別遲到。”
“放心吧,有飯吃肯定忘不了!” 吳小六拍著胸脯保證。
陳墨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眼神變得嚴肅起來,直直地看著吳小六:“六哥,我跟你說句正經的。姜莉是我的發小,她在這邊沒甚麼親人,我和秋楠就是她的孃家人。她願意跟你在一起,我沒意見,也真心為你們高興。但我醜話說在前面,你要是敢欺負她,讓她受委屈,那咱兄弟倆可就沒發做了,到時候我可不認你這個哥哥。”
吳小六一聽這話,立刻用腿頂住板車的把手,直起身子,右手 “啪” 地一下拍在胸口,聲音洪亮:“小墨,你這話放一百二十個心!我吳小六雖然沒甚麼大本事,但絕對不會做對不起小莉的事。我會好好對她,一輩子疼她護她,要是我做不到,你隨便怎麼處置我!”
他的話說得斬釘截鐵,眼神裡滿是真誠。姜莉站在一旁,眼圈微微泛紅,看著陳墨,輕聲說了句:“謝謝你,小墨。”
“跟我客氣甚麼。” 陳墨揮了揮手,“快走吧,別耽誤了送煤,一會兒上班該遲到了。”
吳小六和姜莉跟他道別後,繼續拉著板車往前走。姜莉偷偷回頭看了一眼陳墨的背影,心裡又暖又甜 —— 有這樣的朋友護著,她覺得特別踏實。
“小莉,這下放心了吧?” 吳小六拉著板車,腳步輕快了不少,“有小墨幫咱們在秋楠面前敲邊鼓,肯定沒問題。”
“你還說呢,剛才都快羞死我了!” 姜莉跺了跺腳,臉頰依舊發燙,趕緊快步跟上,伸手繼續幫著推板車,“你怎麼能在大馬路上說那種話呢,萬一被別人聽見多不好。”
“這有甚麼好害羞的?” 吳小六嘿嘿一笑,“男未婚女未嫁,咱們光明正大處物件,怕甚麼?”
“你以為誰都像你,臉皮厚得跟城牆似的。” 姜莉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嘿嘿,我的臉皮要是不厚點,怎麼能把你這麼好的姑娘追到手啊?” 吳小六笑得一臉得意,“再說了,早晚都要讓大家知道,早說晚說不都一樣嘛。”
“吳小六!” 姜莉被他說得臉頰發燙,急忙四處看了看,生怕附近有熟人,“你再胡說八道,我就不幫你推車了!”
“好好好,不說了不說了。” 吳小六見她真有點急了,連忙討饒,“以後不在外邊說,只在你跟前說,這總行了吧?”
姜莉 “哼” 了一聲,沒再說話,但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她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男人,吳小六雖然長得不算英俊,也沒甚麼顯赫的家世,但為人憨厚老實,做事踏實靠譜,對她更是百般體貼。每次她值夜班,吳小六都會提前在醫院門口等著,給她帶熱乎乎的飯菜;知道她怕黑,還會送她到宿舍樓下;上次她感冒發燒,吳小六特意請了假,跑了好幾個藥店才買到退燒藥,守在她床邊照顧了一整天。
這樣的溫暖,讓遠離家鄉的姜莉感受到了久違的歸屬感。她心裡清楚,自己是真的喜歡上這個老實巴交的男人了。
吳小六見她不說話,只是低頭偷笑,心裡也樂開了花。他拉著板車,腳步越來越輕快,板車上的蜂窩煤雖然沉重,但他卻覺得渾身是勁兒 —— 只要能和姜莉在一起,再苦再累都值得。
這會兒的陳墨已經轉身往回走,想到剛才撞見的一幕,忍不住笑出了聲。真沒想到,吳小六和姜莉居然能走到一起,這可真是個大瓜。晚上吃飯的時候,丁秋楠知道了這個訊息,估計得又驚又喜。
他一邊走,一邊琢磨著晚上該做些甚麼菜。吳小六愛吃肉,得燉個紅燒肉,再炒個回鍋肉;姜莉喜歡吃清淡的,弄個清炒時蔬,再做個西紅柿雞蛋湯;家裡還有上次王建軍送來的帶魚,炸一盤香酥帶魚,孩子們也愛吃。
想到這兒,陳墨加快了腳步,打算先去菜市場買點新鮮的食材。路過衚衕口的煤球店時,他看到不少人正排隊買蜂窩煤,有人自己拉著板車,有人僱店裡的夥計送貨,每個人手裡都拿著煤球卡 —— 這年頭,蜂窩煤和糧食一樣,都是憑卡限量供應,想買多了都不行。
陳墨忽然想起剛才吳小六拉的那車蜂窩煤,估計是姜莉家的。姜莉一個人帶著孩子,買這麼多蜂窩煤確實費勁,吳小六能主動過來幫忙,說明是真的上心了。這樣一想,他對吳小六的印象更好了 —— 過日子,不就是要找個這樣踏實靠譜、願意為你付出的人嗎?
回到家的時候,丁秋楠正在院子裡洗衣服。兩個孩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坐著,拿著小樹枝在地上畫畫,嘰嘰喳喳地說著話。
“你怎麼回來了?今天不上班嗎?” 丁秋楠看到他,有些驚訝地抬起頭,用袖子擦了擦額角的汗。
“下午請了半天假,出來透透氣。” 陳墨走過去,接過她手裡的洗衣板,“你歇會兒,我來洗。”
“不用不用,馬上就洗完了。” 丁秋楠擺擺手,“你今天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是不是醫院裡出甚麼事了?”
“沒有,就是不想待在醫院,氣氛太壓抑。” 陳墨在她身邊坐下,看著兩個孩子,忽然笑著說,“告訴你個事兒,晚上有客人來家裡吃飯。”
“誰啊?” 丁秋楠好奇地問。
“吳小六和姜莉,還有他們家孩子。” 陳墨故意賣關子,“到時候給你個驚喜。”
“驚喜?” 丁秋楠挑眉,“甚麼驚喜啊?你別吊我胃口。”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陳墨笑得神秘,“對了,你下午提前下班,去菜市場買點菜,燉個紅燒肉,再炒個回鍋肉,姜莉愛吃清淡的,弄個清炒油麥菜,再做個湯。”
“知道了,我洗完衣服就去。” 丁秋楠雖然好奇,但見他不肯說,也沒再多問。
陳墨看著她忙碌的身影,心裡盤算著:晚上姜莉坦白之後,丁秋楠肯定會又驚又喜。等這事兒說開了,再跟她提調動的事,說不定她更容易接受。
想到這裡,陳墨的心情越發輕鬆起來。不管是調動的事,還是吳小六和姜莉的事,都是值得高興的好事。特殊時期,能有這樣的好訊息,也算是給沉悶的日子添了點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