協和醫院的紅磚牆被漫天飛雪裹上了一層厚絨,連門診樓前的老槐樹都綴滿了雪掛,遠遠望去像一團團蓬鬆的棉絮。走進院區,往日裡偶爾能聞到的消毒水味變得愈發清冽,走廊裡的白瓷磚被擦拭得鋥亮,醫護人員走過時腳步輕快,白大褂的下襬隨著動作輕輕晃動,每個人的袖口都彆著嶄新的消毒記錄卡 —— 這是陳墨那份《規範化消毒流程建議》推行後的顯著變化。
中醫科診室隔壁的消毒供應室裡,幾位護士正圍著嶄新的高壓滅菌鍋忙碌,額頭上滲著細密的汗珠。自從消毒規範實施後,器械分類浸泡、三次清洗、高溫滅菌的流程一個都不能少,原本兩個人就能應付的工作,現在就算加了班也常常忙到日落。護士長張姐正用鑷子夾著注射器,仔細檢查針管內壁是否殘留汙漬,她的袖口磨出了淡淡的毛邊,手上的橡膠手套因為反覆浸泡已經起了褶皺:“小陳大夫這建議是真好,就是咱們這人手啊,實在有點頂不住。” 旁邊年輕的護士小李一邊往滅菌鍋裡擺放手術器械,一邊附和:“可不是嘛,昨天加班到七點,我家那口子還以為我出啥事兒了。”
這話剛說完,楊院長就帶著院辦的同志走進了供應室,手裡拿著一份紅標頭檔案:“告訴大家一個好訊息,部裡批了咱們的申請,新增三個編制,下個月就能到崗!” 護士們瞬間停下手中的活計,臉上露出驚喜的笑容。張姐搓著手笑道:“太好了院長!有了人手,咱們這消毒工作能做得更細緻了。” 楊院長點點頭,目光掃過牆上張貼的消毒流程圖:“這都是陳墨大夫的功勞,他那兩份建議,不僅在咱們醫院落地生根,部裡還當成典型案例通報了全國各大醫院呢。”
此時的陳墨剛查完最後一個病人,正坐在診室裡整理病歷。診室的窗戶上結著一層薄冰,透過冰花能看到外面飄飛的雪花。桌上的搪瓷杯裡,茶水已經涼透,他卻沒心思喝 —— 腦子裡還在琢磨著剛才那位老病號的脈象,總覺得有些異常。
“陳大夫,楊院長讓您去他辦公室一趟。” 護士站的蘇護士敲了敲門,聲音裡帶著幾分笑意。
陳墨放下鋼筆,心裡納悶:這個點找自己,難道是消毒的事有了新進展?他披上厚棉襖,踩著積雪往行政樓走去,棉鞋踩在雪地上發出 “咯吱咯吱” 的聲響,身後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
楊院長的辦公室裡暖意融融,煤爐裡的火苗正旺,鐵皮煙囪被烤得發燙。看到陳墨進來,楊院長笑著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小陳,快坐。部裡對你的兩項建議給出了回覆,不僅全額採納,還特意給了咱們醫院一筆獎勵經費,這是給你的個人獎勵。”
陳墨接過信封,指尖觸到裡面硬硬的紙張和紙幣的質感,開啟一看,裡面整整齊齊疊著二十塊錢,還有兩張五市斤的食用油票,以及兩張兩市斤的糖票。在 1965 年的北京,這些東西可是實打實的硬通貨 —— 普通工人一個月的工資也就三四十塊,五市斤的油票夠一家三口吃小半個月,糖票更是過年才能給孩子解饞的稀罕物。
“院長,這太貴重了。” 陳墨有些不好意思地把信封推回去,“我就是提了點建議,都是應該做的。”
“拿著拿著,這是你應得的。” 楊院長把信封又塞回他手裡,語氣誠懇,“你給婦產科提的產婦建檔建議,這幾個月讓新生兒死亡率降了近百分之二十,來醫院生產的產婦多了一倍還多;消毒建議更是救了大急,上個月兒科病房流感爆發,就因為消毒到位,沒有出現交叉感染。這些功勞,用這點東西根本報答不了。”
楊院長頓了頓,又說道:“院裡也是按規定來,對提出合理化建議的同志一視同仁。以後有甚麼好想法,可一定要繼續提出來,咱們醫院的發展,還得靠你們這些年輕有為的大夫。”
“您放心,我一定盡力。” 陳墨把信封小心翼翼地放進棉襖內袋,指尖能感受到紙幣的溫度,心裡暖烘烘的。他想著,回去可以用糖票給文軒和文蕙買點水果糖,再用油票炸點油餅,讓孩子們好好解解饞。
回到診室時,距離下班還有兩個小時。陳墨把信封鎖進抽屜,又忍不住拿出來看了一眼,嘴角不自覺地揚起笑意。窗外的雪還在下,大片大片的雪花像鵝毛一樣飄落,把整個世界都染成了白色。他沒心思再看病歷,乾脆搬了個小馬紮蹲在診室門口,雙手插在棉襖口袋裡,欣賞起這難得的雪景。
遠處的鐘樓上,時針慢慢指向下午四點。陳墨起身鎖好診室門,快步往醫院附屬的託兒所走去。託兒所的院子裡,幾個孩子正圍著老師在雪地裡堆雪人,小臉凍得通紅,鼻尖上掛著汗珠,卻笑得格外開心。
“爸爸!” 看到陳墨進來,小文軒和小文蕙立刻掙脫老師的手,像兩隻小炮彈一樣撲了過來。陳墨彎腰把兩個孩子抱起來,一個摟在懷裡,一個扛在肩頭,小傢伙們立刻用凍得冰涼的小手去摸他的耳朵,嘴裡嘰嘰喳喳地喊著:“爸爸,我們堆雪人了!”“爸爸,雪是甜的!”
託兒所的王老師笑著遞過來兩個小棉帽:“陳大夫,這倆孩子今天可乖了,還幫著給小朋友分點心呢。” 王老師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大姐,臉上帶著慈祥的笑容,她總說陳墨的兩個孩子 “懂事得不像兩歲多的娃”。
陳墨謝過王老師,抱著兩個孩子往家走。雪已經下了大半天,衚衕裡的積雪沒過了腳踝,踩下去能沒過棉鞋的一半。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懷裡的兩個小傢伙卻一刻也不安分,小文軒伸出小手接住雪花,趁陳墨不注意,把冰涼的雪沫塞進他的脖子裡:“爸爸,涼不涼?” 小文蕙見狀,也跟著學,小手在雪地裡抓了一把,往弟弟臉上抹去:“弟弟,看我的!”
“哎喲,你們兩個小調皮蛋!” 陳墨縮了縮脖子,又怕凍著孩子,只能放慢腳步,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快到衚衕口時,遠遠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 是隔壁的冉秋葉。她穿著一件藏藍色的列寧裝,圍著一條紅色圍巾,手裡拎著一個布包,應該是剛從學校下班回來。冉秋葉是附近小學的語文老師,為人勤懇認真,每天早出晚歸,不像四合院的閻埠貴,沒課的時候就在家算計著怎麼攢糧票。
“秋楠姐,陳大夫。” 冉秋葉看到他們,笑著走上前來,目光落在兩個孩子身上,滿是羨慕,“這倆孩子真可愛,長得虎頭虎腦的。”
丁秋楠正好從後面趕上來,笑著應道:“秋葉,下班啦?快過年了,學校是不是快放假了?”
“是啊,下週五就放寒假了。” 冉秋葉和丁秋楠並肩走在前邊,聊著學校的趣事,陳墨抱著兩個孩子跟在後面,時不時插一兩句話。
兩個小傢伙在陳墨懷裡鬧騰得更歡了,小文軒抓著雪往姐姐臉上扔,小文蕙不甘示弱,把雪團塞進爸爸的衣領裡。陳墨被凍得一哆嗦,無奈地說道:“你們兩個安靜一會兒,胖的跟小豬一樣,再鬧騰我都抱不動你們了。”
這話讓兩個孩子瞬間安靜下來,丁秋楠和冉秋葉也停下腳步回頭看。冉秋葉笑著說:“秋楠姐,你家這兩個孩子真乖,一說就聽話。”
“乖甚麼呀……” 丁秋楠剛想謙虛兩句,沒想到平時不太愛說話的小文軒突然冒出一句:“爸爸騙人,你抱媽媽都能抱動,我和姐姐加起來還沒有媽媽重呢!”
“就是就是,爸爸騙人,不是好孩子!” 小文蕙立刻跟著附和,小腦袋點得像撥浪鼓。
空氣瞬間凝固了。
丁秋楠的臉頰 “唰” 地一下紅透了,連耳根都染上了粉色,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 這孩子,怎麼甚麼話都往外說!她偷偷瞥了一眼冉秋葉,只見對方的臉頰也泛起微紅,嘴角緊緊抿著,肩膀卻在微微顫抖,顯然是在忍著笑。
陳墨也愣住了,手裡的孩子差點沒抱穩。他怎麼也沒想到,兩歲多的孩子竟然能說出這種話,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圓場,只能尷尬地撓撓頭。
好在已經走到了衚衕口,冉秋葉率先反應過來,連忙說道:“秋楠姐,陳大夫,我到家了,先走了啊!” 說完,不等他們回應,轉身就快步往自家院子走去,走到門口時,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丁秋楠幽怨地瞪了陳墨一眼,又惡狠狠地看向懷裡的兩個小傢伙,腮幫子鼓鼓的,轉身快步往家走。陳墨無奈地嘆了口氣,抱著孩子跟在後面,小聲問小文軒:“文軒,剛才那句話是誰教你的呀?”
小文軒眨著懵懂的大眼睛,搖搖頭:“沒人教我呀,爸爸昨天晚上抱媽媽轉圈圈,說媽媽一點都不重。”
陳墨:“……”
小文蕙也插嘴道:“爸爸說抱不動我們,就是騙人!”
得,這還真是自己挖坑自己跳。陳墨哭笑不得,只能加快腳步往家走。
剛進自家院門,就看到丁秋楠站在屋簷下等著,臉上的紅暈還沒退去,眼神裡卻帶著幾分 “殺氣”。看到陳墨抱著孩子進來,她二話不說,上前一把搶過小文軒,轉身就把他扔進了院子中央的大雪堆裡。
“啊!媽媽,冷!” 小文軒摔在雪堆上,雪花鑽進了脖子裡,他嚇得尖叫起來,小手在雪地裡胡亂撲騰。
小文蕙一看弟弟的慘狀,嚇得在陳墨懷裡縮成一團,嘴裡喊著:“爸爸救我!媽媽壞!”
可丁秋楠根本不留情面,又從陳墨懷裡把小文蕙抱過來,輕輕一扔,小文蕙也摔進了雪堆裡,和弟弟滾作一團。
陳墨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他知道,媳婦兒這是害羞得沒地方發洩,只能拿兩個孩子撒氣,自己這個時候上去勸,說不定會引火燒身。
丁秋楠看著兩個孩子在雪堆裡撲騰,心裡的羞惱總算消了點,但還覺得不解氣,乾脆撲進雪堆裡,把兩個孩子壓在身下,雙手往他們脖子裡塞雪:“讓你們亂說話!讓你們不害臊!”
“媽媽饒命!我再也不敢了!” 小文軒一邊笑一邊喊,小手還不忘抓雪往丁秋楠臉上抹。小文蕙也跟著起鬨,把雪團往媽媽頭髮上扔,雪沫落在丁秋楠的髮梢上,像撒了一層白糖。
陳墨靠在院門上,看得津津有味,嘴角忍不住上揚。這畫面實在太溫馨了,漫天飛雪下,妻兒在雪地裡嬉鬧,笑聲穿透了雪花,傳到了衚衕深處。
丁秋楠一眼瞥見陳墨看熱鬧的模樣,頓時不樂意了:“陳墨!你還看!過來一起玩!”
不等陳墨反應,丁秋楠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用力一拽。陳墨重心不穩,“撲通” 一聲摔進了雪堆裡,濺起一片雪沫。兩個孩子見狀,立刻圍了上來,一個抱腿,一個拉胳膊,丁秋楠則趴在他的胸口,把他死死按住:“讓你看笑話!今天就讓你嚐嚐我們娘仨的厲害!”
“哎喲,我錯了我錯了!” 陳墨故意裝作求饒的樣子,雙手卻悄悄摟住丁秋楠的腰,把她往懷裡帶了帶。雪地裡頓時響起一家人的歡聲笑語,此起彼伏,溫暖了整個寒冬。
隔壁冉家的院子裡,冉秋葉正和妹妹冉子葉一起掃雪。聽到隔壁傳來的歡笑聲,冉子葉停下手裡的掃帚,羨慕地說:“姐,你看陳大夫家多熱鬧啊,咱們也去堆雪人吧?”
冉秋葉的臉頰微微一紅,想起剛才小文軒說的話,心裡泛起一絲異樣的情緒。她搖搖頭,笑著說:“別去打擾人家了,咱們自己堆。” 話雖這麼說,目光卻忍不住往隔壁院子瞟去,看著雪地裡打鬧的一家人,嘴角也露出了溫柔的笑容。冉爸和冉媽坐在屋裡,聽到隔壁的笑聲,相視一笑,不約而同地說道:“年輕真好啊。”
雪越下越大,把院子裡的一切都覆蓋得嚴嚴實實。陳墨躺在雪堆上,身上壓著妻子和兩個孩子,只覺得心裡滿是幸福感。他看著漫天飛雪,想著自己重生後的日子,有賢惠的妻子,可愛的孩子,穩定的工作,還有系統帶來的驚喜,這大概就是人生最圓滿的樣子吧。
“好了好了,快起來吧。” 陳墨拍了拍丁秋楠的後背,“再玩下去,孩子們該感冒了,回家洗個熱水澡,我給你們做好吃的。”
小文蕙率先從雪堆裡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雪,可憐兮兮地拉著陳墨的手:“爸爸,我餓了,想吃你做的油餅。”
小文軒也跟著站起來,揉了揉凍得通紅的小臉:“爸爸,我也要吃油餅,還要吃糖!”
陳墨笑著點點頭:“好,都給你們做!咱們回家煮點薑湯驅驅寒,再炸油餅,吃糖果!”
丁秋楠從陳墨身上爬起來,伸手拂去他頭髮上的雪花,眼裡滿是柔情:“我去燒熱水,你帶孩子們進屋換衣服。”
陳墨抱起兩個孩子,往屋裡走去。孩子們的小臉蛋凍得通紅,卻笑得格外開心,小手緊緊摟著他的脖子。屋裡的煤爐已經燒得很旺,暖意融融,和外面的冰天雪地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陳墨把孩子們放在炕上,找出乾淨的棉襖棉褲給他們換上,又用溫熱的毛巾擦了擦他們的臉和手。丁秋楠端著一碗薑湯走進來,遞給陳墨:“先喝點薑湯暖暖身子,我去和麵炸油餅。”
陳墨接過薑湯,喝了一口,暖流順著喉嚨滑進胃裡,渾身都暖和了。他看著丁秋楠忙碌的身影,又看了看炕上打鬧的孩子們,心裡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守護好這份幸福,讓妻兒永遠都能這樣開心快樂。
窗外的雪還在飄,屋裡的暖意卻越來越濃。油餅的香味漸漸瀰漫開來,混合著薑湯的辛辣和糖果的甜味,構成了屬於這個冬天最溫暖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