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還在漫天飛舞,給協和醫院的紅牆白瓦裹上了一層厚厚的銀裝。陳墨送完兩個孩子到託兒所,陪著丁秋楠來到診室門口。她彎腰換上厚厚的布棉鞋,把沾了雪的棉鞋遞給丈夫:“放暖氣片底下烤烤,下午下班還能穿。” 陳墨接過鞋子,指尖觸到冰涼的鞋面,連忙塞進診室牆角的暖氣片下,金屬片很快傳來溫熱的觸感。
把診室地面打掃乾淨,桌椅擦拭整齊,陳墨拎著暖壺往開水房走去。雪天路滑,走廊裡偶爾有醫護人員匆匆走過,都裹緊了棉衣,腳步放得格外輕。灌滿一壺滾燙的開水回來,他給自己泡了杯茉莉花茶,茶葉在熱水中緩緩舒展,清香瀰漫開來。拿起從梁明遠主任那兒借來的報紙,他靠在椅背上慢慢翻看,年前就剩今明兩天班,醫院裡的病人寥寥無幾,大家的心早就飛到了過年的氛圍裡。
報紙中縫的一則報道突然吸引了他的目光 ——《國內首家液化石油氣灌瓶廠竣工投產,京城將逐步推廣民用液化氣》。陳墨眼睛一亮,前世他就知道,北京早在六十年代就有過液化氣民用試驗,西城區石油部宿舍的 8 戶人家是最早的使用者。只是沒想到現在灌瓶廠都建成了,以後做飯再也不用天天燒煤球、掏爐灰,省了不少麻煩。
他仔細讀著報道,裡面提到後續會陸續建立供應服務站,使用者需要辦理購氣證,實行憑證定量供應。陳墨心裡盤算著,等門市部建好,可得趕緊去辦個證,家裡那蜂窩煤爐又沉又嗆,冬天封火還得格外小心,有了液化氣罐,丁秋楠做飯也能輕鬆些。不過他也記得,早年液化氣資源緊張,鋼瓶供應混亂,後來政府還專門發文規範管理,想來初期使用怕是沒那麼容易。
看完報紙,陳墨把它疊得整整齊齊,送到梁明遠主任的辦公室,順便說了初三值班的事。“沒問題,你安排好家裡就行。” 梁主任笑著答應,手裡還在整理病歷,“今年雪大,值班也得注意安全。”
走出辦公室,陳墨看到後勤的同志們正頂著寒風清理院內積雪,鐵鍬剷雪的 “咔嚓” 聲、掃帚掃雪的 “嘩啦” 聲此起彼伏,每個人都滿頭大汗。反正診室裡暫時沒病人,他挽起袖子,從後勤庫房拿了把鐵鍬也加入進去。剛鏟了沒幾下,就看到楊院長也在人群中,穿著和大家一樣的舊棉襖,額頭上冒著熱氣,鐵鍬揮舞得格外有力。
“陳大夫,你怎麼也過來了?” 楊院長看到他,停下動作扶著鐵鍬笑問,雪花落在他的白髮上,很快融化成水珠。“楊院長您都親自上陣了,我一個年輕人哪能坐著看熱鬧。” 陳墨擦了擦額頭的汗,繼續揮動鐵鍬。楊院長哈哈大笑,提高嗓門對眾人喊道:“大家加把勁!早點清理乾淨早點休息,今天中午食堂加菜,每人一碗紅燒肉!”
“謝謝院長!” 幹活的人們瞬間來了精神,鐵鍬揮得更歡了。陳墨看著這一幕,心裡暗暗點頭。楊院長向來懂得籠絡人心,但從不空喊口號。醫院裡七位院領導,就他一個帶頭擼起袖子幹活,不是站在旁邊指手畫腳。今年為了給職工多發點過年福利,他帶著辦公室主任跑了好幾個單位求人,硬是多爭取到了每人一斤肉、一瓶水果罐頭和一瓶魚罐頭。發福利那天,不管是醫生還是保潔阿姨,臉上都笑開了花,那股高興勁兒藏都藏不住。
隨著越來越多輪休的醫護人員加入,院子裡的積雪很快被清理出一條暢通的通道,堆在兩旁像一座座小雪山。行政樓上的其他幾位領導,見大部分活都幹完了,也紛紛下來,拿著掃帚象徵性地掃了幾下,湊個熱鬧。
大家正準備把工具還給後勤,醫院大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汽車轟鳴聲。兩輛綠色吉普車衝破風雪,一前一後衝了進來,車輪碾過積雪濺起白色的雪沫。車還沒停穩,副駕駛座上就跳下一個穿著白上衣藍褲子制服的公安,臉色焦急地大喊:“大夫!快救人!有同志受傷了!”
門診大廳裡的醫護人員立刻行動起來,推著移動平板床飛快地跑過去。後面那輛吉普車上也下來好幾個人,其中兩人的身上沾著暗紅的血跡,他們圍著前車,小心翼翼地拉開後車門,準備把傷員抬出來。“慢點慢點,讓我們來!” 急診科的張大夫高聲喊道,帶著護士們衝上前接替了公安的動作。
陳墨站在原地沒動,急診科和外科的主力都已經到位,他是中醫,這會兒上去也幫不上太多忙,反而可能添亂。楊院長倒是快步走了過去,受傷的是公安同志,大機率是執行任務時出的事,待會兒上級領導說不定會來慰問,他作為院長必須在場協調。
離得遠看不清傷員的情況,只能看到醫護人員推著平板床飛快地衝進急診樓,公安們緊隨其後,臉上滿是焦慮。沒過多久,又有幾輛汽車開進醫院,隱約能聽到有人在低聲交談,應該是相關部門的領導趕來了。
臨近中午下班時,一陣撕心裂肺的哭聲從急診樓方向傳來,穿透了漫天風雪,讓人聽著心裡發緊。陳墨放下手裡的茶杯,暗自嘆了口氣 —— 看來那位公安同志沒能搶救過來。和平年代,公安幹警總是衝在最危險的第一線,犧牲的機率遠比普通人高。他記得前世九十年代中期全國禁槍後,這類持槍傷人案才漸漸減少,而現在這個年代,民間有不少獵槍、氣槍,甚至新華書店裡都能買到相關器械,治安風險要大得多。之前轟動全國的 “東北二王” 案,就是因為罪犯持有槍支,造成了多名公安和群眾傷亡,追捕過程異常艱難。
中午在食堂吃飯時,丁秋楠坐在他對面,臉上滿是不忍:“你知道嗎?早上送來的那位公安同志沒搶救過來。” 陳墨點點頭,示意她繼續說。“急診科的護士說,他們去罪犯家裡抓捕時,那人突然掏出一把獵槍,直接就開了槍。這位同志身上中了兩槍,本來雪大路滑,車子開不快,送來的時候已經耽誤了最佳搶救時間。”
陳墨抬頭看向窗外,雪花還在密集地飄落,天地間一片白茫茫。“這麼大的雪,別說汽車了,腳踏車都難走,確實沒辦法。” 他輕聲說道。丁秋楠放下筷子,眼眶有些發紅:“太可惜了,那同志才二十出頭,剛談了物件還沒結婚呢。剛才他的家人和物件都趕來了,哭得肝腸寸斷,聽著都讓人難受。”
吃完飯,陳墨正在食堂的水池邊洗碗,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冒著大雪跑了進來。何雨柱裹著一件舊棉襖,帽子上、肩膀上都積滿了雪,臉上凍得通紅,看到陳墨就咧嘴笑了:“墨哥,吃過飯了?”
“柱子?這麼大的雪你怎麼跑來了?” 陳墨有些意外,擦乾手迎了上去。診室裡丁秋楠正在休息,他便拉著何雨柱站在食堂門口的屋簷下,雪花順著屋簷往下掉,在腳邊堆起一小堆。
何雨柱嘿嘿傻笑起來,兩隻粗糙的大手互相搓著,黑黢黢的臉上竟然泛起了一絲紅暈,平時那股大大咧咧的勁兒消失得無影無蹤。陳墨越看越奇怪,忍不住問道:“你這是怎麼了?有話就說,別吞吞吐吐的。”
“那啥…… 我…… 我……” 何雨柱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額頭上都冒出了細汗,和臉上的雪水混在一起。“到底啥事啊?” 陳墨被他弄得一頭霧水,這還是那個說話直來直去、從不繞彎子的何雨柱嗎?
何雨柱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巨大的決心,咬著牙說道:“墨哥,我想讓你幫個忙,把姜莉介紹給我!”
“你說甚麼?” 陳墨震驚地看著他,懷疑自己聽錯了。何雨柱挺了挺胸,臉上的羞澀褪去,多了幾分認真:“嘿嘿,墨哥,我知道你聽清楚了。” 這一聲 “墨哥” 喊得格外懇切,顯然是真心來求人的。
陳墨愣了半天,才緩過神來:“柱子,你沒開玩笑吧?你知道自己在說甚麼嗎?”“我當然知道!” 何雨柱眼神堅定,語氣嚴肅,“我是認真的,我覺得姜莉是個好女人,想跟她處物件,以後好好過日子。”
屋簷下的雪花還在飄落,落在兩人的肩膀上。陳墨看著眼前這個平時大大咧咧,此刻卻一臉真誠的男人,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他怎麼也沒想到,何雨柱冒這麼大的雪跑過來,竟然是為了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