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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煙火暖處見踏實

2026-01-05 作者:睡到幾點好

協和醫院中醫科的診室裡,飯香混著淡淡的藥味瀰漫在空氣中。姜莉捧著溫熱的飯盒,指尖有些發燙,心裡卻揣著幾分不安。她本想著喝完藥就趕緊告辭,今天來的目的只是道歉,哪好意思再留下來蹭飯 —— 更何況,她哥哥姜誠做了那樣的事,她在陳墨和丁秋楠面前,總覺得抬不起頭。

“快趁熱吃,你這身子骨,空著肚子回去怎麼行?” 丁秋楠把筷子塞進她手裡,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溫和。她看得出來姜莉的侷促,也明白這女人的難處。雖說姜誠的所作所為讓她氣憤,但遷怒於一個獨自帶著孩子、朝不保夕的可憐人,絕非她的行事風格。

姜莉咬了咬嘴唇,終究還是沒好意思再推辭。飯盒裡的玉米窩頭鬆軟香甜,白菜炒肉片帶著淡淡的油香,這在她家裡,已是過年都難得吃上的好伙食。她小口小口地吃著,眼角卻忍不住有些發潮 —— 自從丈夫跑了,她帶著囡囡投奔哥哥,日子就一直緊巴巴的,頓頓都是稀粥配鹹菜,孩子長到六歲,還沒正經吃過幾頓飽飯。

“姜莉,孩子呢?” 陳墨忽然開口問道。他剛才光顧著琢磨事情,這會兒才發現沒見到姜莉的女兒囡囡。

“我把她送去針織廠的託兒所了。” 姜莉放下筷子,聲音低低的,“託兒所管兩頓飯,能讓孩子多吃點,我也能安心過來給你們道歉。”

“囡囡身體怎麼樣?” 丁秋楠接過話頭,眼神裡滿是關切。剛才陳墨去洗飯盒的時候,姜莉跟她聊了不少家裡的事,說孩子從小就營養不良,經常感冒發燒,卻捨不得去醫院看病,只能自己找點偏方糊弄。

姜莉搖了搖頭,臉上掠過一絲苦澀:“就那樣,瘦瘦小小的,抵抗力差,總愛生病。”

丁秋楠心裡一軟,抬頭看向陳墨,語氣帶著幾分提議:“陳墨,下午下班,咱們去姜莉那邊轉轉吧?順便看看囡囡。”

陳墨愣了一下,手裡的窩頭差點掉在桌上。他實在沒料到丁秋楠會突然這麼說,不過看著妻子眼裡的善意,再想想姜莉那瘦骨嶙峋的模樣,還是立刻點頭答應:“哦,可以可以,正好認認門。”

“秋楠,真不用你們這麼麻煩!” 姜莉連忙擺手,臉上滿是惶恐,“我家又偏又破,路也不好走,別耽誤你們回家。”

“不耽誤,反正我們下班也沒事。” 丁秋楠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就當是散步了,再說我也想看看囡囡這孩子。”

陳墨一邊慢慢吃飯,一邊用餘光打量著對面的兩個女人。他心裡暗自琢磨,剛才他不在的這短短十幾分鍾,到底發生了甚麼,能讓丁秋楠對姜莉這般親近。不過他也沒多問,妻子向來心善,見不得別人受苦,這樣的安排想必有她的道理。

吃完飯,陳墨主動把三個飯盒都收拾好,拿去走廊盡頭的水池清洗。白瓷水池上佈滿了細小的劃痕,水龍頭流出的水帶著淡淡的鐵鏽味,這是老協和的印記,歷經多年依舊堅挺。洗完飯盒,他沒回中醫科診室,而是轉身朝著住院部的腎內科走去 —— 診室裡的氛圍留給兩個女人正好,他也想趁著下午沒事,去病房裡多看看。

之前來腎內科,大多是為了確定患者的治療方案、調整藥方,每次都是來去匆匆,從未仔細觀察過日常診療的細節。今天下午時間充裕,陳墨便放慢腳步,在各個病房裡隨意轉悠,目光落在醫護人員的操作上。

這一看,還真讓他看出了不少問題,而且個個都是關乎患者生命安全的大問題。

1958 年的醫院,還沒有一次性醫療器械的概念,肌肉注射用的都是玻璃針管和鋼針頭。陳墨站在病房門口,看著護士給一位腎病患者打針:針管用完後,護士只是吸入少量生理鹽水,簡單沖洗了一下,就放進了托盤裡,準備給下一個患者使用。而那個剛用過的鋼針頭,僅僅是用藥棉蘸了點酒精,在表面擦了擦,便又重新套回了針管上。

陳墨的眉頭瞬間擰了起來。

酒精擦拭只能清潔針頭表面的汙漬,針頭內部的殘留血液和病菌根本無法清除。如果前一個患者患有肝炎、結核這類傳染病,這樣的操作無疑會導致交叉感染。而且按照醫院的規定,針頭使用後應單獨存放,下午統一送到消毒供應室進行高溫高壓滅菌,第二天再分發到各科室複用。可眼前這位護士,顯然是嫌麻煩,直接省掉了這個關鍵步驟。

他又走到另一個病房,正好看到一位醫生剛給患者處理完傷口,沒洗手就直接拿起聽診器,給旁邊床位的患者聽診。白大褂的下襬上還沾著些許血跡,他只是隨意用手撣了撣,便若無其事地開始問診。

更讓陳墨心驚的是,除了手術室的醫生護士,其他科室的醫護人員幾乎都不戴口罩。彼時的口罩是紗布材質,厚實又不透氣,一邊掛在脖子上,另一邊要綁在頭上,戴久了又悶又勒,大家便都懶得戴。可這樣一來,醫生護士說話時的飛沫很容易落在患者傷口上,尤其是免疫力低下的腎病患者,極易引發院內感染。

陳墨越看心裡越沉。他清楚地記得,新中國成立後,為了應對傳染病,中央早就制定了一系列防疫政策 年還頒佈了《傳染病管理辦法》,將鼠疫、霍亂等 18 種疾病列為法定傳染病,要求醫療機構嚴格執行消毒隔離制度。可實際操作中,這些規定卻被打了折扣。

他又跑到外科、內科的病房轉了轉,發現這種情況並非腎內科獨有,幾乎全院都是如此。有的護士甚至因為針頭不夠用,會把同一個針頭連續給三四個患者使用;有的醫生上完廁所不洗手,直接去給患者查體。

回到腎內科的醫生辦公室,陳墨坐在木椅上,緩緩吐出一口氣。他重生前在現代醫院待了幾十年,早已習慣了嚴格的消毒流程,如今看到這樣的場景,只覺得膽戰心驚。要知道,這個年代的醫療水平有限,一旦爆發交叉感染,比如鼠疫、霍亂這類烈性傳染病,後果不堪設想 ——1952 年美軍發動細菌戰,遼寧地區就曾因感染炭疽桿菌出現多人死亡的案例,而醫院這種人員密集的地方,正是傳染病傳播的重災區。

他相信,這種情況絕不僅僅存在於協和醫院。全國範圍內的醫療機構,尤其是小地方的醫院,管理可能更加鬆散,消毒流程或許更不規範。這件事必須儘快上報,可該報給誰呢?直接報給衛生部?還是先透過醫院層面上報?

想了片刻,陳墨還是決定先向醫院彙報。楊院長對他一直頗為器重,而且行政院長最看重政績,如果能由醫院牽頭整改消毒問題,再上報給衛生部,既能推動事情解決,也能給楊院長增添一份政績。再者,醫院內部先自查整改,也能減少不必要的負面影響。

打定主意後,陳墨從抽屜裡拿出紙筆,開始構思彙報材料的框架。他要把發現的問題一一列明,再結合中央的防疫政策和醫院的規章制度,提出具體的整改建議,比如加強醫護人員的消毒培訓、增加消毒供應室的人力、制定嚴格的監督考核機制等。只有形成正式的書面材料,才能引起領導的足夠重視。

不知不覺間,夕陽已經西斜,透過辦公室的窗戶,在桌面上投下長長的光影。陳墨收起紙筆,伸了個懶腰,這才想起該回中醫科診室了。

回到診室時,裡面的氛圍已然十分融洽。丁秋楠和姜莉正坐在椅子上聊天,時不時傳來幾聲輕笑,剛才的尷尬和疏離早已消失不見。姜莉的臉上多了幾分血色,眼神也明亮了許多,顯然是在丁秋楠的開解下,心情好了不少。

“聊甚麼呢,這麼開心?” 陳墨笑著問道。

見他回來,丁秋楠站起身:“沒甚麼,跟姜莉聊聊家常。我去藥房收拾東西,咱們準備下班。”

“我去吧。” 陳墨連忙攔住她,順手接過她手裡的挎包,“你再跟姜莉說說話,我去收拾就行。” 他實在不太習慣跟姜莉單獨相處,倒不是心存芥蒂,只是覺得有些彆扭。

看著陳墨匆匆離去的背影,丁秋楠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她心裡滿是踏實感 —— 今天早上,陳墨第一時間就把她叫到診室,沒有單獨和姜莉見面,懂得避嫌;面對姜莉的道歉,他沒有苛責,也沒有敷衍,始終保持著醫者的仁心;現在又主動替她收拾東西,處處體貼周到。得夫如此,夫復何求?

姜莉看著丁秋楠臉上溫柔的笑意,心裡也泛起一陣暖意。她原本以為,陳墨和丁秋楠會因為哥哥的事對她冷若冰霜,卻沒想到他們如此通情達理,不僅沒有責怪她,還對她這般和善。

沒過多久,陳墨就從藥房回來了,手裡提著丁秋楠的東西,還有一個鼓鼓囊囊的布包。“這是我給囡囡帶的一點吃的,都是些粗糧餅乾,孩子能咬得動。” 他把布包遞給姜莉,裡面是他中午特意在食堂多買的,想著孩子營養不良,能多補充點能量。

姜莉連忙推辭,可陳墨已經把布包塞進了她手裡,語氣不容拒絕:“拿著吧,給孩子的,別客氣。”

三人一起走出協和醫院的大門,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馬路上,腳踏車鈴聲清脆,偶爾有幾輛公交車駛過,車身上印著 “為人民服務” 的紅字,車頭是捷克產的布拉格車型,車身略顯笨重,卻承載著滿滿的煙火氣。

他們走到附近的公交站,等去針織廠方向的公交車。站臺上已經排了不少人,大多是下班的工人和放學的孩子,大家穿著樸素的中山裝、列寧裝,臉上帶著疲憊卻滿足的笑容。

沒過多久,一輛綠色的公交車緩緩駛來,車頭上的 “15 路” 字樣格外醒目。車門開啟,一股混雜著汗味、煤煙味的氣息撲面而來。陳墨率先擠上去,找了個位置讓丁秋楠和姜莉坐下,自己則扶著扶手站在旁邊。

“同志,買票啦!” 售票員是個中年女人,手裡拿著票夾,聲音洪亮地吆喝著。她穿著藍色的工裝,頭上戴著一頂舊軍帽,在擁擠的車廂裡靈活地穿梭著,給乘客撕票、找零。

公交車一路顛簸著向前行駛,穿過繁華的東四北大街,路邊的店鋪鱗次櫛比,有掛著 “鴻順煤鋪” 牌匾的小店,門口有師傅正光著膀子搖煤球,荊條篩子轉動著,煤塊漸漸滾成圓潤的黑煤球;還有賣雜貨的小攤,擺著針頭線腦、油鹽醬醋,不時有行人駐足詢問價格。

到了針織廠站,三人下車後,先去託兒所接囡囡。託兒所就在廠區旁邊的一排平房裡,裡面傳來孩子們的嬉鬧聲。看到姜莉進來,一個瘦瘦小小的女孩立刻跑了過來,撲進她懷裡:“媽媽!”

這就是囡囡。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小花褂,頭髮枯黃稀疏,臉蛋瘦削,眼睛卻很大,像兩顆亮晶晶的黑葡萄。看到陳墨和丁秋楠,她有些怯生生地躲在姜莉身後,偷偷打量著他們。

“囡囡,還記得這位叔叔嗎?之前你生病,就是叔叔給你看的。” 姜莉輕輕拍著女兒的後背。

囡囡歪著小腦袋想了想,突然露出一個靦腆的笑容,對著陳墨小聲喊:“小舅舅!”

陳墨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上次給囡囡看病的時候,丁秋楠跟孩子開玩笑,讓她叫陳墨 “小舅舅”,沒想到這孩子記性這麼好。他伸出手,溫柔地摸了摸囡囡的頭:“囡囡真乖。”

“來,叔叔抱你。” 陳墨彎腰把囡囡抱了起來,入手的重量讓他心裡一酸 —— 這孩子看著有六歲,可體重還不如他家兩歲的孩子重,胳膊細得像蘆柴棒,後背的肋骨清晰可見。

囡囡一點也不認生,乖乖地靠在陳墨懷裡,小腦袋好奇地四處張望。

從託兒所出來,姜莉帶著他們往家裡走去。穿過幾條寬闊的馬路,眼前的景象漸漸變了 —— 狹窄的衚衕縱橫交錯,路面坑坑窪窪,到處堆放著柴火、煤球和破爛雜物。路邊的土坯房低矮破舊,屋頂上鋪著瓦片,有的地方已經塌陷,牆壁上佈滿了裂縫,糊著的舊報紙早已泛黃捲曲。

“小心點,這邊路不好走。” 姜莉在前面引路,時不時側身讓開路邊堆放的柴火垛。衚衕裡的鄰居們看到他們,都好奇地探出頭來打量,有幾位大媽還熱情地跟姜莉打招呼:“莉莉回來啦?這是你親戚呀?”

“是我朋友,來家裡坐坐。” 姜莉笑著回應,臉上有些不好意思。

丁秋楠小心翼翼地跟在後面,心裡滿是震驚。她從小在城裡長大,雖然家裡不算富裕,但也從未見過這樣破敗的地方。這還是她印象中繁華的首都北京嗎?狹窄的衚衕裡,汙水順著牆角流淌,空氣中瀰漫著煤煙味和黴味,搖煤球的師傅蹲在路邊勞作,汗水順著黝黑的臉頰往下淌,身上的毛巾早已溼透。

走了約莫十幾分鍾,姜莉終於在一間低矮的土坯房門前停下:“到了,這就是我家。”

陳墨和丁秋楠抬頭望去,眼前的房子實在簡陋得可憐。土坯牆已經有些傾斜,門口掛著一塊破舊的藍布門簾,門楣上糊著的紅紙早已褪色。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裡面的空間狹小得令人窒息,總共不過十幾平米,被隔成了裡外兩間。外間擺著一個小小的土灶臺,旁邊堆著幾塊煤球和一捆柴火,牆角放著一個破舊的木箱,算是唯一的傢俱;裡間則是一張土炕,炕上鋪著薄薄的褥子,上面疊著一床打滿補丁的棉被。

“快進來坐,地方小,別嫌棄。” 姜莉有些侷促地掀開布門簾,把他們讓進屋裡。屋裡光線昏暗,即使是白天,也需要藉著門口透進來的光才能看清東西。

陳墨把囡囡放在炕上,孩子立刻好奇地爬了起來,小手摸著炕上的褥子,眼睛裡滿是童真。

姜莉開啟灶臺,點燃了裡面的煤球,火苗慢慢升起,給冰冷的小屋帶來一絲暖意。她從陳墨手裡接過中午剩下的飯菜,放進一個小小的鋁製飯盒裡,放在灶臺邊加熱。

“姜莉,你昨晚上過去見到你哥沒?” 陳墨坐在炕邊的小板凳上,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心裡的疑問。

姜莉正在往灶膛裡添煤的動作頓了一下,火苗映在她臉上,神情有些黯淡。她搖了搖頭,聲音低低的:“沒有。昨晚我去他單位,只見到了他所在組的組長,還有物資局的劉主任。”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劉主任說,我哥現在被停職反省了,具體的處理結果還沒下來。他們讓我先好好照顧自己和孩子,等事情有了眉目,會通知我的。” 說到這裡,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我問他們我哥到底犯了多大的錯,他們也不肯細說,只說涉及到破壞評審工作,性質很嚴重。”

丁秋楠看著她落寞的背影,心裡忍不住有些同情。姜誠犯的錯,最終受苦的卻是他的妹妹和侄女。她從挎包裡拿出一塊水果糖,遞給炕上的囡囡:“囡囡,吃塊糖吧。”

囡囡怯生生地看了看姜莉,得到母親的點頭許可後,才接過糖塊,小心翼翼地剝開糖紙,放進嘴裡,臉上立刻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陳墨看著眼前的一切,心裡忽然變得格外踏實。或許生活有諸多不易,或許醫療行業還有很多需要改進的地方,但只要秉持著一顆善良正直的心,踏實做事,真誠待人,總能溫暖人心,化解困境。就像這狹小破舊的屋子裡,雖然簡陋,卻因為這一絲煙火氣和人與人之間的善意,變得格外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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