協和醫院中醫科的診室裡,陽光透過老式木格窗斜射進來,在青磚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靠牆的藥櫃擺得整整齊齊,抽屜上用紅漆寫著密密麻麻的中藥名,空氣中瀰漫著當歸、黃芪與艾草混合的醇厚藥香 —— 這是 1958 年的協和,雖已由政府接管多年,卻仍保留著 “老協和” 的嚴謹與厚重,病歷書寫早已改用中文,唯有牆角的病案櫃上,還能看到些許英文標籤的痕跡。
姜莉坐在靠窗的木椅上,雙手緊緊攥著懷裡的藍布包,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布包洗得有些發白,邊角縫著細密的補丁,裡面是她給女兒囡囡帶的半塊玉米窩頭,用油紙小心翼翼包著,這是母女倆今天僅有的口糧。當丁秋楠跟著陳墨走進診室時,她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動作太急,差點帶倒身後的小凳子。
“陳墨同志,丁秋楠同志……” 她的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眼神躲閃著不敢直視兩人,臉頰漲得通紅,像是做錯事的孩子。沒等兩人開口,她便深深彎下腰,背脊挺得筆直,對著陳墨和丁秋楠鞠了個九十度的躬,額前的碎髮垂下來,遮住了眼底的淚光。
“我知道,我哥哥姜誠做的那些事,千錯萬錯都無法彌補。” 她的聲音哽咽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他不該因為嫉妒您的醫術和名聲,就散佈謠言說您要在評審中徇私舞弊,更不該偷偷在王主任的病例資料裡動手腳…… 這些都是我後來才知道的,我真的對不住你們,替我哥哥給你們賠罪了!”
話音剛落,她又要彎腰鞠躬,丁秋楠連忙上前一步,輕輕扶住了她的胳膊。指尖觸到的是薄薄的衣料下凸起的骨頭,硌得人有些心疼 —— 姜莉穿的是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棉襖,裡面只襯了件單衣,袖口磨得發亮,顯然已經穿了很多年。
“快別這樣,姜莉,先坐下說。” 丁秋楠的聲音溫和,伸手扶著她重新坐回椅子上,轉身從牆角的搪瓷缸裡倒了杯溫水,遞到她手裡,“有話慢慢說,彆著急。”
姜莉雙手捧著溫熱的搪瓷杯,杯壁的溫度透過掌心傳來,讓她緊繃的身體稍稍放鬆了些。她低著頭,看著杯中晃動的水光,淚水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砸在杯沿上,濺起細小的水花。“我哥這幾天一直沒回家,我還以為他又是跟單位出差了 —— 他在物資局工作,經常要去外地調運物資,我早就習慣了。” 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口胡亂擦了擦眼淚,聲音依舊帶著哭腔,“直到昨天晚上,他單位的兩個同事找上門來,說我哥犯了錯誤,被停職反省了,還讓我帶著囡囡去單位一趟。我追問了半天,他們才含糊說了些,說我哥針對陳墨同志,破壞評審工作…… 我當時腦子就懵了,怎麼也不敢相信,他怎麼會做出這種事。”
丁秋楠在她身邊坐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早就從陳墨口中聽過姜莉的遭遇:早年在老家遇人不淑,丈夫好賭成性,把家裡敗光後就跑了,她一個人帶著年幼的囡囡,受盡了街坊鄰居的白眼。兩年前,實在走投無路的她才帶著孩子投奔北京的哥哥姜誠,本以為能過上安穩日子,沒想到如今又出了這樣的事。
“我哥他…… 他就是太好強了。” 姜莉哽咽著解釋,語氣裡滿是無奈,“他總說自己在單位幹了這麼多年,不如一個年輕醫生受重視,心裡一直憋著氣。我勸過他好幾次,說憑本事吃飯才踏實,可他就是聽不進去…… 現在闖了這麼大的禍,不僅害了自己,還連累了你們,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彌補才好。” 她抬起頭,眼裡滿是懇求,“你們有任何要求都可以提,哪怕是讓我去你們家做牛做馬,哪怕是扣我哥的工資賠償,我都毫無怨言,只求你們能給我哥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陳墨站在一旁,眉頭微蹙。他能理解姜莉的難處,也知道姜誠的所作所為與她無關,但心裡那道坎終究沒能完全邁過去 —— 評審事關醫院的職稱評定,更關乎醫護人員的職業尊嚴,姜誠的小動作,險些影響了整個評審的公平性。可看著眼前這個瘦骨嶙峋、滿眼惶恐的女人,他實在說不出苛責的話。
就在這時,姜莉的身體忽然晃了晃,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眼神也開始渙散。沒等丁秋楠反應過來,她便雙腿一軟,整個人朝著地面滑去。“哎呀!” 丁秋楠驚呼一聲,連忙伸手去扶,可姜莉的身體軟得像沒有骨頭,僅憑她一人根本撐不住。
“陳墨,快過來!” 丁秋楠急聲喊道。
陳墨早已快步上前,伸手攬住姜莉的另一隻胳膊,兩人合力將她架到診室裡間的病床上。這張病床是為方便觀察病人預留的,鋪著洗得發白的粗布床單,上面疊著一床薄薄的棉被。將姜莉輕輕放平後,陳墨立刻伸出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 —— 三根手指穩穩按住寸、關、尺三脈,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脈搏的微弱與虛浮。
“沒事,別慌。” 陳墨鬆開手,語氣沉穩地對丁秋楠說,“她這是傷心過度,加上長期營養不良,身體本就虛弱,昨晚又肯定一夜沒閤眼,氣血攻心才暈了過去。” 他低頭看了看姜莉,她的臉頰深陷,顴骨突出,脖頸處的面板鬆弛地貼在骨頭上,暴露在外的手腕細得彷彿一折就斷,“問題不大,我先給她扎幾針醒神,再開一副補氣養血的方子,煎服後就能緩過來。”
丁秋楠點點頭,伸手掖了掖姜莉身上的棉被,心裡滿是憐惜。剛才扶她的時候,她能清晰地摸到姜莉後背突出的肋骨,棉襖裡連件像樣的毛衣都沒有,只塞了些舊棉花,顯然是日子過得太過拮据。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糧食、布料、藥材都要憑票供應,像姜莉這樣沒有工作、只靠哥哥微薄工資度日的家庭,能填飽肚子就已是不易,更別提補充營養了。
陳墨從隨身攜帶的棕色牛皮包裡取出針灸針盒,開啟後露出一排排銀亮的針具。他先是用酒精棉仔細擦拭了雙手,又拿起針具在酒精燈上烤了烤消毒 —— 這是老中醫的規矩,哪怕是在醫院裡,也絲毫不敢馬虎。可當他轉身看向病床上昏迷的姜莉時,卻微微猶豫了。
針灸需要針刺穴位,有些關鍵穴位在胸口和腹部,必須解開衣服才能操作。在 1958 年的社會風氣裡,孤男寡女相處本就容易引人非議,更別說這樣近距離接觸了。他下意識地看向丁秋楠,眼神裡帶著一絲徵詢。
丁秋楠立刻明白了他的心思,忍不住笑了笑,伸手拿起一旁的屏風擋在病床邊,打趣道:“好啦,別糾結了。她現在就是個需要救治的病人,你是醫生,治病救人是本分,我還能不信你?” 說著,她走到病床邊,輕輕解開姜莉棉襖的扣子,動作輕柔得生怕驚醒她,“我幫你看著,你放心施針吧。”
陳墨這才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些許尷尬的笑容。他走到病床前,目光快速掃過姜莉的穴位,手中的銀針如行雲流水般落下 —— 先是人中穴,提神醒腦;再是內關穴,調理氣血;最後是足三里,健脾養胃。三根銀針精準刺入,他輕輕捻動針柄,動作嫻熟而沉穩,這是他重生後多年鑽研中醫的成果,早已融入骨髓。
“每隔十分鐘捻一次針,四十分鐘後取下來就行。” 陳墨交代道,將剩下的針灸針收好,“我去藥房給她抓藥,順便幫你請個假,你在這兒陪著她。”
丁秋楠點點頭,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給姜莉蓋上,又掖了掖被角,動作溫柔細緻。
陳墨走出診室,徑直往藥房走去。此時的協和藥房分為西藥房和中藥房,中藥房在走廊盡頭,門口掛著 “中藥調配處” 的木牌,裡面擺著幾口巨大的陶瓦煎藥鍋,以煤炭為燃料,爐灶上的鐵板鑄著數十個圓孔,專門用來放置煎藥罐,這是 50 年代醫院最常見的煎藥裝置。楊主任正在櫃檯後核對藥材清單,看到陳墨進來,抬頭笑了笑:“陳大夫,今天怎麼有空過來?是要調配甚麼方子嗎?”
“楊主任,麻煩您幫我批一下假,秋楠這邊診室有病人需要照顧,暫時走不開。” 陳墨遞上假條,又報出一串藥材名,“另外,幫我抓一副藥:當歸三錢、黃芪五錢、白朮三錢、炙甘草一錢、桂圓二錢、酸棗仁四錢,要溫和些的,病人身體虛,經不起猛藥。”
楊主任一邊在假條上簽字,一邊讓學徒按方子抓藥,隨口問道:“是甚麼病人?看你這麼上心。”
“是姜誠的妹妹姜莉,來給我道歉,情緒激動暈過去了。” 陳墨簡單解釋了一句。
楊主任嘆了口氣:“姜誠這事兒做得確實不地道,可惜了他妹妹,聽說帶著個孩子不容易。” 他轉頭叮囑學徒,“藥材挑好點的,尤其是黃芪,要三年生的,藥效足。現在藥材供應緊張,能調出這麼一副補氣的方子不容易,可得用在刀刃上。”
陳墨謝過楊主任,拿著抓好的藥材走到煎藥區。負責煎藥的師傅正在給幾個陶瓦罐加水,罐身上標著病人的床號和姓名,這是為了避免混淆。陳墨把藥材遞過去,特意囑咐道:“師傅,麻煩您用小火慢煎,煎兩遍,把藥汁混在一起,溫著點,病人醒了就能喝。”
“放心吧陳大夫,錯不了。” 煎藥師傅笑著應道,將藥材倒進一個新的陶瓦罐裡,加水沒過藥材,然後放在爐灶的圓孔上,點燃了下面的煤炭。
等陳墨拿著煎好的藥汁回到診室時,姜莉已經醒了過來,正靠在床頭,和丁秋楠低聲說著話。看到陳墨進來,她的臉頰瞬間泛起紅暈,眼神有些躲閃,顯然已經知道剛才是陳墨給她施的針,想起自己昏迷時的情形,難免有些尷尬。
陳墨沒有多說甚麼,把溫著的藥汁遞給丁秋楠,刻意避開了她的目光:“藥煎好了,讓她趁熱喝吧,我去食堂打飯,順便給你們帶兩份。” 說完,他轉身就往外走,一是想給姜莉和丁秋楠留些說話的空間,二是他現在確實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個滿心愧疚的女人。
走出門診大樓,午後的陽光暖了些,醫院裡人來人往,有穿著白大褂的醫護人員,也有扶著病人的家屬。食堂就在醫院西側的一排平房裡,門口掛著 “職工食堂” 的紅漆牌子,還有幾分鐘才到下班打飯時間,門還沒完全開啟。陳墨站在門口等著,心裡盤算著中午的伙食 —— 這個年代的國營食堂,飯菜大多是按等級劃分的,甲級菜多是肉菜,乙級菜以葷素搭配為主,像他們這樣的普通職工,平時大多吃丙級菜,無非是玉米窩頭、白菜湯,偶爾能吃到煮雞蛋就算改善伙食了。
“陳大夫,等吃飯呢?” 身後傳來一個洪亮的聲音。
陳墨回頭一看,只見楊院長穿著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裝,正朝著他走來。楊院長是醫院的行政院長,專門負責政績考核,平時不怎麼管業務,但對醫院的職稱評定格外上心 —— 高階職稱的醫生數量,直接關係到醫院的評級和資源分配,這可是他的核心政績。
“楊院長好。” 陳墨連忙打招呼,心裡有些尷尬 —— 沒到下班時間就來食堂,還被領導撞見,總顯得有些急切。
可楊院長絲毫沒有介意的意思,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關於這週五評審的事兒,王主任已經跟我彙報了。那些謠言你別往心裡去,有人就是見不得別人好,想搞破壞,無組織無紀律!” 他的臉色沉了下來,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怒氣,“我已經讓保衛科的同志去調查了,一定要查出是誰在背後散佈謠言,嚴肅處理,絕不能姑息!”
陳墨心裡一暖,連忙說道:“謝謝您楊院長,我不會受謠言影響的。王主任的醫術和資歷大家有目共睹,只要他臨場發揮正常,透過評審是沒問題的。”
“你能這麼想就好!” 楊院長的臉色立刻緩和下來,笑著說道,“部裡的領導都信任你,才讓你加入評審組,這就是對你的認可。你放心大膽地做事,按規矩來,不管是誰,都不能搞特殊化。院委會這邊也給你承諾,一定給你和王主任一個滿意的交代。” 他看了看食堂門口,補充道,“行了,門開了,快去打飯吧,別餓壞了。” 說完,他擺了擺手,轉身離開了。
看著楊院長的背影,陳墨忍不住笑了笑。這位楊院長雖然是搞行政的,卻從不不懂裝懂,對業務上的事向來放手讓專業的人去做,只要能做出政績,平時都很好說話,這種處事風格,倒讓他頗為欣賞。
食堂裡已經排起了長隊,陳墨走到視窗,拿出自己的搪瓷飯盒 —— 飯盒上印著 “為人民服務” 的紅字,邊緣有些磕碰的痕跡。他特意多要了一份飯菜,又跟食堂師傅借了兩個空飯盒,打了三份玉米窩頭、兩份白菜炒肉片和一份煮雞蛋。白菜炒肉片算是乙級菜,在物資緊張的年代,已經算是不錯的伙食了。
提著三個沉甸甸的飯盒回到診室時,姜莉已經把藥喝完了。那碗藥汁顏色深褐,帶著濃郁的藥味,她喝得眉頭緊鎖,卻還是一口一口全部喝完了,沒有浪費一滴。看到陳墨進來,她主動站起身,臉上的尷尬少了許多,多了幾分感激:“陳墨同志,謝謝你的藥,也謝謝你…… 剛才救了我。”
“不用客氣,治病救人是我的本分。” 陳墨把飯盒放在桌上,分給丁秋楠和姜莉各一份,“快吃飯吧,餓了這麼久,身體扛不住。”
姜莉看著飯盒裡的玉米窩頭和白菜炒肉片,還有那個圓滾滾的煮雞蛋,眼眶又紅了。她多久沒吃過這麼實在的飯菜了?這些天為了哥哥的事,她和囡囡每天就靠稀粥和窩頭度日,雞蛋更是過年都難得吃上一次。她拿起窩頭,輕輕咬了一口,軟糯的口感在嘴裡化開,帶著淡淡的玉米香,眼淚又忍不住掉了下來,這次卻是感動的淚水。
丁秋楠看在眼裡,悄悄給陳墨遞了個眼神,示意他別多說。陳墨會意,拿起自己的飯盒,低頭吃了起來。診室裡一時安靜下來,只有咀嚼食物的細微聲響,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三人身上,帶來一絲暖意。姜莉小口吃著飯,偶爾偷偷看向陳墨和丁秋楠,心裡滿是愧疚與感激 —— 她原本以為,他們會對她冷言冷語,甚至拒絕她的道歉,卻沒想到,他們竟然如此溫和善良,不僅沒有責怪她,還對她關懷備至。
吃完飯,姜莉主動收拾好飯盒,小心翼翼地對陳墨和丁秋楠說:“陳墨同志,丁秋楠同志,謝謝你們的招待。我哥的事,我知道不是一句道歉就能解決的,但我會盡力勸他好好反省,以後再也不做這種糊塗事了。如果你們有任何需要我做的,隨時都可以找我。” 她頓了頓,從藍布包裡拿出那張油紙包著的玉米窩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這是給囡囡帶的,我該回去了,她還在家等著我。”
丁秋楠看著她單薄的身影,忍不住說道:“要不你再坐會兒?外面風大,你身體還沒完全恢復。”
“不了,謝謝你們。” 姜莉搖了搖頭,深深鞠了一躬,“給你們添麻煩了,我以後會常來看看,幫你們做點力所能及的事,就當是彌補我哥的過錯。” 說完,她緊緊抱著藍布包,轉身慢慢走出了診室。
看著她漸行漸遠的背影,丁秋楠嘆了口氣:“真是個可憐人。”
陳墨點點頭,沒有說話。他心裡的那道坎,似乎在看到姜莉感激的眼神時,悄悄鬆動了些。或許,善良真的能化解很多矛盾,就像這診室裡的藥香,看似平淡,卻能治癒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