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漫過衚衕的灰瓦,陳墨已經在廚房支起小煤爐。砂鍋咕嘟咕嘟燉著當歸菟絲湯,藥香混著小米粥的熱氣纏在窗欞上,丁秋楠正對著鏡子綰髮髻,髮梢沾著的絨毛在晨光裡閃著細光:“建華說藥材站八點開門,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把這碗粥喝了。” 陳墨舀出一勺湯藥,指尖試了試溫度,琥珀色的藥汁裡浮著幾粒枸杞,“梁明遠昨兒特意交代,這藥得溫服才補氣血。” 他想起昨夜給丁秋楠診脈時,尺脈仍有些虛浮,心裡暗自盤算 —— 等拿到當歸,再添些熟地黃進去。
剛要出門,院門口突然傳來細碎的哭聲。光福縮著肩膀站在牆根,右胳膊彆扭地耷拉著,袖口還沾著泥土。陳墨兩步跨過去掀開他的衣袖,青紫色的瘀傷從手肘蔓延到手腕,指節處還有擦破皮的血痕:“又是二大爺打的?”
“我…… 我沒考好算術。” 光福抽著鼻子,眼淚砸在陳墨的手背上。陳墨指尖在他肘部輕輕按揉,忽然察覺到骨縫處的細微錯動,眉頭一擰:“跟我進屋,得先正個骨。”
丁秋楠取來燒酒和紗布,看著陳墨用拇指頂住光福的尺骨鷹嘴,另一隻手握住小臂輕輕一旋,只聽 “咔嗒” 一聲輕響。光福疼得悶哼一聲,眼淚卻瞬間收住了:“陳墨叔,不疼了!”
“別亂動。” 陳墨從藥箱裡取出三七粉,用蜂蜜調得稠稠的敷在瘀傷處,“這藥得敷三天,每天讓你媽來換一次。還有,跟三大爺說,晚上別在院裡教算術了,吵得街坊睡不著。” 光福攥著包紮好的胳膊,一溜煙跑沒了影。
等陳墨趕到郊區藥材站,丁建華已經在門口等著了。青灰色的磚牆上刷著 “支援建設,捐獻光榮” 的紅漆,幾個穿中山裝的幹部正圍著黑板寫倡議書,上面用粉筆寫著 “每 15 億元舊幣可捐戰鬥機一架”。丁建華遞過一個布包:“姐夫,三年生當歸,十斤整,藥材站王主任說這是最後一批存貨。”
陳墨掀開布包聞了聞,當歸特有的濃郁香氣撲面而來,根鬚飽滿且斷面呈黃白色:“好東西,比協和藥房的還地道。” 正說著,口袋裡的懷錶突然響了 —— 是陳國棟的電話,約他上午去政務院談婁董捐款的事。
與此同時,婁家的客廳里正瀰漫著沉默。紅木茶几上的搪瓷缸已經涼透,婁董指尖摩挲著缸壁上的 “勞動模範” 字樣,眼前總晃著陳墨門框上的烈士家屬牌。昨晚從陳墨家出來,他連夜給天津的兩個生意夥伴打了電話,那兩人起初還猶豫,聽說能跟著他一起見政務院的人,立刻答應今早動身來北京。
“爸,你發甚麼呆呢?” 婁曉娥摸著肚子靠在沙發上,茶几上擺著她沒吃完的麥乳精,“媽剛才說要給我燉雞湯,你去供銷社買只老母雞唄?”
婁董回過神,看著女兒眼下淡淡的青黑,想起陳墨說的營養不良,心裡一陣發緊:“以後別總吃麥乳精,供銷社新到了小米,讓你媽給你熬粥喝。” 他頓了頓,終於下定決心,“夫人,曉娥,有件事得跟你們說清楚。”
婁媽正擦著梳妝檯的銅鏡,聞言手一頓,鏡子裡映出丈夫凝重的臉:“你真要捐?”
“嗯。” 婁董點點頭,聲音沉得像浸了水的木頭,“陳大夫說,現在國家正缺工商界帶頭支援建設,咱們得高調捐,還要聯合其他企業家一起捐。” 他從抽屜裡翻出個藍布本子,上面記著自家的資產明細,“廠房、商鋪捐七成,現款留三成,夠咱們過日子了。”
婁曉娥手裡的麥乳精罐 “噹啷” 掉在地上,粉末撒了一地:“爸!那可是你半輩子的心血!” 她猛地站起身,肚子撞到茶几都沒察覺,“就沒有別的辦法嗎?我去找秋楠,讓陳墨哥再想想轍!”
“坐下!” 婁董喝住她,語氣裡帶著罕見的嚴厲,“這主意就是陳大夫出的,他要是有別的辦法,能不跟咱們說?” 他放緩語氣,伸手按住女兒的肩膀,“你現在懷著孕,不能動氣。再說,咱們捐了款,既是給國家出力,也是給你肚子裡的孩子積福 —— 以後這孩子姓婁,得讓他能堂堂正正做人。”
婁媽撿起地上的麥乳精罐,眼圈有點紅:“房子也得捐嗎?這可是你祖上留下來的。”
“必須捐。” 婁董望著窗外的石榴樹,那是他成親時親手栽的,“留著這院子,咱們就是活靶子。我已經在陳大夫家附近找了個三進院,中院三間房,夠住了。”
婁曉娥突然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大院?你知道大院裡有多亂嗎?二大爺天天揍孩子,三大爺算計著一分錢掰成兩半花,我要是在院裡燉雞湯,不出半天就得被秦淮茹聞著味兒!”
“那就去飯店吃。” 婁董說得乾脆,“以後咱們低調做人,少跟街坊起爭執。” 他話鋒一轉,看向婁媽,“等許大茂回來,讓曉娥跟他說咱家破產了,看看他甚麼反應。”
婁曉娥的臉瞬間白了:“爸!你怎麼能試探他?”
“不是試探,是摸底。” 婁董的手指在茶几上敲了敲,“當初你跟他成親,就因為孩子的事鬧得不痛快。現在咱家要是真沒了錢,他要是還對你好,那才是真心。要是變了臉,咱們也早做打算。”
婁媽嘆了口氣,從櫃子裡拿出個布包:“這裡面是我陪嫁的金條,留著應急。曉娥,你別怨你爸,他也是為了這個家。” 她想起前陣子街道辦陳琴來登記資產,說現在不少企業家都在捐錢,梅蘭芳先生還義演捐了一架飛機呢。
正說著,門鈴突然響了。婁曉娥以為是許大茂回來了,慌忙擦了擦眼淚,開門卻看見陳墨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個紙包:“陳墨哥?你怎麼來了?”
“給你送保胎藥。” 陳墨舉了舉手裡的紙包,裡面是曬乾的菟絲子和桑寄生,“剛從藥材站回來,順道過來看看。” 他進門就察覺氣氛不對,婁董的眉頭擰著,婁媽的眼睛紅著,再看婁曉娥捂著肚子坐在沙發上,臉色發白,心裡頓時有了數。
婁董連忙起身倒茶:“陳大夫,正想找你呢。我那兩個朋友上午到北京,想跟你請教下捐贈儀式的事。”
“儀式的事不用急。” 陳墨先給婁曉娥把了脈,指尖搭在她的腕上,感覺脈象比昨天穩了些,“我剛從陳國棟主任那兒來,他說現在捐贈可以走人民銀行專戶,還能請報社記者來報道 —— 就像常香玉捐戰鬥機那樣,既能樹榜樣,也能保平安。”
婁曉娥突然抓住陳墨的手:“陳墨哥,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嗎?我不想捐房子。”
陳墨看著她泛紅的眼眶,想起上一章她笑出鵝叫聲的模樣,心裡軟了軟:“房子可以先捐使用權,等以後政策鬆了再要回來。” 他從藥箱裡取出一瓶藥膏,“這是治跌打損傷的,光福剛才胳膊脫臼了,我給敷了藥,你要是哪天在大院受了委屈,也能用得上。”
婁董這才鬆了口氣,端起茶杯遞過去:“陳大夫,多虧了你。我這就給朋友打電話,讓他們直接去人民銀行等著。”
陳墨喝了口茶,目光落在牆上的掛曆上,上面畫著天安門和飄揚的紅旗:“婁董,捐贈不是結束,是開始。以後您要是想做點小生意,我可以讓王建軍幫您找找渠道 —— 糧食局最近正缺靠譜的糧商呢。”
婁曉娥突然笑了,摸了摸肚子:“那以後我要是想吃雞,就讓我爸去糧商那兒買。”
婁媽也笑了,擦了擦眼角:“還是陳大夫想得周到。”
陳墨看了看錶,起身要走:“我得回醫院了,梁明遠還等著我對接藥房的事。對了,當歸我拿到了,晚上給秋楠熬藥時,給你也捎一碗補氣血的。”
送走陳墨,婁曉娥靠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的石榴樹:“爸,媽,我聽你們的。等許大茂回來,我就跟他說咱家破產了。”
婁董點了點頭,心裡卻想著陳墨剛才的話 —— 或許這捐贈不是損失,是婁家新的開始。他拿起電話,撥通了天津的號碼,聽筒裡傳來生意夥伴的聲音,帶著幾分急切:“老婁,人民銀行那邊說能捐戰鬥機,咱們要不也湊錢捐一架?”
婁董笑了,對著電話大聲說:“好!就捐一架!咱們也學學常香玉,為國家出份力!”
客廳裡的陽光漸漸暖起來,照在茶几上的資產明細本上,那些曾經讓婁董寢食難安的數字,此刻突然變得不那麼重要了。婁曉娥摸著肚子,彷彿能感覺到孩子在輕輕踢她,心裡默默想著:等你出生,就能看到爸爸捐的戰鬥機飛在天上了。
而此時的陳墨剛走出衚衕,就看見許大茂騎著腳踏車過來,車把上掛著個紙包,裡面是給婁曉娥買的糖葫蘆。陳墨停下腳步,看著他急匆匆的背影,心裡暗自思忖:等婁家的事傳開,這許大茂會是個甚麼反應?他搖了搖頭,轉身往醫院走去,口袋裡的當歸散發著淡淡的藥香,混著清晨的煙火氣,在空氣裡慢慢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