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待室的日光燈管發出 “嗡嗡” 的電流聲,陳墨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桌面上的搪瓷缸,缸壁 “為人民服務” 的紅漆已被歲月磨得斑駁。窗外老槐樹的枝葉在風裡搖晃,將碎影投在 “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的標語上,與他腰間槍套的冷硬光澤形成詭異的呼應 —— 那把五四式手槍的烤藍在弱光下泛著幽光,槍套邊緣的包漿還留著陳局長掌心的溫度。
樓道里的鐵鏈聲從模糊到清晰,像鈍器反覆敲打神經。陳墨抬眼時,接待室的木門已被推開,兩名幹警押著姜誠跨過門檻,鐵鐐與水泥地面相撞的 “哐當” 聲在寂靜裡格外刺耳。他下意識挺直脊背,目光掠過姜誠身上的灰色囚服 —— 衣角沾著草屑,袖口磨出毛邊,顯然在扣押期間並未得到悉心照料。
姜誠的頭垂得極低,亂髮遮住大半張臉,直到被幹警按在椅子上才猛然抬頭。當看清桌對面的人時,他渾濁的眼球驟然收縮,乾裂的嘴唇哆嗦了兩下,原本佝僂的身子竟下意識地往上挺了挺。陳墨注意到他手腕的手銬在掙扎間勒出紅痕,指節泛白卻死死攥著,正是中醫望診裡 “肝鬱氣滯、心神不寧” 的典型體徵。
押送的幹警退到門外,厚重的木門 “吱呀” 一聲合上。劉主任的身影在窗紙上停頓片刻,終究沒有進來 —— 昨晚陳墨通電話時特意提過,想單獨和姜誠談談,這位老公安很清楚,對付這種心思縝密的嫌疑人,有時專業人士的突破比審訊技巧更管用。
房間裡陷入死寂,只有日光燈管的嗡鳴在蔓延。陳墨沒有開口,只是指尖輕點桌面,節奏與上章陳局長叩桌時如出一轍。他在觀察姜誠的呼吸頻率 —— 胸廓起伏從急促到紊亂,喉結每三分鐘滾動一次,左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地抽搐,這些細節都在訴說著內心的崩潰。
十分鐘像一個世紀般漫長。姜誠終於率先打破沉默,聲音沙啞得像是吞了砂紙:“你過來就是為了看我現在這個狼狽不堪的樣子嗎?” 他試圖擠出冷笑,嘴角卻只扯出難看的褶皺。
“我是想看看,” 陳墨緩緩搖頭,指尖拿起桌上的牛皮紙信封晃了晃,信封與桌面碰撞發出輕響,“你究竟是怎麼從烈士遺屬變成階下囚的。”
“烈士遺屬?” 姜誠猛地提高音量,鐵鏈因動作劇烈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你見過哪個遺屬的妹妹被人欺負到跳河,找派出所報案卻被趕出來?那些穿警服的都是些甚麼東西 —— 去年城郊鄉招的合同警,連手續都沒有,就敢拿著警棍打人!” 他的聲音陡然尖銳,眼底迸出怨毒的光,“就因為欺負我妹妹的小子他爹是供銷社主任,而我們只是死了爹的孤兒!”
門外傳來極輕的嘆息,陳墨知道是劉主任。昨晚翻閱案卷時他就看到過相關記錄 年鄧州試點合同警制度後,全國範圍內很快湧現出大量編外警力,經費靠攤派和罰沒解決,不少人趁機濫用職權。姜誠妹妹姜莉的遭遇,恐怕正是這種時代亂象的縮影。
“所以你就寄毒信?” 陳墨的語氣依舊平靜,將信封推到桌中央,“用砒霜?”
姜誠忽然發出神經質的嗤笑,肩膀抖得厲害:“收到了?效果怎麼樣?丁秋楠是不是已經躺進你供職的協和病房了?” 他的目光掃過陳墨胸前隱約露出的白大褂邊角,眼神裡滿是惡意。
陳墨的指節驟然收緊,指腹傳來槍套的冰涼觸感。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怒火,指尖在信封上輕輕敲了敲:“姜誠,你連砒霜和氰化鉀都分不清楚?”
這句話像驚雷炸在姜誠耳邊。他猛地前傾身體,鐵鏈 “嘩啦” 作響:“不可能!那明明是氰化鉀!我託廢品收購站的老周從南方弄來的,花了我半年積蓄!”
“是三氧化二砷,郭主任親自化驗的。” 陳墨從挎包裡掏出化驗單影印件,推到姜誠面前,“八十年代農村供銷社能買到砒霜滅鼠,但氰化鉀管控極嚴,你八成是被老周騙了。怎麼,買的時候沒敢自己試試?”
嘲諷的語氣徹底擊潰了姜誠的理智。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帶得向後翻倒,“哐當” 一聲撞在牆上。在幹警推門的瞬間,陳墨已經閃電般起身,右拳帶著風聲正中姜誠面門 —— 這一拳用了巧勁,既不會致命,又足夠讓對方清醒。
姜誠像袋破布似的摔在地上,鼻血瞬間湧了出來,滴在囚服上暈開深色的花。他掙扎著抬頭,吐出兩顆帶血的門牙,卻突然笑了:“沒看出來啊,你這穿白大褂的勁還挺大。”
“這一拳是替秋楠打的。” 陳墨甩了甩手,指關節傳來鈍痛,“你衝我來,我頂多覺得你可悲。但你不該動我家人。” 他想起丁秋楠早上還在擔心藥房的盤點,想起她手腕上那隻戴了三年的上海牌手錶,心頭的怒火又竄了上來。
“可悲?” 姜誠趴在地上咳嗽,血沫從嘴角溢位,“我妹妹被欺負的時候,誰覺得她可悲?當年若不是你爹轉業去了部隊,你和莉莉早就成了親,輪得到丁秋楠插一腳?”
這話讓陳墨愣住了。他確實聽說過小時候有過婚約,但父母總說那是長輩玩笑話。沒想到姜誠竟把這當成了執念。他正要開口辯解,卻見姜誠突然爬起來,眼神裡帶著破罐破摔的絕望:“你剛才怎麼不直接把我打死?死了倒乾淨。”
“有我在,你死不了。” 陳墨彎腰撿起化驗單,語氣裡帶著醫者的篤定,“我能救你,也能讓你活著贖罪。” 他這話並非虛言 —— 協和中醫科的急救手段,對付這種外傷綽綽有餘。
姜誠的眼神驟然黯淡下去,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癱坐在地上:“陳墨,我求你件事。我妹妹莉莉和她孩子…… 以後沒人照顧了。看在小時候一起掏鳥窩的份上,幫襯她們一把。”
“現在想起她們了?” 陳墨冷笑,“你給莉莉買工作的錢,是從廢品收購站和供銷社弄來的吧?那些被你坑過的人,會放過她們娘倆?”
姜誠的身體猛地一震,難以置信地抬頭:“你怎麼知道……”
“我姐姐陳琴是街道辦副主任,上週剛核查過轄區工作分配情況。” 陳墨語氣平淡,卻帶著無形的壓力,“莉莉在紡織廠的正式編制,是用你倒賣緊俏物資的錢買的。還有供銷社主任的兒子,上個月被人打斷了腿,你真以為是巧合?”
這些話像重錘砸在姜誠心上。他張了張嘴,卻說不出反駁的話,原本挺直的脊樑徹底垮了下去。陳墨看著他這副模樣,突然想起父親書房裡的老照片 —— 照片上年輕的姜父穿著軍裝,抱著襁褓中的姜誠,背後是犧牲戰友的墓碑。
“你爹當年在邊境犧牲,是為了保護物資車不被土匪搶。” 陳墨的聲音低沉下來,“那些和他一起犧牲的叔叔伯伯,哪個不是乾乾淨淨的英雄?你倒好,和供銷社、廢品收購站的人勾結,對得起他們的在天之靈嗎?”
“我沒辦法!” 姜誠突然嘶吼起來,眼淚混著鼻血往下淌,“莉莉跳河被救回來後就瘋瘋癲癲的,我只能找那些人幫忙!他們說只要幫他們找個懂醫的人,就能幫莉莉報仇……”
陳墨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劉主任昨晚說的 “幕後還有其他人”,想起陳局長腰間的槍套,突然明白了甚麼。他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炬:“那些人讓你找的懂醫的人,是我吧?”
姜誠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頭埋得更低,幾乎要碰到地面。窗外的風突然變大,吹動著窗紙發出 “嘩啦” 的聲響,將他細若蚊蠅的回答送進陳墨耳中:
“是…… 他們說…… 要找協和醫院的中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