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秋楠的手指還在微微發顫,擰開生理鹽水瓶時,瓶蓋與瓶口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寂靜的診室裡顯得格外刺耳。她將瓶口對準陳墨的右手,冰涼的鹽水順著他的指尖緩緩流下,沖刷著那些可疑的白色粉末。陳墨緊繃著神經,五指張開,讓水流充分浸潤每一寸面板,連指甲縫都未曾放過 —— 他清楚記得父親說過,有些毒物只需微量接觸面板就可能致命,更何況剛才那些粉末不知是甚麼來路。
“慢著點,別濺出來。” 陳墨低聲提醒,目光死死盯著水流中的粉末,看著它們順著指縫匯入洗手池,被自來水衝得無影無蹤。丁秋楠聞言更是小心翼翼,另一隻手扶住瓶身,手腕的抖動卻愈發明顯,鹽水順著陳墨的手腕流到前臂,打溼了他的白大褂袖口。
“換隻手。” 陳墨抬了抬左手,丁秋楠立刻調轉瓶口,動作急促卻不失細緻。兩瓶鹽水很快見了底,陳墨又用自來水反覆沖洗了三遍,直到手上再也沒有絲毫粉末殘留的觸感,才拿起毛巾擦乾。他沒有放鬆警惕,又取出另一瓶未開封的鹽水,擰開後遞給丁秋楠:“你也洗洗手和臉,剛才拆信封時粉末可能飄到你身上了。”
丁秋楠依言照做,冰涼的鹽水讓她紛亂的心緒稍稍平復,但指尖的寒意卻順著血管蔓延到全身。她看著陳墨從抽屜裡翻出一副外科手術用的橡膠手套,那是科室備用的,厚實且防水,陳墨仔細地戴在手上,指尖拉緊,確保沒有一絲縫隙。
“你站到門口去,別過來。” 陳墨的聲音低沉而堅定,丁秋楠乖乖退到診室門口,雙手緊緊攥著衣角,目光卻一瞬不瞬地盯著丈夫的動作。陳墨從檔案櫃裡取出一個全新的牛皮紙檔案袋,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拿起桌上的信紙 —— 那信紙疊得方方正正,邊角卻沾著不少白色粉末。他輕輕將信紙放進檔案袋,動作輕柔得彷彿在對待易碎的珍寶,生怕稍有不慎就讓粉末飛揚。
隨後,他拿起信封,傾斜著將裡面剩餘的粉末倒在一張乾淨的白紙上,又用棉籤小心翼翼地將桌面上、地面上散落的粉末掃攏。陽光透過窗戶照在粉末上,泛著細密的光澤,不似麵粉那般粗糙,倒像是極細的滑石粉。陳墨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作為中醫,他對各類藥材毒物略有了解,這粉末的形態讓他隱隱不安。
他用白紙將所有粉末包好,放進信封,再將信封和檔案袋一起塞進另一個密封的塑膠袋裡。做完這一切,他才拿起抹布,用肥皂水反覆擦拭桌面和地面,連縫隙都擦得乾乾淨淨。直到確認沒有任何殘留,他才脫下手套,將其也扔進塑膠袋,緊緊扎住袋口。
“陳墨,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那粉面…… 真的是毒嗎?” 丁秋楠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臉色蒼白如紙。
陳墨走到她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指尖能感受到她身體的僵硬:“現在還不能確定,但絕對不是好東西。” 他頓了頓,想起剛才粉末的形態,補充道,“這粉末太細了,不像是日常用的麵粉或滑石粉,我得拿到化驗科去檢測一下,才能放心。”
“誰會給我寄這種東西啊?” 丁秋楠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努力回想,卻實在想不起自己在泉水市有任何熟人,“我連泉水市在哪都沒去過幾次,怎麼會有人要害我?”
“別怕。” 陳墨將她攬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語氣堅定,“有我在,不管是誰,都不能傷害你。走,我們現在就去化驗科,讓郭主任幫忙看看,早點出結果,早點安心。”
丁秋楠靠在他的懷裡,感受著丈夫堅實的胸膛,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點了點頭:“好,聽你的。”
陳墨重新戴上一副手套,拎起那個密封的塑膠袋,又拿起剛才換下的髒手套,確保所有可能沾染粉末的物品都被妥善處理。他鎖好診室的門,牽著丁秋楠的手,快步向化驗科走去。正午的陽光正好,醫院的走廊裡行人不多,偶爾遇到幾個同事打招呼,陳墨也只是匆匆點頭回應,神色間的凝重讓對方識趣地沒有多問。
化驗科位於門診樓西側的平房裡,門口掛著 “臨床檢驗中心” 的牌子,推門進去,一股消毒水混合著化學試劑的味道撲面而來。此時正是午休時間,化驗科裡只有郭主任一人值班,他正坐在一臺進口的 Coulter 半自動血細胞計數儀前,低頭看著化驗單。
“郭主任,中午還在忙啊?” 陳墨率先開口,打破了室內的寂靜。
郭主任抬起頭,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看到門口的兩人,臉上露出一絲驚訝:“陳大夫?丁大夫?你們小兩口怎麼這會兒過來了?是不是有病人的化驗結果要加急?” 他放下手中的筆,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喝口水?”
“不坐了郭主任,有件急事想麻煩您。” 陳墨沒有客套,直接舉起手中的塑膠袋,“您幫我看看這裡面的粉末是甚麼東西,我懷疑…… 可能是有毒的。”
“有毒?” 郭主任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作為化驗科的老主任,他對各類疑難檢測向來感興趣。他起身從櫃子裡拿出一副加厚的橡膠手套和口罩戴上,指了指旁邊的操作檯:“把東西拿過來我看看。”
陳墨小心翼翼地將塑膠袋放在操作檯上,開啟袋口,取出那個裝著粉末的信封和白紙。郭主任湊近了仔細觀察,又用一根乾淨的玻璃棒輕輕沾了一點粉末,放在鼻尖下聞了聞,眉頭微微蹙起:“這粉末很細,沒甚麼異味,不像是常見的毒物。” 他轉身走到另一邊的實驗臺,那裡擺放著各種化學試劑和檢測儀器,“我先用化學顯色法測一下,愈創木顯色劑對這類毒物應該有反應。”
郭主任熟練地操作起來,他取了少量粉末放在試管裡,加入適量的蒸餾水溶解,再滴入幾滴愈創木顯色劑。試管裡的液體瞬間發生了變化,從透明逐漸變成了深綠色。“有反應了。” 郭主任眼睛一亮,又換了幾種試劑進行對比檢測,一邊操作一邊解釋,“協和現在的檢測裝置比以前先進多了,這臺 Coulter 半自動血細胞計數儀是美方捐贈的,連帶著還有血紅蛋白計,檢測精度比純手工高多了。”
陳墨和丁秋楠站在一旁,屏住呼吸看著他的操作,丁秋楠的手緊緊攥著陳墨的衣角,指節都泛白了。陳墨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但自己的心跳也不由得加快 —— 他隱約猜到這可能是甚麼,但又不敢確認。
“好了,初步可以確定是砷化物。” 郭主任放下手中的試管,轉身看向他們,“具體是甚麼成分,還得用儀器再精確檢測一下,大概需要兩個小時。你們先回去等吧,結果出來我給你們打電話,或者你們過來取也行。”
“麻煩您了郭主任,我們兩個小時後過來取。” 陳墨連忙道謝,他不想讓郭主任把結果電話打到科室,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郭主任擺了擺手:“客氣甚麼,都是同事。不過陳大夫,這東西看起來來路不明,你們可得小心點,尤其是丁大夫,畢竟信封是寄給你的。”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丁秋楠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絲擔憂。
“我們會注意的,謝謝您。” 陳墨拉著丁秋楠,轉身向門外走去。走出化驗科,丁秋楠的腳步還有些虛浮,陳墨扶著她的胳膊,放緩了腳步。
“我們去保衛科打個電話給劉主任。” 陳墨沉聲道,這件事非同小可,必須儘快通知公安部門,“劉主任之前處理過類似的事情,讓他提前有個準備。”
保衛科就在門診樓一樓的東側,裡面有兩個工作人員正在值班,看到陳墨和丁秋楠進來,連忙起身打招呼。“陳大夫,有事嗎?”
“麻煩借個電話用一下,我要打給公安局的劉主任。” 陳墨說道。工作人員連忙指了指桌子上的黑色轉盤電話:“您用吧,需要登記一下。”
陳墨拿起電話,按照記憶中的號碼撥了出去。八十年代的單位電話管理很嚴格,保衛科的電話需要登記使用人、事由和通話時間,工作人員在一旁認真地記錄著。電話響了幾聲後,接通了,裡面傳來劉主任熟悉的聲音:“喂,哪位?”
“劉主任,我是陳墨。” 陳墨的聲音低沉而急促,“我這邊出了點事,有個匿名信封寄給秋楠,裡面有可疑粉末,現在正在化驗科檢測,大概兩個小時出結果,想請您過來一趟。”
劉主任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顯然也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又是匿名信封?上次的事情剛過去沒多久,怎麼又出事了?”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起來,“行,我知道了,兩個小時後我準時到醫院,你把地址告訴我,我直接過去找你。”
陳墨報了中醫科診室的地址,又簡單說了幾句注意事項,才掛了電話。他向工作人員道謝後,帶著丁秋楠重新回到了診室。
關好診室的門,陳墨一把將丁秋楠抱了起來,走到簾子後面的休息床上。這張床是科室為值班醫生準備的,雖然不大,但很乾淨。“你幹嘛呀?” 丁秋楠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一愣,臉頰微微泛紅。
“讓你躺一會兒,你看你臉色多差。” 陳墨將她輕輕放在床上,從櫃子裡拿出一床薄被蓋在她身上,“趁現在沒病人,好好休息一下,有我在這兒守著。”
“我睡不著,心裡慌得厲害。” 丁秋楠躺在床上,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天花板,“一想到那個粉末可能是毒,我就渾身發冷。”
陳墨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床邊,握住她的手:“別怕,有我呢。就算真的是毒,我們發現得早,也沒接觸到。再說了,現在醫學這麼發達,就算中毒了也有解藥,比如二巰基丙醇就是砷中毒的特效解藥。” 他刻意用輕鬆的語氣說著,想緩解丁秋楠的緊張。
丁秋楠轉過頭,看著他堅定的眼神,心裡稍稍安定了一些:“陳墨,你說會不會是我弟弟丁建華在外面得罪人了?他年輕氣盛,有時候做事不太考慮後果。”
“也有可能,但現在還不好說。” 陳墨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等化驗結果出來,劉主任來了,我們再慢慢調查。你姐夫王建軍是糧食局副局長,人脈廣,到時候也可以讓他幫忙打聽一下泉水市的情況。”
提到姐夫王建軍和姐姐陳琴,丁秋楠的眼神柔和了一些。陳琴是街道辦副主任,為人熱心,王建軍更是穩重可靠,有他們幫忙,心裡確實踏實多了。“嗯,等這件事過去了,我們請姐姐和姐夫吃頓飯吧,好久沒跟他們聚了。”
“好啊,等事情解決了,我們帶著孩子一起去。” 陳墨笑了笑,俯下身在她額頭上吻了一下,“閉上眼睛睡一會兒吧,我給你哼首歌。”
丁秋楠聽話地閉上了眼睛,陳墨輕輕哼起了一首舒緩的老歌,他的聲音低沉而溫柔,像一股暖流,緩緩流淌在丁秋楠的心田。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診室裡一片寧靜。丁秋楠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緊繃的身體也放鬆了,不知不覺中竟然睡著了。
陳墨坐在床邊,靜靜地看著她熟睡的面容,眼神裡充滿了憐惜和憤怒。他重生以來,一直想安安穩穩地過日子,照顧好家人,做好自己的醫生本職工作。可沒想到,竟然有人會用這種惡毒的手段來害他們,這讓他無法容忍。
他想起剛才郭主任的檢測,砷化物最常見的就是砒霜,也就是三氧化二砷。這種毒物毒性極強,致死劑量僅需 0.1 到 0.2 克,而且不僅口服會中毒,面板接觸、吸入粉末都可能引發急性砷中毒,症狀包括嘔吐、腹痛、呼吸困難,嚴重的甚至會導致多器官衰竭而死。一想到丁秋楠差點就接觸到這種致命的毒物,陳墨就一陣後怕。
他在心裡默默盤算著,等化驗結果確認是砒霜後,就立刻讓劉主任立案調查。寄信地址是泉水市,雖然寄件人署名模糊,但只要順著郵政系統追查,應該能找到一些線索。另外,丁秋楠的社會關係比較簡單,除了家人和同事,幾乎沒有其他來往,對方很可能是衝著他來的,只是把信封寄給了丁秋楠,想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陳墨坐在床邊,一動不動,像一尊守護神。他不敢有絲毫懈怠,生怕錯過任何動靜。時間一點點過去,診室裡只有丁秋楠均勻的呼吸聲和牆上掛鐘滴答滴答的聲響。
大約過了一個半小時,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破了診室的寧靜。陳墨立刻站起身,示意丁秋楠繼續睡,然後輕手輕腳地走到門口,拉開一條門縫。
門外站著的是化驗科的郭主任,他手裡拿著一張化驗單,臉色凝重:“陳大夫,結果出來了,你跟我過來一趟,或者我進來跟你說?”
陳墨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丁秋楠,壓低聲音道:“郭主任,您進來吧,小聲點。”
郭主任輕輕走進來,反手關上了門。他將化驗單遞給陳墨,語氣沉重:“確認了,是三氧化二砷,也就是俗稱的砒霜,純度很高,沒有甚麼雜質。”
陳墨接過化驗單,目光落在結論那一欄,“三氧化二砷” 五個字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上。雖然早有猜測,但得到確切答案時,他還是忍不住攥緊了拳頭,指節都泛白了。
“這東西毒性極強,0.1 克就能致命。” 郭主任補充道,“而且它不僅口服會中毒,面板接觸或者吸入粉末都可能引發急性中毒,你們剛才處理得很及時,幸好沒直接接觸。”
“謝謝您郭主任,辛苦了。” 陳墨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自己的情緒,“這件事麻煩您暫時保密,不要跟其他人提起。”
“我明白,這種事肯定要報警處理。” 郭主任點了點頭,“你們多注意安全,有甚麼需要我配合的,隨時跟我說。”
郭主任走後,陳墨拿著化驗單,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他的心裡充滿了憤怒和擔憂,憤怒的是有人竟然如此歹毒,擔憂的是家人的安全。他走到床邊,看著丁秋楠熟睡的面容,心裡暗暗發誓,一定要找出幕後黑手,讓他付出應有的代價。
就在這時,丁秋楠緩緩睜開了眼睛,她看到陳墨手中的化驗單,立刻坐了起來,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結果出來了?是甚麼東西?”
陳墨收起心中的情緒,走到床邊坐下,握住她的手,語氣盡量平靜:“是砒霜,三氧化二砷。”
“砒霜?” 丁秋楠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後縮了縮,眼神裡充滿了恐懼,“真的是…… 是毒?”
“是,但你別怕,我們沒接觸到,而且已經通知劉主任了,他馬上就到。” 陳墨緊緊抱住她,“有我在,我不會讓你有事的。”
丁秋楠靠在他的懷裡,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到底是誰啊?為甚麼要這麼對我們?”
陳墨輕輕拍著她的後背,沒有說話,只是眼神變得愈發堅定。他知道,一場風暴即將來臨,但他無所畏懼 —— 為了家人,他願意面對任何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