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家門時,煤爐裡的餘燼還泛著淡紅微光,鄧麗君那首《甜蜜蜜》的磁帶還卡在雙卡錄音機裡,唱針懸在半空 —— 正是昨晚匆忙出門前的模樣。丁秋楠踢掉沾著塵土的布鞋,整個人癱進鋪著藍白格子布的沙發裡,胳膊搭在扶手上,連蜷起腿的力氣都沒有。
陳墨反手鎖上門,先走到煤爐邊添了兩塊蜂窩煤。鐵皮煙囪 “咕咚” 響了兩聲,竄出一縷淡藍的煙。他拎起鋁製水壺晃了晃,空的,便往壺裡接了自來水坐在爐口,才轉身坐到沙發上,小心翼翼地將丁秋楠摟進懷裡。她的後背還繃著,像拉滿的弓弦。
“秋楠,都結束了。” 陳墨的下巴抵著她的發頂,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的肩胛骨 —— 那裡的肌肉硬得像石塊,是典型的 “驚悸後氣滯血瘀”,“老胡和姓蔡的都扣了,姜誠也招了大半,以後沒人能再嚇唬你。”
丁秋楠在他懷裡蹭了蹭,鼻尖蹭到他洗得發白的的確良襯衫,才緩緩點頭。她沒再提姜誠的名字,只是仰起臉看著天花板上的塑膠吊燈,輕聲問:“剛才劉叔說,明天給你送甚麼證件?”
“是特殊病區的通行證。” 陳墨撥開她額前的碎髮,指尖觸到面板還是涼的,“之前申請了半個月都沒批下來,這次劉叔跟梁明遠主任打了招呼,順帶連你的也辦了。”
“還有我的?” 丁秋楠猛地坐直身子,眼裡終於有了點光亮,“我又不是醫院的人,要那東西做甚麼?”
“以後你去醫院找我方便,再者……” 陳墨頓了頓,想起重生前那個混亂的年代,喉結動了動,“我想給你找把槍。” 他起身走到門口的衣帽架旁,從帆布挎包裡掏出個黑色槍套,裡面躺著一把泛著冷光的手槍,槍身刻著細密的紋路,正是 80 年代公安常用的 54 式, 毫米的口徑透著沉甸甸的威懾力。
丁秋楠下意識往後縮了縮,卻又忍不住探頭去看。陳墨先按下彈匣卡榫,退出滿裝的子彈,將空槍遞過去:“別怕,沒子彈。這槍不難學,我找時間帶你去郊外練靶,以後遇到危險也能自保。”
冰涼的槍身落在掌心,丁秋楠的手指微微發顫。陳墨坐在她身邊,手把手教她分解槍支:“先拉滑套檢查槍膛,再拆握把護板,記住零件順序……” 他的指尖覆在她的手背上,慢慢引導著拆卸撞針元件。起初丁秋楠總把復進簧掉在沙發縫裡,試了三次後竟也能順利拆裝,雖然動作慢得像蝸牛,卻再也沒多出過零件。
“你看,這不就會了?” 陳墨笑著揉了揉她的頭髮。丁秋楠舉著裝好的空槍,對著牆比劃了兩下,嘴裡輕輕發出 “biubiu” 的聲響,眼尾終於染上笑意 —— 像被烏雲遮了一天的月亮,總算漏出點光。陳墨懸著的心才算放下,這笑容比甚麼安神藥都管用。
廚房裡突然傳來水壺沸騰的哨聲,尖銳卻讓人安心。陳墨起身去灌熱水,暖水瓶的軟木塞 “嘭” 地彈起來,滾落在水泥地上。他彎腰去撿時,瞥見屋簷下扒著三隻狗:大黃是純種土狗,黑背是部隊退下來的狼狗串,還有隻瘸腿的小花狗是去年冬天撿的流浪狗。三個傢伙整整齊齊蹲在臺階上,尾巴夾在腿間,可憐巴巴地望著他,舌頭伸得老長。
“哎喲,把你們仨忘了。” 陳墨一拍腦門。今天從醫院到公安局連軸轉,竟一天沒餵狗。他快步走進廚房,拉開碗櫃拿出半袋掛麵,又從糧本櫃最底層翻出一盒梅林午餐肉罐頭 —— 這還是過年時陳國棟主任送的,平時捨不得吃。
“秋楠,你餓不餓?” 陳墨隔著廚房門喊,“給狗下點麵條,給你也下一碗?”
丁秋楠趿著塑膠拖鞋跑過來,先蹲在門口挨個揉狗腦袋。大黃溫順地蹭她的手心,黑背則用鼻子拱她的衣角,小花狗瘸著腿繞著她轉圈。“我不吃,你給它們弄吧。” 她從口袋裡摸出塊牛皮糖,掰成三小塊餵給狗,“這仨可是功臣,上次還幫陳琴姐抓過偷煤的賊呢。”
陳墨往鋁鍋裡倒了滿滿一鍋水,等水冒泡了才撒進掛麵,白花花的麵條在水裡翻滾著。他把午餐肉罐頭在灶臺沿上磕了磕,撬開後整塊倒進碗裡,用菜刀切成小丁。麵條煮得軟爛後撈進狗盆,拌上肉丁,剛端到門口,三隻狗就圍著盆轉圈圈,尾巴搖得像撥浪鼓。
喂完狗,鍋爐裡的熱水也燒得冒熱氣了。陳墨往木澡盆裡倒熱水,兌了些涼水試溫,才喊丁秋楠洗澡。等兩人躺到床上時,已經是夜裡十點多。窗外的月光透過紗窗,在被子上投下細碎的影子,丁秋楠突然猛地坐起來,抓著陳墨的胳膊晃:“陳墨,孩子呢?”
“咱媽早上來接走了,說讓孩子在那邊住一晚。” 陳墨按住她的肩膀,讓她躺回被窩,“你今天嚇壞了,腦子都糊塗了。”
丁秋楠茫然地環顧四周,牆上貼著的 “計劃生育” 宣傳畫還在,梳妝檯上的雪花膏瓶子沒蓋嚴,散著淡淡的茉莉香。“對哦,媽說要給孩子做虎頭鞋。” 她喃喃道,重新蜷回陳墨懷裡,手指無意識地摳著他的睡衣紐扣。
陳墨能感覺到她的心跳還沒完全平復,脈搏細而快,是心神不寧的脈象。他輕輕拍著她的後背:“我去拿點東西,馬上回來。”
“別去。” 丁秋楠突然抓緊他的手,眼底蒙著層水汽,“我一個人怕。”
陳墨心口一揪,索性彎腰抱起她,公主抱的姿勢讓丁秋楠驚呼一聲,下意識摟住他的脖子。“帶你一起去。” 他笑著走進客廳,從挎包裡拿出牛皮紙包著的針灸針,又從茶几抽屜裡翻出醫用酒精和脫脂棉 —— 這些都是他常年備著的急救用品。
丁秋楠靠在沙發上,靜靜看著他動作。陳墨先將酒精倒在棉片上,仔細擦拭銀針,每一根都要經過火烤消毒,針尖在燈光下泛著銀光。“給你扎兩針安神,睡個好覺。” 他捏起一根一寸半的毫針,“就扎內關和神門穴,不疼的。”
丁秋楠點點頭,乖乖伸出手腕。陳墨的指尖在她腕橫紋上兩寸處按了按,待她皺眉說 “酸” 時,迅速將銀針刺入內關穴,輕輕捻轉了三下。又在腕橫紋尺側端的神門穴紮了第二針,這兩個穴位都是中醫安神定驚的要穴,對付驚悸失眠最是管用。
剛紮上針沒一分鐘,丁秋楠的眼皮就開始打架,呼吸漸漸平穩下來。陳墨摸了摸她的脈搏,比剛才有力了些,便取下銀針重新消毒,這次換了三寸的長針,在她小腿的三陰交穴紮下 —— 這穴能調補氣血,正好緩解她因驚嚇導致的氣血虧虛。
十分鐘後取針時,丁秋楠已經靠在沙發上睡著了,嘴角還帶著淺淺的笑意。陳墨抱著她回臥室,輕輕放進被窩,自己也鑽進去,將她緊緊摟在懷裡。拉滅檯燈的瞬間,他瞥見桌上的兩封牛皮信封,心裡暗忖:明天得問問劉叔,化驗結果出來了沒有。
天剛矇矇亮時,陳墨先醒了。他的右胳膊被丁秋楠枕了一夜,麻得像失去了知覺,輕輕動一下都痠麻難忍。他小心翼翼地想抽回胳膊,身後突然傳來 “噗嗤” 一聲笑。
丁秋楠揉著眼睛坐起來,頭髮睡得有些凌亂:“你笨不笨?壓得難受不會叫醒我?” 她伸手幫他揉胳膊,掌心的溫度透過襯衫傳過來,痠麻感漸漸消散。
陳墨轉頭看向她,晨光從窗簾縫裡鑽進來,剛好落在她臉上,睫毛投下淡淡的陰影。他看得有些出神,直到丁秋楠用指尖點了點他的額頭:“看甚麼呢?都結婚三年了還沒看夠?”
“一輩子都看不夠。” 陳墨捉住她的手,往懷裡一帶。丁秋楠嬌嗔著推他,卻被他牢牢按住,兩人在被窩裡鬧了會兒,直到窗外傳來賣豆漿的吆喝聲才罷休。
等陳墨從洗浴間出來,丁秋楠還賴在床上,渾身痠軟得不想動。“快起來,一會兒食堂該沒油條了。” 陳墨拿起她的的確良襯衫,幫她套進胳膊裡,“今天梁主任還讓我去趟中醫科,說新藥方的藥材到了。”
“就是你上次說的那個治肺病的方子?” 丁秋楠忽然坐直身子,眼神凝重,“你說,姜誠提到的‘他們’,會不會真是衝著梁主任來的?”
陳墨系紐扣的手頓了頓。昨晚他也在想這事,梁明遠主任最近在研究的抗癆新藥方,要是被特務盯上,後果不堪設想。“不好說,我今天去醫院問問情況。” 他幫她繫好領口的扣子,“回頭讓姐夫託人多留意供銷社那邊的動靜,姓蔡的背後說不定還有人。”
兩人收拾好剛要出門,電話突然響了。是王建軍打來的,聲音透著股爽朗:“小墨,三百塊錢我給陳琴了,她一早去街道辦交。對了,劉主任讓我轉告你,證件上午就送醫院,化驗結果說是砒霜,跟你猜的一樣。”
“知道了姐夫,謝了。” 陳墨掛了電話,丁秋楠已經換好鞋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兩個鋁製飯盒 —— 是準備去食堂打早餐的。
樓道里的聲控燈隨著腳步聲亮起,牆上 “節約用水” 的標語褪了色。剛走到樓下,就看見小花狗搖著尾巴跑過來,身後跟著大黃和黑背。丁秋楠蹲下來摸了摸它們的腦袋:“晚上給你們買肉包子吃。”
家屬院門口的早點攤已經支起來了,賣油條的大爺正用長筷子翻著油鍋裡的油條,金黃酥脆的聲響格外誘人。陳墨拉著丁秋楠的手走過去,掏出糧票和兩毛錢:“來四根油條,兩碗豆漿。”
丁秋楠咬了一口油條,酥脆的外皮掉在衣襟上。陳墨伸手幫她擦掉,指尖碰到她的嘴角時,她突然笑了:“以前在醫學院的時候,你總說我吃相像小孩。”
“現在還是像。” 陳墨笑著颳了刮她的鼻子。晨光正好,灑在兩人身上,暖融融的。遠處傳來腳踏車的鈴鐺聲,王建軍騎著二八大槓過來,車把上掛著給孩子買的糖糕。
“走,先去接孩子,再去醫院。” 陳墨接過丁秋楠手裡的飯盒,牽著她的手往家屬院外走。三隻狗跟在身後,尾巴搖得歡快。陽光穿過白楊樹的枝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昨晚的陰霾彷彿都被這晨光碟機散了 —— 只是陳墨心裡清楚,關於梁明遠主任的懸念,關於特務背後的黑手,這場風波還遠沒到結束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