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 年的北京深夜,衚衕裡的蛐蛐鳴叫聲漸漸稀疏,只有陳墨家堂屋的燈光還亮著,昏黃的光線透過窗紙,在地面上投下不規則的光斑。堂屋裡,三人圍坐在八仙桌旁,桌上的搪瓷缸還冒著嫋嫋熱氣,茶香混著淡淡的菸草味,在空氣中瀰漫。吳小六靠在椅背上,雙腿自然岔開,臉上帶著奔波後的疲憊,眼神卻依舊銳利;張猛坐姿端正,雙手放在膝蓋上,眉頭微蹙,顯然在認真梳理線索;陳墨則一手託著下巴,一手無意識地摩挲著桌沿,臉上滿是困惑。
“是這麼回事。” 吳小六喝了一口熱茶,喉嚨裡發出輕微的聲響,緩了緩才開口,“我下午不是跟著姜誠去了爛泥潭衚衕嘛,為了不引起懷疑,就裝成來租房子的。衚衕口有個街溜子,穿著件打補丁的藍布褂子,頭髮亂糟糟的,靠在牆角嗑瓜子,一看就是那種專靠給人指路、牽線搭橋賺點零花錢的主兒。” 他模仿著街溜子吊兒郎當的樣子,肩膀一聳一聳的,“我上去遞了根菸,跟他打聽有沒有空房出租,那小子眼睛一亮,立馬就給我指了衚衕口第四家。”
“那房子怎麼樣?” 陳墨追問,眉頭微微皺起。他對爛泥潭衚衕略有耳聞,知道那裡魚龍混雜,房子大多破舊狹小。
“房子可真不賴。” 吳小六放下搪瓷缸,語氣帶著幾分感慨,“兩間正房,門窗都是新刷的油漆,院子雖然不大,但收拾得挺乾淨,比姜誠租的那間小破屋強多了。我當時沒見到房東,那街溜子說,這房子空了一年都沒租出去,房東急著脫手,租金還比裡邊的房子便宜兩塊錢。”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嚴肅,“姜誠帶著他妹妹和外甥女一起住,按說這兩間房才是最合適的 —— 寬敞、採光好,還靠近衚衕口,出行方便。可他偏偏選了衚衕最裡邊的一間小房,又暗又潮,連個像樣的院子都沒有,這事兒怎麼想都不合常理。”
陳墨指尖在桌沿上輕輕敲擊著,陷入了沉思:“六哥,你的意思是,姜誠租房子的時候,肯定也知道衚衕口有這兩間空房?”
“那是必然的!” 吳小六重重點頭,“我後來又找衚衕裡的幾個大媽打聽了,她們都知道那兩間房要出租,有的還說之前見過房東來打掃。姜誠要租房子,肯定也得像我這樣四處打聽,不可能偏偏就沒人告訴他這麼好的房源。”
“萬一…… 萬一他打聽的那個人剛好不知道呢?” 陳墨還是有些猶豫,畢竟世事無常,難免有遺漏的可能。
“不可能!” 吳小六擺了擺手,語氣篤定,“那房子就在衚衕口,一眼就能看到,而且空了這麼久,街坊鄰居都知道。除非他壓根沒真心打聽,就是奔著裡邊的小房子去的。”
張猛一直沉默著聽兩人對話,此刻終於開口,聲音沉穩:“我也覺得小六說得有道理。姜誠這麼選,大機率是刻意的。衚衕口人來人往,不方便隱藏行蹤,而裡邊的房子偏僻,岔路多,一旦出事,容易脫身。” 他常年從事警衛工作,對這種刻意隱藏的手段格外敏感。
吳小六接過話頭,繼續說道:“我在那附近轉到晚上七點多,本來都打算回來了,沒想到姜誠又從家裡出來了。我趕緊躲到牆角,看著他順著衚衕往外走,腳步挺急,像是有急事。我就遠遠地跟了上去,他沒往大路上去,而是拐進了旁邊一條更窄的小巷子,那裡有個路燈,光線昏暗,剛好能看清人影。”
他壓低聲音,眼神變得警惕:“我躲在樹後面,看到他跟一個男人見了面。那男人賊眉鼠眼的,穿著件灰撲撲的上衣,袖口磨得發亮,一看就不是正經人。關鍵是,他左手抬起來撓頭的時候,我清楚地看到手腕上纏著紗布,跟你昨晚描述的那個跟蹤你的人一模一樣!”
陳墨心裡一緊,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確定是他?”
“錯不了!” 吳小六拍了拍大腿,“那紗布的纏繞方式,還有露出來的一截傷口,跟你說的分毫不差。我猜他們是提前聯絡好的,姜誠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紙包,遞給了那個男人,看那樣子,裡面應該是錢。兩人沒說幾句話,那男人接過紙包就匆匆走了,姜誠也轉身回了衚衕。”
“還有更蹊蹺的呢!” 吳小六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絲神秘的神色。
“甚麼事?” 陳墨和張猛異口同聲地問道,眼神裡滿是好奇。
吳小六往門口看了一眼,確認門窗都關好了,才壓低聲音說道:“我本來想跟著那個纏紗布的男人,看看他去哪兒。可沒想到,姜誠轉身往回走的時候,我發現不遠處還有一個人在跟著他!”
“還有人跟蹤姜誠?” 陳墨失聲叫道,臉上滿是驚訝。這事兒越來越複雜了,原本以為只是姜誠針對自己,沒想到還牽扯出了其他人。
張猛的眼睛亮了起來,饒有興趣地看著吳小六:“接著說,這人是甚麼來頭?”
“我也說不準。” 吳小六搖了搖頭,“姜誠下班回家的時候,我一路跟著,沒發現任何人跟蹤。就是他晚上出門見那個纏紗布的男人時,這個人突然出現的。他穿著一件黑色的中山裝,戴著頂鴨舌帽,一直跟在姜誠身後十幾米遠的地方,腳步很輕,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幸虧我跟姜誠保持著距離,又躲在暗處,才沒被他察覺。”
“你看清楚他長甚麼樣了嗎?” 陳墨追問。
“沒太看清。” 吳小六有些遺憾地說道,“他一直低著頭,鴨舌帽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不過我注意到,他走路的姿勢很特別,步子邁得很勻,而且時不時會回頭看一眼,像是在觀察有沒有人跟蹤他。姜誠回衚衕後,我沒敢跟進去,就跟著這個中山裝男人,想看看他是甚麼來頭。”
他喝了一口茶,繼續說道:“我跟著他走了半個多小時,最後看到他進了城西的供銷社家屬院。那地方我知道,都是紅磚房,住著不少供銷社的職工和家屬,院牆不高,門口還有個老大爺值班。不過我總覺得這個男人不對勁,他看起來像是受過專門的跟蹤訓練。”
“訓練?” 張猛皺起眉頭,“你指的是哪方面的訓練?”
“具體說不好。” 吳小六撓了撓頭,“但他走路的時候,總是貼著牆根走,遇到岔路口會先停下來觀察一下,再選擇走哪條路。而且他回家的時候,還特意繞了三個圈子,確認沒人跟著他才進的家屬院。這種反跟蹤的動作,一般人可做不出來。但他又做得不是很熟練,有時候回頭看的頻率太高,反而顯得有些刻意,像是剛學沒多久。”
聽完吳小六的話,陳墨和張猛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困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姜誠指使纏紗布的小偷跟蹤陳墨,又有人在跟蹤姜誠,而且這個人還疑似受過訓練。
“六哥,你覺得這個跟蹤姜誠的人,會不會是他單位的同事?” 陳墨試探著問道。
吳小六想了想,搖了搖頭:“不太像。如果是單位的同事,沒必要在回家的路上做這麼多反跟蹤的動作,太奇怪了。而且他的氣質,看著也不像是機關單位的職工,倒像是…… 像是搞秘密工作的。”
張猛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說道:“那個纏紗布的男人,你說他是三隻手?”
“錯不了!” 吳小六肯定地說道,“我在部隊的時候,見過不少小偷小摸的人,他們身上都帶著一股賊氣,眼神飄忽不定,手腳不老實。這個纏紗布的男人,一看就是幹這行的,走路的時候還時不時瞟一眼路邊的行人,那眼神,跟小偷沒兩樣。”
“那就先不管他。” 張猛擺了擺手,“一個小偷而已,有了他的行蹤,想找他隨時都能找到。現在最關鍵的是,姜誠找個小偷跟蹤陳墨,他到底想幹甚麼?還有那個跟蹤姜誠的中山裝男人,他到底是甚麼身份?”
陳墨心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眼神變得凝重起來:“你們說,那個跟蹤姜誠的人,會不會是間諜?” 他想起爹孃以前跟他說過的一些事,建國初期,有不少敵特分子潛伏在國內,從事破壞活動,他們往往都受過專門的訓練,擅長跟蹤、竊聽。而且根據搜尋到的資料,冷戰期間,中情局等情報機構確實會訓練人員從事間諜活動,甚至動用各種手段刺探情報。
“別瞎猜。” 張猛開口打斷了陳墨的猜測,“現在沒有任何證據,不能隨便下結論。不過可以肯定的是,姜誠對你沒安好心 —— 先是派人跟蹤你,又往你院子裡扔疑似帶毒的包子,這已經是明擺著的事了。”
他看著陳墨,語氣嚴肅地說道:“陳墨,明天你最好跟首長彙報一下這件事,把姜誠的所作所為,還有那個跟蹤姜誠的中山裝男人的情況,都一五一十地說清楚,看首長怎麼安排。專業的事,還是交給專業的人去做,咱們別自己瞎琢磨,萬一打草驚蛇就不好了。”
陳墨緩緩地點了點頭,心裡卻依舊充滿了疑惑。他和姜誠是兒時玩伴,十幾年沒見,再次相遇後,姜誠為甚麼會突然對自己下狠手?這裡面到底有甚麼隱情?他想不通,也找不到答案。
“六哥,這兩天辛苦你了。” 陳墨站起身,看著吳小六說道,“這麼晚了,你還沒吃飯吧?我去給你下碗掛麵,臥兩個雞蛋。”
吳小六靠在椅背上,擺了擺手,笑著說道:“不用客氣,都是自家弟兄。我下午在外面吃了碗炸醬麵,不餓。倒是你,折騰了一天,也該好好歇歇了。”
“既然這樣,那咱們都早點休息吧。” 張猛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我估計今晚不會有甚麼事了。陳墨,給我安排個房間就行。”
“沒問題。” 陳墨笑著說道,“東廂房收拾好了,被褥都是乾淨的,你就住那兒吧。六哥,你還是住西廂房?”
“行,我住西廂房就行。” 吳小六點點頭。
“今天真是麻煩兩位哥哥了。” 陳墨感激地說道,“這週休息的時候,你們都來我家,我給你們弄點好菜,好好招待招待你們。”
吳小六撇了撇嘴,嫌棄地看了一眼陳墨:“得了吧,你又不喝酒,跟你吃飯多沒勁。”
“我把我姐夫王建軍叫上!” 陳墨立刻說道,“他酒量好,讓他陪你喝,好酒管夠!”
“那還行!” 吳小六眼睛一亮,立刻改了口,“有好酒我可就不推辭了。猛哥,到時候你也一起來啊,咱們哥仨好好喝一杯。”
張猛無奈地笑了笑,搖了搖頭:“你啊,真是個酒膩子。”
給張猛和吳小六安排好房間,已經是午夜十二點多了。陳墨送走兩人,回到自己的房間,卻沒有絲毫的睡意。他走到書房,點亮桌上的煤油燈,拿出紙筆,將吳小六剛才說的話一一記了下來。
燈光下,陳墨看著紙上密密麻麻的字跡,眉頭越皺越緊。這事兒實在太詭異了,姜誠的行為處處透著不對勁,現在又冒出來一個疑似受過訓練的人跟蹤他,簡直像一團亂麻,讓人摸不著頭腦。
陳墨的爹孃以前是從事秘密工作的,雖然他沒繼承爹孃的事業,當了一名醫生,但從小耳濡目染,也懂一些基本的分析和判斷。他總覺得,那個跟蹤姜誠的中山裝男人,身份絕不簡單。他的反跟蹤動作,雖然不算熟練,但確實是專業訓練過的痕跡。聯想到最近國際上的緊張局勢,還有那些潛伏在國內的敵特分子,陳墨不得不懷疑,這個人會不會真的是間諜?
可如果他是間諜,為甚麼要跟蹤姜誠?姜誠只是一個普通的機關單位職工,他身上有甚麼值得間諜關注的東西?難道姜誠也牽扯到了甚麼秘密活動中?
一個個疑問在陳墨的腦海裡盤旋,讓他感到頭疼不已。他抬手揉了揉太陽穴,心裡五味雜陳。姜誠是他兒時的玩伴,兩人小時候一起在衚衕里長大,一起爬樹掏鳥窩,一起下河摸魚,關係好得像親兄弟。後來因為搬家,兩人失去了聯絡,沒想到十幾年後再次相遇,姜誠竟然會對自己做出這樣的事情。
他到底是為了甚麼?是因為嫉妒自己現在的生活?還是有甚麼難言之隱?陳墨想不通。他又想到了姜莉,姜誠的妹妹,那個溫柔善良的姑娘。她知道姜誠的所作所為嗎?如果知道,她為甚麼不阻止?如果不知道,她又在這其中扮演了甚麼角色?
陳墨越想越亂,只覺得頭都大了。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冷茶,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他心裡有個聲音在說,要不就順著這個線索查下去,說不定能揪出一個間諜組織,當個無名英雄。可轉念一想,他又猶豫了。他有嬌妻和一雙兒女,還有自己熱愛的醫生事業,萬一在調查的過程中出了甚麼意外,那家人怎麼辦?
“專業的事情還是交給專業的人去做吧。” 陳墨喃喃自語道。他不是警察,也不是特工,沒有能力處理這些複雜的事情。明天把情況彙報給首長,讓組織去調查,才是最穩妥的選擇。
可即便如此,姜誠的背叛還是讓他感到心痛。十幾年的兄弟情分,難道就這麼不堪一擊?他拿起桌上的照片,那是他和姜誠小時候的合影,照片上的兩個小男孩,笑得一臉燦爛。陳墨看著照片,眼神裡滿是失落。
窗外的天色漸漸亮了起來,東方泛起了魚肚白。陳墨放下照片,站起身,伸了個懶腰。一夜沒睡,他感到有些疲憊,但心裡的謎團卻絲毫沒有解開。他走到臥室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書房裡的煤油燈,輕輕嘆了口氣。又是一個沒有媳婦陪伴的夜晚,他真的很想念丁秋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