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弄截紅繩,一頭拴他倆手腕,一頭綁你手上,跟牽小猴子似的。” 陳墨這話剛說完,丁秋楠抱著陳衛東的胳膊就是一僵,兩個孩子更是瞬間瞪圓了眼睛,小臉上滿是驚恐 —— 這爹怕不是假的?
“哈哈,這主意好!” 丁秋楠卻笑得眉眼彎彎,故意晃了晃懷裡的陳衛東,“等回去我就找根紅繩,明天早上準能用上,看你們還敢不敢跑!”
“爸爸壞!我要告訴奶奶你幫媽媽欺負我!” 陳紅纓摟著陳墨的脖子蹭了蹭,小嗓子裡帶著哭腔,卻沒真掉眼淚。
陳墨捏了捏女兒軟乎乎的臉蛋:“紅纓,這話是誰教你的?”
小文蕙眨巴著大眼睛,一臉茫然地搖搖頭 —— 她只知道這麼說能嚇唬人,壓根沒聽懂爸爸問的意思。
倒是陳衛東在丁秋楠懷裡憋紅了臉,半天擠出一句:“姐…… 教的。”
“哪個姐姐?” 丁秋楠趕緊追問,指尖輕輕拍著兒子的背順氣。
陳衛東急得小手亂揮,就是說不出完整話。陳紅纓在一旁脆生生補了句:“託兒所的!”
“是託兒所的娜娜姐姐教的!” 得到提示,陳衛東終於把話說利索了,小腦袋還點了點。
陳墨和丁秋楠對視一眼,都鬆了口氣。1964 年的街道託兒所管得嚴,阿姨們都是根正苗紅的老黨員,斷不會教孩子告狀。想來是大點的孩子學了些大人話,隨口教給了弟弟妹妹。
一家人說說笑笑往家走,衚衕裡已經掛起了鮮紅的國旗,幾個孩子舉著紙做的小燈籠跑過,嘴裡喊著 “國慶啦!” 再過兩天就是十月一日,建國十五週年的慶典雖說不搞閱兵,但街道上的熱鬧勁兒已經透了出來。
剛到院門口,就見陳琴正站在海棠樹下跟鄰居打招呼,腳邊放著個布包。“可算回來了,吳小六都等半天了。” 她抬手看了眼上海牌手錶,“建軍去糧站交代點事,說晚幾分鐘到。”
進了屋,丁秋楠徑直扎進廚房蒸米飯,陳墨則給吳小六倒了杯涼茶。陳紅纓和陳衛東早忘了紅繩的事兒,圍著吳小六的舊軍裝轉圈圈,好奇地摸他衣襟上磨掉色的領章。
“這倆孩子真精神。” 吳小六笑得有些侷促,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褲縫。他今天換了身新洗的藍布褂子,是王建軍給的,頭髮也理得整整齊齊,比上次餓暈在衚衕裡時判若兩人。
不多時,王建軍推著腳踏車進了院,車把上掛著個網兜,裡面裝著兩瓶二鍋頭。“小六的事兒安排妥了,先在西直門糧站當臨時工,管倉庫兼著過磅,等下個月盤點完要是不出錯,就給轉正式工。” 他一邊擦汗一邊說,把酒瓶往桌上一放,“糧食局最近忙國慶供應,到處都缺人手,這算是趕巧了。”
丁秋楠端著炒青菜出來,聞言笑道:“那可太好了,以後小六也算在城裡紮根了。”
飯菜很快上齊:紅燒肉顫巍巍地冒著油光,炸帶魚金黃酥脆,還有一盤清炒菠菜和一碗雞蛋羹,都是孩子們愛吃的。王建軍擰開酒瓶,給陳墨和吳小六各倒了一杯,酒香味瞬間飄滿屋子。
“陳大夫,我敬你一杯。” 吳小六端起酒杯,手微微發抖,“去年冬天要是沒有你,我怕是早就沒了。”
陳墨趕緊碰了下杯:“都是緣分,再說我是大夫,救人是本分。”
酒過三巡,吳小六的話漸漸多了起來。他夾了塊紅燒肉放進嘴裡,慢慢嚼著,眼神飄向窗外的晚霞:“其實我不是 58 年從朝鮮回來的,是 62 年從藏南下來的。”
這話一出,陳墨和王建軍都愣住了。1962 年對印自衛反擊戰的事兒,報紙上連篇累牘地報道過,只是具體細節卻很少提。
“那年我剛滿二十,跟著部隊進藏。” 吳小六的聲音低沉下來,指尖在酒杯沿摩挲,“在西山口那邊,我們連追著印軍打了三天三夜,水喝完了就嚼雪,乾糧也斷了。後來抓到個印軍俘虜,他手裡攥著個銅煙盒,上面刻著咱中國的龍紋 —— 那是他搶的老百姓的東西。”
他頓了頓,喉結動了動:“我們班長中了冷槍,臨死前還喊著要把東西奪回來。我一時沒忍住,就…… 就把那俘虜給揍死了。”
陳墨心裡一沉。軍隊紀律嚴明,殺俘是大忌,難怪他會被迫復員。
“部隊給了我個處分,讓我提前復員。” 吳小六苦笑著灌下一杯酒,“我老家在河南農村,爹孃早就沒了,舅媽帶著我弟改嫁後就斷了聯絡。我想著北京有表哥你,就揣著三十塊復員費和二十斤糧票來了。”
誰知道北京這麼大,糧站、工廠跑了個遍,壓根沒人知道王建軍是誰。介紹信揣在懷裡磨破了邊,錢和糧票也見了底,最後只能睡在破廟裡,餓到實在撐不住才暈在了東單衚衕。
“都過去了,以後好好幹。” 王建軍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裡帶著唏噓。他舅舅當年是志願軍,犧牲在長津湖,沒想到外甥又走了軍旅路,還落得這般境遇。
天色擦黑時,吳小六揣著王建軍給的糧票和鑰匙走了,糧站倉庫旁有間小平房,以後那就是他的家。陳琴幫著丁秋楠收拾碗筷,反覆叮囑陳墨:“國慶值班別大意,最近醫院肯定忙。”
陳墨滿口答應,卻沒料到,這份忙碌會來得如此猝不及防。
十月一日清晨,協和醫院的掛號視窗剛開啟,就擠滿了人。雖說是國慶,可病人半點沒少,尤其是婦產科,走廊裡都站滿了家屬。陳墨剛查完房,就被護士長拉住:“陳大夫,快去產房!李主任找你急事兒!”
產房門口的紅燈亮得刺眼,李主任穿著白大褂,面色凝重地站在走廊裡,見陳墨過來,立刻迎了上去:“陳大夫,你可來了!李巧雲情況不好!”
陳墨心裡咯噔一下。李巧雲是他發小王軍的媳婦,懷孕七個月時就找他調理身體,前陣子檢查還說一切正常,怎麼突然要生了?
“她體質本就虛弱,胎位還不正,現在宮口開得慢,宮縮也弱。” 李主任語速極快,“以我的經驗,順產基本不可能。可今天是國慶,外科的骨幹都去支援遊行醫療保障了,剖宮產的風險太大,我們沒十足把握。”
走廊裡站著不少人,丁秋楠拎著保溫桶剛到,王嬸紅著眼圈來回踱步,還有個穿藍布衫的婦人正抹眼淚,是李巧雲的孃家媽。今天建國十五週年慶典,王軍的部隊有戰備任務,王叔作為街道幹部要組織群眾遊行,偌大的醫院裡,竟只有他們幾個家屬。
“小楚,你快想想辦法!” 王嬸一把抓住陳墨的胳膊,她知道這外甥女婿的中醫手段厲害,“巧雲跟孩子不能有事啊!”
李巧雲的孃家媽也湊過來,聲音哽咽:“陳大夫,求你救救我閨女……”
陳墨的眉頭擰成了疙瘩。他給李巧雲調理了三個月,知道她氣血不足,可沒想到會嚴重到這個地步。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裡的銀針,心裡有了個主意,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 那實在是太過冒險。
“我…… 我有辦法能讓她順產,不過……” 他吞吞吐吐的,指尖都攥白了。
“不過甚麼?都甚麼時候了還磨嘰!” 王嬸急得直跺腳。
丁秋楠也看出了他的為難,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陳墨,有話你直說,我們都信你。”
陳墨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很低:“我的辦法,必須要我進產房才行。”
這話像顆炸雷,瞬間炸懵了所有人。1964 年的婦產科,別說男醫生,就連男家屬都不能靠近產房半步。丁秋楠生孩子那會兒,陳墨也是被攔在門外,直到聽見孩子哭才敢進去。
李主任愣了半天,才遲疑著開口:“陳大夫,你是說…… 你要進產房?這辦法教給我們不行嗎?”
“不行。” 陳墨苦笑著搖頭,“我要用針灸凝神安胎,還得時刻摸脈象調整針位,你們西醫出身,沒人能做到這個。”
產房裡的護士們也探出頭來,眼神裡滿是驚訝。這年頭中西醫雖不像前些年那樣對立,但讓男中醫進產房,還是聞所未聞的事兒。
王嬸沉默了片刻,突然抬起頭,眼神異常堅定:“小楚,你進去!巧雲和孩子的命就交給你了!出了任何事,我老婆子擔著!” 她經歷過戰爭年代,見過生死,比起規矩,人命才是最重要的。
李巧雲的孃家媽也趕緊點頭:“是啊陳大夫,只要能救我閨女,怎麼都行!”
可陳墨還是猶豫了。他是醫生,眼裡本無男女之分,可李巧雲是發小的媳婦,這層關係讓他如芒在背。就算救了人,以後見面該多尷尬?王軍要是介意,多年的兄弟情怕是要生隙。
走廊裡的掛鐘滴答作響,產房裡傳來李巧雲微弱的呻吟聲,每一聲都像針一樣紮在陳墨心上。他猛地從口袋裡掏出口罩,扯了兩根布條遞給出丁秋楠:“秋楠,幫我把眼睛矇住,你跟我一起進去。”
“矇眼睛?” 丁秋楠愣住了,隨即反應過來,趕緊接過布條,“你看不見怎麼扎針?還有我進去幹嘛?可別讓我動手,我不敢!” 上次給丁媽扎針的事兒,她現在想起來還後怕。
“我靠手感和脈象,你幫我指位置就行。” 陳墨又從藥箱裡拿出兩根銀針,遞給李主任,“麻煩您讓護士消毒,要開水煮十分鐘,越徹底越好。”
李主任接過銀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 這兩根銀針比普通的要長些,針尾還刻著細小的紋路,一看就是祖傳的寶貝。她沒再多問,轉身就進了產房:“陳大夫,你快點,產婦快撐不住了!”
丁秋楠麻利地幫陳墨蒙好眼睛,布條系得很緊,確保他甚麼都看不見。她扶著丈夫的胳膊,聲音有些發顫:“慢點走,左邊是牆,右邊是護士站……”
陳墨跟著她的指引,一步步走向產房。厚重的門被推開,裡面傳來器械碰撞的叮噹聲和李巧雲的喘息聲。他深吸一口氣,腦海裡飛速閃過《黃帝內經》裡的助產針法,指尖的銀針彷彿有了溫度。
“秋楠,告訴我產婦的位置。” 他輕聲說,語氣裡已沒了半分猶豫。
丁秋楠扶著他走到產床旁,小心翼翼地說:“到了,就在你正前方。”
陳墨伸出手,指尖剛碰到李巧雲的手腕,就皺起了眉 —— 脈象虛浮無力,胎動也越來越弱。他不再遲疑,將消毒好的銀針捏在指間,憑著手感找準穴位,輕輕紮了下去。
產房裡靜得只剩下呼吸聲,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這個蒙著眼睛的男中醫身上。窗外傳來遊行隊伍的口號聲,隱約還能聽見《東方紅》的旋律,可此刻,這裡的每一秒,都在與生命賽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