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秋楠的手指在布條上繞了三圈,才狠狠打了個結,粗糙的棉布蹭得陳墨耳後發燙。“勒緊點沒?會不會松?” 她又拽了拽口罩邊緣,確保那層厚紗布徹底矇住丈夫的眼睛,“可別半道滑下來,那可真沒法見人了。”
“放心,掉不了。” 陳墨聲音發悶,指尖在白大褂口袋裡摸索著,掏出雙洗得發白的粗布線手套。針織紋路里還嵌著上次給梁明遠主任扎針時沾的藥渣,他捏著指尖撐開手套,指節用力時,腕上的舊手錶鏈發出細碎的碰撞聲。
丁秋楠扶著他的胳膊往產房裡挪,厚重的木門被護士推開時,一股混雜著消毒水與血腥的熱氣撲面而來。產房裡早沒了先前的嘈雜,三個助產士背對著門口站成半圈,白瓷缸裡的酒精棉球還在滋滋冒泡,聽見腳步聲,幾人齊刷刷回頭,眼神裡藏著驚惶與好奇。
李巧雲的呻吟聲弱了許多,滿頭冷汗把鬢角的碎髮粘在臉上。她早在護士傳話時就驚得渾身發僵,此刻聽見熟悉的腳步聲,更是把臉往枕頭上埋了埋 —— 即便知道陳墨蒙著眼,可當著異性的面生產,仍是 1964 年的姑娘家想都不敢想的羞恥事。直到丁秋楠湊到她耳邊輕聲說 “我在呢”,她緊繃的肩背才稍稍放鬆。
“搭個脈。” 陳墨的聲音打破沉寂,左手精準地探向產床邊緣。指尖剛觸到李巧雲的手腕,他原本微蹙的眉頭更緊了 —— 脈象浮而無力,如風中殘燭般搖搖欲墜,這是氣血耗盡的徵兆。他右手在藥箱裡一摸,掏出個油紙包,“秋楠,把這個喂她含著。”
丁秋楠拆開紙包,裡面是塊巴掌大的黑巧克力,油紙邊緣印著 “上海食品廠” 的字樣。這還是去年陳國棟託人帶的稀罕物,陳墨一直捨不得吃,沒想到藏在這裡派上了用場。她掰了半塊塞進李巧雲嘴裡,甜膩的可可味瞬間瀰漫開來,李巧雲喉結動了動,竟真的攢出點力氣咀嚼。
“巧雲,能聽見不?” 陳墨的拇指始終搭在她腕間,感受著脈象的細微變化,“等會兒我數到三,你拼盡全力往下使勁,像解大便那樣,懂嗎?”
李巧雲咬著巧克力點點頭,眼淚卻順著眼角往下淌 —— 既有陣痛的折磨,也有難以言說的窘迫。丁秋楠趕緊替她擦淚,又對著陳墨喊:“聽見了,她點頭呢!”
陳墨深吸一口氣,右手捏起兩根銀針。針尖在產房的白熾燈下泛著冷光,針尾刻著的 “太醫院監製” 小字雖已模糊,卻在他掌心發燙。這是他重生時帶回來的遺物,尋常針灸只用不鏽鋼針,唯有這種古法銀針對經絡的刺激才夠精準。
“一 ——” 他刻意放緩語速,指尖的銀針微微顫動。窗外突然傳來遊行隊伍的口號聲,“慶祝建國十五週年!” 的吶喊聲隔著玻璃飄進來,與產房內的緊張氣氛格格不入。
“二 ——” 李巧雲的呼吸驟然急促,丁秋楠死死按住她的肩膀,能清晰摸到她肩胛骨因用力而凸起的形狀。助產士們也屏住了呼吸,握著產鉗的手都沁出了汗。
“三!”
最後一個字落地的瞬間,陳墨的右手如閃電般探出。丁秋楠只看見銀光一閃,兩根銀針已穩穩紮在李巧雲腰側,位置既不是常見的關元穴,也不是氣海穴,倒像是隨意戳在皮肉上。可下一秒,李巧雲突然發出一聲短促的悶哼,原本疲軟的身體竟猛地弓起,渾身肌肉都繃成了硬疙瘩。
“再加把勁!孩子露頭了!” 助產士的驚呼剛響起,陳墨已飛快拔下銀針。不等眾人反應,他手腕一轉,銀針又扎進李巧雲的人中穴旁,這次的手法輕了許多,如蜻蜓點水般一觸即收。
“哇 ——”
清亮的哭聲突然炸響,產房裡瞬間一片歡騰。護士抱著渾身是血的女嬰裹進襁褓,聲音都帶著哭腔:“六斤二兩!母女平安!”
陳墨的手卻軟軟垂了下來,銀針 “噹啷” 一聲掉進托盤。他身子晃了晃,若不是丁秋楠及時扶住,差點栽倒在地。“這兩根針…… 半小時後拔。” 他喘著粗氣交代,聲音虛弱得像紙糊的,“她暈過去是好事,能養元氣。”
丁秋楠這才發現丈夫的白大褂已被汗水浸透,後背印出深色的水漬,連頭髮梢都在滴水。她扶著陳墨往外走,只覺得他渾身發飄,幾乎是把重量全壓在自己身上。剛到門口,李主任就迎了上來,見陳墨這副模樣,趕緊伸手搭住他另一邊胳膊。
“怎麼回事?臉白得像紙!” 李主任的聲音裡滿是震驚。在她眼裡,陳墨向來是沉穩可靠的,就算處理疑難雜症也從容不迫,從未見過這般脫力的模樣。
“沒事…… 凝神太狠,有點虛。” 陳墨笑了笑,嘴唇卻毫無血色。他靠在走廊的長椅上,剛坐穩就閉上眼睛,胸口劇烈起伏著。這針法名為 “透經催力術”,是透過刺激經外奇穴強行調動人體潛能,產婦透支多少力氣,施針者就得消耗雙倍心神,剛才那短短几分鐘,比他連做三臺手術還累。
產房外的王嬸和李媽早已急得團團轉,見丁秋楠扶著陳墨出來,趕緊撲上前。“咋樣咋樣?巧雲沒事吧?” 王嬸抓著丁秋楠的手,指節都捏白了。
“生了!是個丫頭,母女平安!” 丁秋楠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輕快,剛說完,眼淚就掉了下來 —— 既為李巧雲高興,也心疼丈夫的模樣。
王嬸長舒一口氣,趕緊從丁秋楠手裡接過陳墨,讓他靠在自己肩上。“這孩子,逞甚麼能!” 她嘴上嗔怪,手卻麻利地解開自己的藍布衫,把裡面的薄棉襖墊在陳墨背後,“秋楠,趕緊拿點水來!”
李媽站在一旁,臉上的愁雲卻沒散盡。她望著產房的門,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1964 年的鄉下還講究 “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巧雲這身子骨怕是難再生二胎,王家要是嫌棄丫頭,女兒以後的日子可怎麼過?
丁秋楠端著溫水回來時,就見李媽在偷偷抹眼淚。她心裡一動,故意提高聲音說:“嬸,你看這丫頭多會挑日子,趕在國慶當天出生,以後肯定有福氣!我看跟我們家衛東挺配的,不如先訂個娃娃親?”
陳墨剛喝了口水,聞言差點嗆著。他咳了兩聲,笑著接話:“對,我替衛東預定了,這媳婦我們要了!”
王嬸被逗得笑出了聲,拍著大腿說:“行啊!我就想要個孫女,這下如願了!等小軍回來,我第一個跟他說!” 她這話像是特意說給李媽聽的,眼神還往她那邊瞟了瞟。
李媽果然鬆了口氣,臉上也露出了笑:“只要孩子們願意,我們沒啥意見。”
正說著,產房的門又開了,護士抱著個襁褓走出來。王嬸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小心翼翼地接過孩子,連眉頭都笑成了月牙:“哎喲,這小模樣,跟小軍小時候一個樣!” 她掀開襁褓一角,露出孩子粉嘟嘟的臉蛋,“看這雙眼皮,隨巧雲!”
丁秋楠湊過去看了兩眼,又回頭瞅陳墨:“你快看,以後的兒媳婦多俊!要不要抱過來讓你這未來公公瞧瞧?”
陳墨擺擺手,聲音還有些沙啞:“不了,我這模樣別嚇著孩子。” 他靠在長椅上,看著王嬸和李媽圍著孩子說笑,心裡的石頭終於落了地。剛才施針時他最擔心的就是傷了母體,現在看來,雖然要調理半年,但總算是保住了母女平安。
這時李主任走了過來,手裡拿著個消毒盒,裡面放著那兩根銀針。她在陳墨身邊坐下,猶豫了半天還是開口:“陳大夫,你那針法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看你扎的位置都不是正經穴位,怎麼就能讓產婦突然有力氣?”
“那是經外奇穴。” 陳墨睜開眼,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擊,“中醫裡除了三百六十一個正穴,還有很多奇穴,專門應對急症。我扎的是‘催生穴’和‘益氣穴’,前者刺激督脈,後者調動氣血,說白了就是強行透支體力。”
他拿起一根銀針,指著針尾的紋路說:“這種古法銀針傳導性好,但對施針者損耗極大,我這脫力還算輕的,要是手法差些,施針者當場暈過去都有可能。”
李主任聽得眼睛發亮:“那這法子能教給我們不?婦產科經常遇到這種情況,要是能學會……”
陳墨搖搖頭,語氣裡帶著無奈:“李主任,不是我藏私。這針法得先懂脈象,知道產婦氣血虛實,還要能精準控制針感,你們西醫出身,沒個十年八年的中醫底子根本學不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就像我上次跟急診科李主任說的,中西醫各有門道,強行照搬沒用。”
李主任臉上露出失望的神色,卻也不得不承認他說得有道理。1964 年的醫院雖提倡中西醫結合,但大多是中醫用西藥、西醫用針灸的表面功夫,真正能融會貫通的人少之又少。她摩挲著手裡的銀針,突然想起甚麼:“那你給巧雲調理,用的也是這種古法?”
“嗯,得用當歸、黃芪熬膏方,再配合艾灸關元穴,最少半年才能把透支的氣血補回來。” 陳墨說著,突然聽見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抬頭一看,竟是王建軍推著腳踏車跑了過來,車把上還掛著個網兜,裡面裝著紅糖和雞蛋。
“生了沒?生了沒?” 王建軍跑得滿頭大汗,看見王嬸懷裡的孩子,眼睛都直了,“哎喲,我的小侄女!建軍叔給你帶糖來了!”
王嬸笑著拍了他一下:“甚麼叔,是舅姥爺!”
眾人的笑聲裡,產房的門再次開啟,李巧雲被推了出來。她還在昏睡,臉色蒼白卻帶著安詳的笑意。陳墨掙扎著想起身,卻被丁秋楠按住:“你別動,我去看著就行。”
看著推床緩緩遠去,陳墨靠在長椅上,終於徹底放鬆下來。窗外的遊行隊伍還在前進,《東方紅》的旋律越來越清晰,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摸了摸口袋裡的銀針盒,心裡突然生出些感慨 —— 這 1964 年的秋天,既有生死一線的緊張,也有新生降臨的溫柔,倒比他前世幾十年都活得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