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墨的指尖剛搭上李巧雲的手腕,眉頭就不自覺地擰了起來。指下脈象浮而無力,像風中殘燭般搖搖欲墜,若非他這半年來用黃芪、當歸細細調理,這胎根本保不到七個月。他鬆開手時,指腹還殘留著病人腕間的涼意,心裡暗歎這年頭女人生孩子堪比闖鬼門關 —— 尤其在醫療條件匱乏的衚衕裡,一句 “保大保小” 就能壓垮整個家。
“巧雲姐,這藥得加兩味。” 他轉身走向書房藥櫃,拉開抽屜時,樟木香氣混著藥味散出來,“我加些杜仲和菟絲子,煎藥時記得用砂鍋,別沾鐵器。”
李巧雲扶著腰慢慢坐直,藍布圍裙上還沾著面屑:“陳大夫,真要麻煩你。上次你給莉莉開的方子,她手腳都不那麼涼了。”
廚房傳來砂鍋碰撞的輕響,丁秋楠端著泡好的菊花茶出來,瓷杯上 “為人民服務” 的字跡被水汽潤得發亮。她瞥了眼陳墨忙碌的背影,湊到王嬸身邊低聲問:“嬸,您昨兒說的‘小媳婦’,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王嬸往嘴裡塞了顆炒瓜子,笑得眼角皺紋堆成花:“秋楠你這丫頭,果然藏不住話!那都是南泥灣時候的玩笑話,姜家後來遷去南方,早斷了聯絡。我昨兒就是逗陳墨呢。”
裡屋突然傳來 “嘩啦” 一聲,兩個孩子把積木撒了滿地,卻學著大人模樣捂嘴偷笑。丁秋楠看著他們羊角辮上的紅繩,忽然想起昨兒姜莉送的馬齒莧,心裡那點莫名的疙瘩總算散了。王嬸拍著她的手嘆道:“你放心,陳墨這孩子我看著長大的,當年連偷摘鄰居棗子都要分我半袋,絕不是朝三暮四的人。”
“我就是好奇他小時候的事。” 丁秋楠耳尖發紅,剛要起身幫忙煎藥,就聽見廚房傳來熟悉的笑聲。陳墨正對著藥鍋出神,火苗映得他側臉暖融融的,想起昨兒媳婦說四合院有她太多回憶,嘴角忍不住彎了彎 —— 還好沒貿然應下讓姜家搬進去。
煎好的藥湯濾進瓦罐時,夕陽正從窗欞漏進來,在地上投下格子光影。陳墨提著瓦罐出來,見王嬸還在講南泥灣的舊事,忙打斷道:“嬸,藥得趁熱送回去,巧雲姐不能熬夜。” 王嬸這才驚覺已過八點,慌慌張張抓起電話,撥號時手指都在抖:“猛子,快過來接你媳婦!陳大夫又給開藥了!”
送走客人,兩個孩子又鬧著要洗澡。搪瓷盆裡的水濺得滿地都是,丁秋楠的花布衫溼了大半,陳墨趁機往孩子胳肢窩裡撓癢,惹得滿屋笑聲。等把小祖宗哄睡,客廳裡只剩煤油燈的昏黃光暈,丁秋楠突然跨坐在他腿上,指尖戳著他胸口:“陳墨同志,見到青梅竹馬,心裡美不美?”
“美甚麼?” 陳墨捉住她的手,往自己掌心按,“你摸摸,心跳都沒亂。二十年沒見,早成親人了。” 他把姜莉母女缺戶口、缺糧票的困境講了一遍,“我本想讓他們住東單的四合院,離育紅班近。”
丁秋楠的眼神暗了暗,頭靠在他肩頭蹭了蹭:“那院子裡的海棠樹,還是你第一次帶我去時栽的。我不想別人住進去。”
陳墨心裡一軟,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他知道那院子對媳婦的意義 —— 當年他剛重生來北京,就是在那棵海棠樹下跟她定的情。“不住就不住,” 他笑著抱起她,“回頭我讓姐夫問問糧食局有沒有公房,實在不行租間小平房也成。”
丁秋楠突然咬住他的耳垂:“算你識相。對了,我弟建華託人帶話,說想託你找梁主任問問,能不能進協和藥房當學徒。”
“這事兒不難。” 陳墨想起中醫科主任梁明遠,上週還說缺個機靈的年輕人抓藥,“明天我去醫院跟梁主任提提。”
第二天清晨,陳墨把孩子送到託兒所,腳踏車鈴在衚衕裡叮噹作響。剛拐進西直門街道辦的巷子,就見牆根下排著長隊,全是拎著戶口本辦手續的人。陳琴的辦公室門虛掩著,他推開門時,姐姐正對著算盤噼裡啪啦算賬,藍布中山裝的袖口磨得發亮。
“姐,借你十分鐘。” 陳墨拉過板凳坐下,順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 —— 缸身印著 “勞動模範”,還是去年街道辦發的獎品。
陳琴把算盤一推,摘下老花鏡揉眼睛:“你今兒不上班?梁主任又準你假了?” 她比陳墨大十歲,當年父母在南泥灣開荒,是她揹著弟弟去挖野菜,手指上至今留著鐮刀劃的疤。
“昨兒跟梁主任值夜班,今兒補休。” 陳墨把姜誠兄妹的事和盤托出,尤其提到囡囡因戶口沒法上學,“姐,你看戶口的事能通融不?”
陳琴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眉頭緊鎖:“你當這是南泥灣時候分窩窩頭呢?1964 年新出的規定,農村遷城市得有勞動部門的錄用證明。他們沒工作沒住處,我這兒根本沒法批。” 她頓了頓,忽然想起甚麼,“對了,前三門針織廠在招女工,常年性崗位能轉固定工,要是姜莉能進去,戶口、糧票的事都能解決。”
陳墨眼睛猛地亮了。他想起姐夫王建軍說過,針織廠是國營大廠,不僅有宿舍,女工每月還能多領二兩布票。“姜誠在機床廠上班,能搭上線不?”
“機床廠和針織廠是對口單位,找工會開封介紹信就行。” 陳琴從抽屜裡翻出張紙條,“這是針織廠勞資科張科長的名字,提我的名字管用。” 她忽然壓低聲音,“不過你得囑咐姜誠,別說是我打招呼 —— 最近查得嚴。”
離開街道辦時,太陽已經升得老高。陳墨騎車往機床廠去,路過衚衕口的國營副食店,忍不住進去買了兩包水果糖 —— 囡囡昨兒說要留紅薯幹給他。機床廠的鐵門剛開啟,下班的工人湧了出來,姜誠穿著沾滿機油的工裝,正蹲在牆根啃饅頭,見他來趕緊站起來,饅頭渣掉了一地。
“誠哥,有好事。” 陳墨把糖塞給他,把針織廠招工的事講了一遍,連張科長的名字都報得清清楚楚。
姜誠手裡的饅頭 “啪” 地掉在地上。他抓著陳墨的胳膊使勁晃,聲音都在抖:“真的?固定工?能轉戶口?” 去年他託了無數關係,想給妹妹找個臨時工都沒成 ——1960 年精簡職工後,臨時工轉固定工比登天還難。
“千真萬確。” 陳墨撿起饅頭拍掉灰,“我姐說針織廠缺熟練女工,你讓莉莉準備份簡歷,再去工會開介紹信。”
姜誠突然往他肩上捶了一拳,眼眶發紅:“當年你掉進冰河裡,是我把你撈上來的;現在你又救了我們全家。” 他轉身就往廠子裡跑,工裝下襬掃過地面,“我這就找工會王主席!”
陳墨看著他的背影笑了,剛要騎車離開,就見姜莉拎著飯盒匆匆走來,藍布褂子上彆著朵紙做的紅花。“陳墨,你咋在這兒?” 她把飯盒遞過來,“剛蒸的紅薯,給孩子帶回去。”
“莉莉姐,有個好訊息。” 陳墨把招工的事告訴她,見她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又補充道,“張科長是我姐的老熟人,準能成。”
姜莉突然捂住臉,眼淚從指縫裡滲出來。這半年來,她每天天不亮就去撿煤核,晚上縫補衣服到深夜,就為了給囡囡攢學費。她掏出塊疊得整齊的粗布:“這是我給秋楠縫的枕套,你帶回去。” 布上繡著兩隻喜鵲,針腳細密得像模像樣。
傍晚陳墨回到家時,丁秋楠正對著煤爐熬粥。他把枕套遞過去,剛說起針織廠的事,院門外就傳來腳踏車鈴聲。姜誠扛著個布包袱闖進來,臉上笑開了花:“介紹信開著了!張科長說下週一讓莉莉去體檢!”
包袱裡是姜莉連夜趕做的布鞋,黑布面納著萬字紋。丁秋楠拿起鞋試了試,正好合腳,忽然抬頭道:“四合院的西廂房,還是讓他們住吧。離針織廠近,囡囡上學也方便。”
陳墨愣住了,隨即明白媳婦的心思。他抱著她往海棠樹那邊走,花瓣落在兩人肩頭:“怎麼想通了?”
“昨兒莉莉送的馬齒莧,炒著真好吃。” 丁秋楠往他懷裡蹭了蹭,“再說,南泥灣的情誼,不該被院子擋住。”
月光爬上院牆時,姜誠已經踩著三輪車來搬東西了。囡囡抱著麥乳精罐坐在車斗裡,嘴裡含著糖,笑得眼睛彎成月牙。陳墨幫著抬木箱時,發現裡面藏著箇舊搪瓷缸 —— 正是當年姜嬸在南泥灣用的那個,“勞動最光榮” 的字跡雖模糊,卻依舊醒目。
“對了陳墨,” 姜誠突然想起甚麼,“建華託我問你,協和藥房招工的事有譜沒?”
陳墨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篤定:“放心,梁主任那兒我已經打過招呼了。” 晚風穿過海棠樹,把屋裡的笑聲吹得很遠,遠處傳來針織廠下班的汽笛聲,在暮色裡漾開一圈溫暖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