衚衕裡的風裹著煤煙味往衣領裡鑽,陳墨把二八腳踏車往牆根靠了靠,車鎖 “咔嗒” 一聲扣緊,鏈條還在微微發燙 —— 這是姐夫王建軍託糧食局的關係弄來的永久牌,在這年頭算得上稀罕物件。姜誠已經邁過兩道門檻,回頭見他還在端詳車座套上的補丁,笑著招手:“快進來,這破衚衕裡沒人偷車,丟了我賠你!”
“舅舅騙人,上次張奶奶家的三輪車就少了個輪子!” 囡囡攥著半塊水果糖跑出來,羊角辮上的紅繩蹭過陳墨的手背,軟乎乎的觸感讓他想起南泥灣的酸棗。
正說著,裡屋的門簾 “嘩啦” 一聲撩開,姜莉端著個豁口的粗瓷碗站在門口。她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邊,右手食指纏著圈粗棉線 —— 想來是做飯時燙到的。聽見女兒的話,她嗔怪地拍了下囡囡的後背,南方口音軟糯卻帶著疲憊:“別瞎說,張奶奶那是自己弄丟的。”
目光掃到陳墨時,她的動作頓了頓。眼前的男人穿著筆挺的幹部服,袖口沾著點淡墨,膚色是常年待在診室裡的白皙,跟衚衕裡風吹日曬的漢子們截然不同。可那雙眼睛裡的溫和,又讓她莫名覺得眼熟。
“莉莉,這是我朋友。” 姜誠故意頓了頓,沒說名字,“這位是我妹妹姜莉。”
“姜莉同志,您好。” 陳墨主動伸出手,指尖剛碰到她的掌心就縮了回來 —— 太涼了,指節上還有未褪的凍瘡印。
姜莉連忙擦了擦手上的麵粉,侷促地攏了攏鬢髮:“同志快請進,屋裡亂得很。” 她往門裡讓了讓,門楣太低,陳墨下意識地彎了彎腰,額頭差點碰到掛著的幹辣椒串。
剛跨過門檻,姜莉突然拽住姜誠的胳膊,把他拉到門簾後頭。“哥,你怎麼不說是誰?” 她壓低聲音,眼神裡滿是慌張,“我就蒸了倆紅薯,炒了盤野菜,哪夠客人吃?要不你帶他去衚衕口的國營飯館?”
“慌甚麼。” 姜誠朝裡屋努努嘴,“人家從協和食堂帶了菜來,你聞聞,還飄著肉香呢。” 他故意拖長語調,“再說,你覺這同志咋樣?我特意給你找的……”
“哥!” 姜莉的臉騰地紅了,指尖掐著衣角直髮白,“我帶著囡囡,又是離婚的人,哪配得上人家?你看他那樣子,怕是比我還小兩歲。” 她偷眼往屋裡瞥,正撞見陳墨在逗囡囡,陽光從窗欞漏進來,在他肩頭鋪成細碎的光斑,倒真像個沒經世事的學生。
“配不配得上得看緣分。” 姜誠被她推著往裡走,還在低聲打趣,“當年姜叔還說讓他當咱家女婿呢……”
陳墨沒聽見兄妹倆的嘀咕,正蹲在地上跟囡囡說話。這十幾平方的屋子被布簾隔成了兩半,外屋既是廚房又是客廳,煤爐上坐著砂鍋,咕嘟咕嘟燉著甚麼,香氣混著煤煙味往鼻子裡鑽。左手邊的布簾縫裡能看見張雙人床,鋪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褥子,床頭擺著個針線笸籮,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各色棉線;右手邊的單人床顯然是姜誠的,枕頭上還放著本《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扉頁蓋著部隊圖書館的印章。
最顯眼的是牆上貼著的毛主席畫像,邊角已經卷了邊,卻被人用漿糊仔細粘過,畫像下方擺著個搪瓷缸,缸身印著 “勞動最光榮”,正是南泥灣時期姜嬸用過的那個。
“囡囡,看這個。” 陳墨解開帆布包,掏出三個鋁製飯盒,最上面的盒子還溫乎著。他掀開第一個,紅燒肉的香氣瞬間溢位來,油光鋥亮的肉塊上撒著翠綠的蔥花;第二個是清炒油菜,葉片上還帶著水珠;最底下的盒子裡碼著四個白麵饅頭,暄軟得能捏出印子。
囡囡的眼睛瞪得溜圓,小手按在嘴邊,咽口水的聲音都聽得見。陳墨挑了塊最小的紅燒肉遞過去,看著她小心翼翼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像只小松鼠,忍不住笑了:“慢慢吃,還有很多。”
“你倒真不客氣。” 姜莉端著碗筷過來,見他已經自在地拉了板凳坐下,嘴角忍不住彎了彎。剛才那點侷促漸漸散了,她把筷子往陳墨面前推了推,“同志別客氣,家常便飯……” 話說到一半突然頓住,盯著陳墨的側臉眉頭緊鎖。
這人的眉眼太像記憶裡的某個影子了。南泥灣的老槐樹下,總跟著姜誠身後要糖吃的小不點,眉眼間也是這般溫潤。可那孩子當年才十歲,如今該是三十出頭的人了,眼前這位看著卻像剛畢業的學生。
陳墨察覺到她的目光,抬頭時正好撞見她茫然的眼神,心裡忽然明白了姜誠的用意。他故意舀了勺野菜湯,慢悠悠地喝著,等著她先開口。
“媽媽,小舅舅的飯好香!” 囡囡叼著饅頭含糊不清地喊,把 “小舅舅” 三個字咬得軟糯。
姜莉的筷子 “噹啷” 一聲碰到碗沿。她猛地站起身,布簾被帶得晃了晃,露出裡屋床頭上掛著的舊照片 —— 那是姜誠參軍前拍的,背後還站著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你……” 她的聲音發顫,南方口音裡的溫婉全沒了,只剩下激動,“你是南泥灣的小墨?陳墨?”
陳墨放下飯盒,指尖在桌沿輕輕敲了敲,眼裡含著笑:“莉莉姐,好久不見。當年你總搶我兜裡的酸棗,還記得嗎?”
“真的是你!” 姜莉的眼淚 “唰” 地掉下來,她慌忙用袖口去擦,卻越擦越多。當年陳家突然搬去北京,她還哭著鬧著要姜叔去追,沒想到一晃近二十年,竟然會在這樣的破屋裡重逢。
姜誠在一旁笑得直拍大腿:“我就說你能認出來!剛才跟你開玩笑說介紹物件,你還不樂意。”
“哥!” 姜莉的臉又紅了,卻沒再反駁,只是端起砂鍋往陳墨碗裡添了勺紅薯湯,“快嚐嚐,家裡沒甚麼好東西。”
陳墨喝了口湯,甜絲絲的暖意順著喉嚨往下滑。他看著姜莉紅腫的眼睛,突然想起剛才觸到她掌心的涼意,忍不住開口:“莉莉姐,你是不是總覺得手腳發涼?夜裡還容易醒?”
姜莉愣了愣,點頭道:“是啊,尤其是冬天,被窩到天亮都是涼的。你怎麼知道?”
“看你的氣色就知道了。” 陳墨放下碗,指尖搭在她的手腕上,“脈象沉細,是氣血不足的緣故。回頭我給你開個方子,用山藥、紅棗煮水喝,再讓我姐給你弄點紅糖,喝上半個月就好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卻讓姜莉心裡一暖 —— 自從離婚後,除了哥哥,還沒人這麼細心地關心過她。
囡囡突然舉著塊紅燒肉湊過來:“小舅舅,媽媽喝了糖水就能長高高嗎?”
“能啊,囡囡也要多吃菜,才能像小舅舅一樣有力氣。” 陳墨揉了揉她的頭,目光掃過桌上的野菜湯,心裡暗歎。姜誠的工資在復員軍人裡算高的,每月有六十多塊,可糧票定量只有二十八斤,姜莉和囡囡沒有戶口,只能靠姜誠的糧票接濟,難怪母女倆都這麼瘦小。
“誠哥,囡囡明年該上學了吧?” 陳墨突然問道。
姜誠的笑容淡了些,扒拉著碗裡的紅薯:“可不是嘛,可沒戶口進不了學堂。我去街道辦問了好幾次,人家說跨區遷戶得有接收單位,我這剛上班半年,哪有門路。”
“這事我來辦。” 陳墨放下筷子,語氣篤定,“我姐陳琴是西直門街道辦的副主任,管戶籍登記。你明天帶著莉莉的離婚證、囡囡的出生證明去找她,就說是我讓去的,準遷證三天就能辦下來。”
“真的?” 姜莉猛地抬起頭,眼裡閃著光,手不自覺地抓住了陳墨的胳膊,“陳墨,你沒騙我?”
“騙你幹甚麼。” 陳墨笑著抽回手,“等戶口落了,囡囡就能進衚衕口的育紅班,糧票每月還能多領十五斤,布票、油票也都有了。” 他想起姐夫王建軍上次說糧食局有內部供應,回頭還能幫姜莉找個臨時活計 —— 街道辦的縫紉組正好缺人。
姜誠已經激動得站了起來,在屋裡轉了兩圈,突然拍了下大腿:“莉莉,把酒拿來!我得跟小墨喝兩杯!” 那是他復員時部隊發的高粱酒,捨不得喝,一直藏在床底下。
“別拿別拿。” 陳墨趕緊攔住他,“我是醫生,沾不了酒,再說晚上還要回去給媳婦煎藥呢。” 他說的是實話,丁秋楠最近犯了風寒,他特意配了止咳的方子。
姜莉也勸道:“哥,陳墨是大夫,喝酒對身體不好。” 她把最後一塊紅燒肉夾給囡囡,眼裡的愁雲散了大半,“陳墨,真是謝謝你,你幫了我們太大的忙了。”
“都是老熟人,說這些就見外了。” 陳墨看著她舒展的眉頭,心裡也跟著敞亮。他想起方老給姜誠開的調理方子,從口袋裡摸出來遞過去,“對了誠哥,這是協和老中醫給你開的方子,每天煎一副,能補氣血。我回頭再給你弄點黃芪,泡茶喝比甚麼都強。”
姜誠接過方子,小心翼翼摺好塞進上衣口袋,眼眶有些發紅:“小墨,當年在南泥灣你就總幫我找草藥,沒想到現在還能靠你。”
“當年你不也總把窩窩頭分給我嗎?” 陳墨笑著回憶,“姜嬸做的南瓜餅,我到現在都記得味。”
這話勾起了姜莉的回憶,她眼圈又紅了:“我媽總說你嘴甜,還說等你長大了給我做女婿呢。”
“莉莉!” 姜誠故意板起臉,卻藏不住笑意,“現在說這個還不晚!”
陳墨也不尷尬,只是笑著搖頭:“我媳婦丁秋楠要是聽見這話,得罰我跪搓衣板了。” 他從帆布包掏出個紙包,裡面是兩包麥乳精,“這個給囡囡沖水喝,長身體的時候得補補。”
囡囡抱著麥乳精,把臉埋在包裝紙上使勁聞,惹得眾人都笑了。煤爐上的砂鍋還在咕嘟作響,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姜莉點上煤油燈,昏黃的光暈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姜誠說起西廣剿匪時的驚險,姜莉講著南方的梅雨,陳墨則聊起協和診室裡的趣事,偶爾插兩句南泥灣的舊時光,那些被歲月沖淡的記憶,在這間狹小的屋裡漸漸清晰起來。
“對了,房子的事你們也別愁。” 陳墨喝了口熱水,“我在東單有個小四合院,是政務院陳主任給的福利房,空著間西廂房。等你們戶口辦下來,就搬過去住,離育紅班近,莉莉去縫紉組也方便。”
姜誠剛要拒絕,就被陳墨按住了肩膀:“誠哥,你跟我還客氣甚麼?當年你替我擋了姜叔一棍子,這房子算我還你的人情。”
姜莉看著陳墨真誠的眼神,再也忍不住,眼淚又掉了下來。她這半年來受的委屈、吃的苦,在這一刻彷彿都成了過眼雲煙。原來那些年少時的情誼,真的能跨越山海,在寒舍殘簷下,重新開出溫暖的花。
夜色漸深,陳墨起身告辭時,囡囡抱著他的褲腿不肯撒手:“小舅舅明天還來嗎?囡囡給你留紅薯幹。”
“明天來給你帶糖吃。” 陳墨蹲下來,幫她理了理歪掉的羊角辮。姜莉送他到衚衕口,手裡攥著把曬乾的馬齒莧:“這個炒著吃下飯,你帶回去給丁同志嚐嚐。”
陳墨接過野菜,看著姜莉站在路燈下的身影,忽然覺得心裡沉甸甸的。這或許就是醫者的意義,不僅要治身體的病,更要暖人心的寒。他騎上腳踏車,車鈴在寂靜的衚衕裡叮噹作響,身後傳來囡囡的喊聲:“小舅舅再見 ——”
風還在吹,可陳墨的心裡卻暖烘烘的。他知道,從明天起,姜莉和囡囡的日子會好起來,姜誠的身子也能慢慢調理,那些散落在歲月裡的故友,終究能在這四九城裡,重新尋回久違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