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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藥香與稚聲

2025-12-11 作者:睡到幾點好

“您真的認為我缺錢嗎?”

陳墨的聲音不高,落在婁父耳中卻像驚雷滾過,震得他指尖發麻。紅木箱的銅鎖釦還泛著冷光,婁父望著桌對面端坐的年輕大夫,忽然苦笑著搖了搖頭 —— 是啊,能讓梁明遠親自督辦暖氣,家裡擺著機關大院才有的黑色電話,這樣的人怎會缺他這箱錢物?

他乾脆利落地合上箱子,銅鎖 “咔嗒” 一聲扣緊,將那沉甸甸的誘惑推到腳邊。“陳大夫,我是真心誠意來求教的。” 這次的語氣沒了先前的試探,只剩全然的懇切,連 “先生” 的稱呼都悄悄換成了更貼合陳墨身份的 “大夫”。

陳墨指尖摩挲著茶杯沿,氤氳的茶氣模糊了眉眼:“婁董,我倒聽人提過,解放前您曾給組織捐過不少藥材?”

婁父一怔,隨即擺手:“都是些力所能及的小事,不值一提。當年藥房裡囤的川貝、當歸,剛好能解前線的急,就託人送過去了。”

“那合營之後,您這私方代表,是不是連藥房的賬本都碰不到了?” 陳墨話鋒一轉,問得突兀。

婁父被這東一榔頭西一棒槌的問法攪得糊塗,卻還是老實點頭:“可不是嘛,現在只按月領分紅,鋪子的事全由公方經理說了算。” 他說著嘆了口氣,指節叩了叩紅木箱,“這大半輩子的心血,就像被人摘了果子,只給留些枝葉嚼嚼。”

“那您怎麼就想不通,當年能捐藥材,現在就不能再做回‘力所能及’的事?” 陳墨忽然提高聲音,頗有些恨鐵不成鋼。

婁父僵在原地,腦子裡像有根弦突然崩斷。是啊!他怎麼就鑽進了 “走還是留” 的死衚衕?破財消災、順應時勢,這些老祖宗傳下的道理,竟被恐慌蒙了心。可一想到那些當鋪、藥房是自己從挑貨郎一步步攢下的家業,胸口就像被巨石壓著,悶得喘不過氣。走,捨不得祖墳故土;留,怕哪天連分紅都保不住。

“謝…… 謝謝陳大夫。” 他喉頭滾動,半晌才擠出幾個字。

陳墨笑著擺手,指尖叩了叩桌面:“您還是叫我陳墨吧,大夫二字聽著生分。況且,我甚麼都沒說,不是嗎?”

婁父猛地站起身,對著陳墨深深鞠了一躬。陳墨急忙從藤椅上彈起來,側身躲開:“婁董這是折煞我!再這樣,我可要趕人了。”

“不敢不敢。” 婁父直起身,臉上終於有了些血色,“曉娥還在裡頭,讓她跟秋楠再聊會兒,晚點我讓許大茂去接她。” 說著轉身就要走。

“等等。” 陳墨叫住他,彎腰從書桌抽屜裡摸出個油紙包,遞了過去,“這裡還有三粒固本丸,上次給您的方子續的,忌生冷油膩,記得空腹吃。” 油紙包上還留著淡淡的藥香,是當歸和黃芪的味道。

婁父接過紙包,指尖觸到溫熱的藥粒,眼眶忽然有些發熱。他攥緊紙包,深深看了陳墨一眼,彎腰提起紅木箱,腳步竟比來時輕快了些。

“曉娥,我和你媽先回,你晚點自己回大院。” 他衝裡屋喊了聲,沒等女兒回應,就拉著婁母往門口走。

送走老兩口,裡屋突然傳來孩子的哭聲。丁秋楠和婁曉娥趕緊撩開簾子進去,只見陳諾正揉著眼睛坐起來,陳念趴在哥哥肩頭,小臉蛋皺成一團。“這倆小傢伙,倒是會趕時候。” 丁秋楠笑著抱起女兒,婁曉娥也幫著給陳諾穿外套,兩個女人湊在床邊,低聲聊起了育兒經。

陳墨坐在客廳沙發上,指尖轉著茶杯。窗外的陽光斜斜切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格子光影,小黑蜷在光影裡打盹,尾巴時不時掃過地磚。他知道婁父心裡仍在掙扎 —— 那些商界老友的失蹤、“公私合營” 的緊鑼密鼓,每一樣都像懸在頭頂的刀。可有些路,終究得自己選。

衚衕口的黑色轎車裡,婁母看著腳邊的紅木箱,小聲問:“老婁,陳大夫真沒收?”

婁父發動汽車,方向盤在手心裡沁出薄汗:“是我糊塗了,他要的從不是錢。” 他把陳墨的話原原本本複述一遍,末了補充,“當年捐藥材的事,我只跟組織上的人提過,他竟連這都知道。”

婁母倒吸一口涼氣:“那…… 咱們真要把當鋪捐出去?”

“再想想,再想想。” 婁父踩下油門,車軲轆碾過積雪化的水窪,濺起一串泥點,“這事跟誰都不能提,連曉娥都不行。”

傍晚時分,婁曉娥才在陳墨家吃了晚飯。陳墨抱著陳諾,丁秋楠牽著陳念,一路送她到大院門口。路燈剛亮起,昏黃的光把幾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秋楠姐,陳墨哥,你們回吧。” 婁曉娥揮揮手,轉身走進黑漆漆的院門。

往回走的路上,丁秋楠忍不住問:“婁叔叔到底找你啥事?那箱子裡裝的啥?”

陳墨把陳諾往上託了託,小傢伙正揪著他的聽診器帶子玩。“還能有啥,生意上的煩心事。” 他把婁父的困境和自己的提點簡略說了說,末了嚴肅道,“這事你知道就行,千萬別跟外人提,包括我姐和姐夫。”

丁秋楠趕緊點頭:“我懂,禍從口出。” 她低頭逗著陳念,小傢伙正含著手指哼歌,“你說婁叔叔會捐鋪子嗎?”

“不好說。” 陳墨嘆了口氣,“故土難離,家業難捨,哪樣都剜心。” 說話間,陳念突然指著路邊的糖葫蘆蹦起來:“糖!糖!” 丁秋楠笑著掏出幾分錢,買了兩串,姐弟倆各舉一串,小口舔著糖衣,瞬間把剛才的話題拋到了腦後。

時光一晃到了六月,衚衕裡的槐樹長得枝繁葉茂,蟬鳴聲此起彼伏。協和醫院的梧桐樹下,總能看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匆匆走過,領口彆著的聽診器隨著腳步晃悠。陳墨辦公室的窗臺上,擺著個玻璃罐,裡面泡著的金銀花正散發著清苦的香氣 —— 這是梁明遠特意給他捎的,說解暑敗火。

“陳大夫,腎臟內科那邊來電話,說分級研究的報告登報了!” 小護士抱著一摞病歷走進來,臉上滿是興奮。

陳墨放下手中的銀針,接過護士遞來的《中華醫學雜誌》。扉頁上,“腎衰竭分級診療方案研究” 幾個黑體字格外醒目,署名處除了腎臟內科主任的名字,還印著 “陳墨” 二字。這是他和腎臟內科合作半年的成果,從三百多份病例中總結出的分級標準,據說張副院長看了都讚不絕口。

“對了,張副院長讓您下班去他辦公室一趟,說醫學會的事定了。” 小護士補充道。

陳墨心裡一動。上個月張副院長確實提過,說要推薦他當四九城醫學會的委員,還打趣說他要是當選,就是最年輕的一位。他當時只當是玩笑,沒想到真成了。

下班鈴響後,陳墨徑直去了張副院長的辦公室。老院長正坐在藤椅上看報紙,看見他進來,笑著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小陳啊,恭喜你,醫學會的批覆下來了,下個月正式履職。” 他遞過一份紅標頭檔案,上面蓋著醫學會的紅章,“以後多跟老專家們學學,你的中醫底子,能給西醫研究添不少新思路。”

“謝謝張院長,我一定好好幹。” 陳墨接過檔案,心裡泛起暖意。重生這幾年,從普通醫生到醫學會委員,離不開梁明遠的提攜,更離不開張副院長的賞識。

離開醫院時,夕陽正把天空染成橘紅色。陳墨沒直接回家,而是拐去了衚衕口的託兒所。隔著鐵柵欄,就能聽見裡面傳來的歡笑聲 —— 女老師正坐在小馬紮上讀故事,十幾個孩子圍坐在她身邊,小腦袋湊得緊緊的。幾個大點的孩子騎著鐵皮童車,在院子裡轉圈,車鈴 “叮鈴叮鈴” 響個不停。

“陳大夫來接孩子啦?” 老師看見他,笑著揮了揮手。

“爸爸!爸爸!” 陳諾最先反應過來,從人群裡鑽出來,小短腿跑得飛快,撲進陳墨懷裡。陳念則慢了半拍,攥著衣角站在原地,看見陳墨看他,才怯生生地喊了聲 “爸爸”,小碎步挪了過來。

陳墨彎腰抱起兒子,捏了捏他軟乎乎的臉蛋:“今天在託兒所乖不乖?”

沒等陳念說話,陳諾就搶著開口:“爸爸,弟弟今天哭鼻子了!” 她扒著陳墨的胳膊,小嘴巴叭叭個不停,“他滑滑梯的時候摔了,坐在地上嗚嗚哭,還是我扶他起來的!”

陳唸的小臉瞬間紅了,把頭埋進陳墨頸窩,小聲嘟囔:“不是…… 不是故意的。”

“摔疼了嗎?” 陳墨輕輕摸了摸兒子的後背,瞥見他的小手心紅通通的,還有些泥土印,“來,爸爸吹吹。” 他把陳唸的小手湊到嘴邊,輕輕吹了兩下。

“不疼了。” 陳念抬起頭,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珠,卻露出了個靦腆的笑容。

老師走過來,遞過一張畫紙:“陳念今天畫了畫,還送給小朋友了呢。” 畫紙上,用蠟筆畫著三個小人,一個舉著聽診器,一個穿著花裙子,還有一個小小的,旁邊畫著個太陽 —— 不用問也知道,這是他們一家三口。

陳諾湊過來看了看,撇撇嘴:“弟弟畫的太陽是圓的,我的是方的!” 她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畫,上面果然畫著個方方正正的太陽,旁邊還有隻歪歪扭扭的小狗。

陳墨忍不住笑了,親了親女兒的額頭:“我們蕙蕙真棒,會照顧弟弟,畫畫也好看。” 他嘴上的胡茬扎得陳諾咯咯直笑,扭著身子躲開。

又扭頭看向兒子,陳念正攥著畫紙,眼神亮晶晶的看著他。“念念也是小男子漢,以後要保護姐姐,好不好?” 陳墨柔聲問。

“好。” 陳念小聲應著,小手緊緊抓著陳墨的衣領,把臉埋得更深了。

夕陽把三個身影拉得很長,陳諾牽著陳墨的手,嘰嘰喳喳地講著託兒所的趣事;陳念趴在陳墨懷裡,時不時偷偷看一眼姐姐,又趕緊把頭埋回去。快兩歲的孩子,性格卻差了十萬八千里 —— 陳諾像小太陽,走到哪兒都熱熱鬧鬧;陳念卻像含羞草,一碰到生人就往大人身後躲。

路過衚衕口的小賣部時,陳墨買了兩根冰棒。陳諾接過冰棒,三下五除二就撕開包裝紙,小口舔著;陳念卻攥著冰棒不敢動,直到陳墨幫他撕開紙,才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冰涼的甜味在舌尖散開,他眼睛彎成了月牙,卻還是沒敢出聲。

“慢點吃,別冰著牙。” 陳墨揉了揉兒子的頭,心裡軟乎乎的。這年代的日子像慢熬的粥,有時代的風浪,也有家庭的溫情。婁父的抉擇、醫學會的職責、孩子們的成長,每一樣都沉甸甸的,卻也讓這重生的人生,變得格外踏實。

走到家門口時,小黑正蹲在門廊下等著,看見他們回來,搖著尾巴迎上來。陳諾丟下冰棒棍,撲過去跟小黑玩;陳念則牽著陳墨的手,一步一步挪進院子。夕陽穿過槐樹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飄著飯菜的香味 —— 丁秋楠已經把晚飯做好了,正站在廚房門口朝他們招手。

陳墨看著眼前的景象,忽然笑了。不管外面的風浪多大,只要家裡有煙火氣,有孩子的笑聲,就甚麼都不怕了。他彎腰抱起陳念,牽著陳諾的手,走進了滿是暖意的院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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