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仗碎屑在院角堆成小丘,積雪被曬得半化不化,踩上去黏糊糊的沾鞋底。陳琴夫婦提著帆布包走出院門時,家媛還扒著門框戀戀不捨,直到王建軍掏出顆水果糖塞給她,才蹦蹦跳跳地跟著走了。陳墨站在門廊下揮手,看著姐夫那件洗得發白的幹部服消失在衚衕拐角,轉身踢了踢腳下的炮仗捻子 —— 三家人熱熱鬧鬧住了三天,驟然散場,院子裡倒顯得空曠起來。
“總算清淨了。” 丁秋楠抱著膝蓋窩在沙發裡,指尖劃過書頁上的字跡,眼神卻有些發直。茶几上還擺著沒收拾的果盤,蘋果皮氧化成褐色,瓜子殼堆成小山。陳諾和陳念趴在裡屋的小床上睡得正香,呼吸均勻,小臉紅撲撲的,昨天玩瘋了的勁頭還沒緩過來。
衛生間的沖水聲打破寂靜,陳墨擦著手走出來,看見媳婦這副無精打采的模樣,忍不住笑了。“怎麼,人一走就沒精神了?” 他挨著沙發坐下,胳膊自然地搭在她肩上。丁秋楠往他懷裡蹭了蹭,把書丟在一邊:“可不是嘛,前幾天院裡滿是說話聲,現在安靜得能聽見鐘擺響。”
“那要不要做點有意義的事?” 陳墨低頭在她耳邊輕咬了一口,指尖順著她的腰側往上滑。丁秋楠瞬間紅了臉,伸手在他胳膊上擰了一把:“大白天的發甚麼瘋!孩子們還在裡屋呢!” 這三天家裡人多,倆人連單獨說話的功夫都少,更別提溫存了,可眼下這光景,她實在沒心思。
陳墨正想耍賴,忽然聽見小白和小花 “汪汪” 地叫起來,爪子扒著大門直蹦。小黑倒是沉穩,慢悠悠從裡屋溜達出來,耳朵豎得像天線,盯著門口一動不動。丁秋楠推了推他:“準是有人來了,你去看看。” 陳墨起身走到院門口,剛掀開棉門簾,就聽見敲門聲。
“來了,誰啊?” 他隔著門喊。
“陳墨哥,是我,婁曉娥。秋楠姐在嗎?” 門外傳來女聲,帶著點怯生生的意味。
陳墨心裡犯嘀咕 —— 婁曉娥怎麼這時候來了?聽聲音倒是沒提許大茂,難道是單獨過來的?他拉開門閂,門外果然站著婁曉娥,懷裡抱著個裹得嚴實的孩子,旁邊還站著一對穿著體面的老夫妻,男的西裝革履,女的穿藏青色棉襖,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曉娥新年好,快進來。” 陳墨側身讓開,目光落在那男人手上 —— 提著個沉甸甸的紅木箱子,看著就分量不輕。“這位是婁董吧?新年好。這位是婁夫人?快請進。” 他笑著打招呼,心裡已然明白幾分。
婁父婁母客氣地回著 “陳大夫新年好”,腳步剛邁進門,小白和小花就湊上來,喉嚨裡發出嗚嗚的低吼。“去去,都是客人。” 陳墨揮手趕開狗,衝屋裡喊,“秋楠,曉娥帶著她父母來了!”
丁秋楠趕緊從沙發上起來,撩開簾子迎出來,看見婁曉娥懷裡的孩子,立馬笑了:“哎喲,這是小寶貝吧?快讓我抱抱。” 她小心翼翼地接過孩子,又給婁父婁母讓座,“叔叔阿姨快坐,外面冷吧?秋楠,給客人倒茶。”
婁母把手裡的網兜放在茶几上,裡面裝著四樣禮:兩瓶水果罐頭、一包桃酥、一塊藍布、一瓶紅星二鍋頭,都是眼下稀罕的物件。“來就來,還帶這麼多東西幹嘛。” 丁秋楠客氣著,眼角瞥見婁父把紅木箱子放在腳邊,心裡也咯噔一下。
婁父剛坐下,就忍不住往四周打量 —— 客廳頂上掛著吊扇,牆角立著暖氣片,桌上還放著部黑色電話,這配置別說普通人家,就是機關幹部家裡也少見。他越發篤定自己來對了,臉上的笑容也更恭敬了些:“陳大夫,您家這暖氣真暖和,孩子住著不受罪。”
“家裡倆娃太小,梁明遠主任幫忙弄的暖氣,圖個方便。” 陳墨隨口應著,給婁父遞過茶杯。梁明遠是協和中醫科主任,這名字一出口,婁父眼神更亮了 —— 能跟協和主任稱兄道弟的,絕不是普通醫生。
幾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從過年的餃子說到孩子的奶粉,丁秋楠和婁曉娥湊在一邊逗孩子,時不時插兩句話。陳墨沒提許大茂,婁家也沒人吭聲,這默契倒顯得有些微妙。聊了約莫一刻鐘,婁父給婁曉娥使了個眼色,後者抿了抿唇,小聲說:“陳墨哥,我爸…… 有件事想請教您。”
陳墨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輕輕摩挲:“婁董,要不咱們去書房聊?” 婁父立馬站起身,提起腳邊的紅木箱子:“哎,好,麻煩陳大夫了。” 丁秋楠見狀,趕緊端著茶壺跟進去,給兩人倒上茶,識趣地退了出來,還順手帶上了門。
書房裡很安靜,陽光透過窗欞灑在書桌上,映出一層薄塵。陳墨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婁董請坐。” 婁父坐下後,把紅木箱子放在桌上,手指在箱面上反覆摩挲,像是下定了很大決心。
“陳大夫,上次曉娥帶回來您的話,我都記著。” 婁父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很低,“去年的報紙我全找齊了,前前後後看了三遍,有些地方…… 還是想不通。” 他抬眼看向陳墨,眼神裡滿是焦灼。
陳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霧氤氳了他的眉眼:“婁董有話直說,不用客氣。”
婁父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對著陳墨深深鞠了一躬:“先生何以教我?” 這聲 “先生” 喊得懇切,倒讓陳墨愣了一下。他放下茶杯,指尖敲擊著桌面:“婁董,我就是個醫生,當不起‘先生’這稱呼。”
婁父卻沒起身,直勾勾地看著他:“陳大夫要是普通醫生,絕不會讓梁主任親自幫忙弄暖氣,更不會有膽子指點我看報紙。” 他彎腰開啟紅木箱子,裡面鋪著深紅色絨布,整整齊齊碼著一沓沓十元紙幣,約莫有一萬塊,旁邊還躺著五根小黃魚,金條上的印記清晰可見。“這是我的一點心意,只求先生指點迷津,告訴我往後的路該怎麼走。”
陳墨的目光在箱子裡掃了一圈,沒甚麼波瀾。他太清楚這箱子裡的分量了 —— 在這 “先生產後生活” 的年代,一萬塊錢能買兩套院子,小黃魚更是硬通貨。可婁父敢拿這麼重的禮,必然是真的慌了。
“婁董最近見過不少老朋友吧?” 陳墨忽然開口。婁父猛地抬頭,眼裡滿是震驚:“您怎麼知道?”“猜的。” 陳墨輕笑一聲,“報紙上的字,明眼人都能看見,只是有人敢信,有人不敢信罷了。”
婁父的臉色瞬間白了。這段時間他確實找了不少舊時商界的朋友,有幾個家裡已經人去樓空,連鄰居都不知道去向。他自己也想過走,可一把年紀了,實在捨不得故土。更讓他心驚的是,前陣子託人查陳墨的底細,結果沒過兩天,幫忙查人的朋友就被 “請去喝茶”,雖然後來放回來了,可那陣仗嚇得他好幾晚睡不著覺。
“那些人…… 是真的走了?” 婁父的聲音有些發顫。陳墨沒直接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銀針,在燈光下看了看:“中醫講究‘固本培元’,遇到大風大浪,得先護住根本。要是根都爛了,再怎麼補救也沒用。” 他頓了頓,放下銀針,“婁董家裡的產業,哪些是‘根’,哪些是‘枝’,該剪的就得剪。”
婁父琢磨著這話,額頭上滲出細汗:“您的意思是…… 收縮產業?可那些鋪子都是我一輩子的心血。”“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陳墨端起茶杯,語氣平淡,“再者說,現在國家提倡‘公私合營’,順勢而為,總比逆勢而行好。”
這話像驚雷一樣炸在婁父耳邊。他不是沒想過公私合營,可總抱著僥倖心理,覺得能再撐幾年。現在聽陳墨點破,才徹底清醒過來。他看著箱子裡的錢和金條,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 這些東西在時代浪潮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那…… 要是我想走呢?” 婁父試探著問。陳墨抬眼看他,眼神深邃:“婁董覺得,故土難離,還是身家性命重要?” 婁父沉默了,手指緊緊攥著箱沿,指節發白。
陳墨見狀,輕輕推回紅木箱子:“婁董,您覺得我缺錢嗎?” 他指了指窗外,“這院子,這暖氣,還有我在協和的工作,足夠我養家餬口了。您這禮,我不能收。”
婁父看著被推回來的箱子,心裡五味雜陳。他忽然明白,陳墨要的不是錢,而是一份人情,一份日後或許能用得上的交情。“那…… 先生的意思,我懂了。” 他重新合上箱子,站起身,“這份恩情,婁某記在心裡。”
陳墨送他走出書房時,丁秋楠正和婁曉娥聊得熱鬧,看見兩人出來,趕緊停了話頭。婁母已經把孩子抱在懷裡,看見婁父的神色,就知道事情成了,臉上露出釋然的笑容。
“陳大夫,秋楠姐,我們就不打擾了。” 婁曉娥站起身,懷裡的孩子正好醒了,咿咿呀呀地抓著丁秋楠的衣角。丁秋楠笑著逗了逗孩子:“以後常來玩,別總帶著東西。”
送走婁家三口,丁秋楠才拉著陳墨問:“婁叔叔找你到底啥事?那箱子裡裝的啥呀?” 陳墨把她摟進懷裡,低頭在她額頭上吻了一下:“沒甚麼,就是問點生意上的事。” 他沒細說,有些事,還是不讓她知道的好。
丁秋楠眨了眨眼,也沒多問,只是指著茶几上的罐頭說:“這水果罐頭給孩子們留著,桃酥明天給媽送去點。” 陳墨笑著點頭,目光落在院門口的紅木箱印上,輕輕嘆了口氣 —— 這年代,每個人都在找自己的活法,而他能做的,不過是在風浪裡,護住自己想護的人罷了。
小黑忽然蹭到他腳邊,尾巴搖得歡。陳墨彎腰摸了摸它的頭,抬頭看向天空,雪已經徹底化了,露出灰濛濛的天,可他知道,用不了多久,陽光總會穿透雲層,照進這院子裡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