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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推位守心歸本業,殘箋舊雪念傳承

2025-12-11 作者:睡到幾點好

從楊院長辦公室出來時,走廊裡的煤煙味正順著窗縫往裡鑽。陳墨攏了攏中山裝的領口,指尖還殘留著藍皮申請本的粗糙觸感 —— 梁明遠那幾行 “可擔主任之職” 的字跡,像顆沉甸甸的石子落進心裡,硌得他腳步都沉了些。

剛下到二樓轉角,就撞見抱著病歷夾的孫大夫。老大夫的棉鞋沾著雪水,鏡片後眼睛眯成條縫:“陳大夫,剛從院長那兒來?聽說梁主任要退了?” 陳墨點頭剛要開口,孫大夫已急匆匆往門診去了,白大褂下襬掃過牆根的煤堆,揚起細灰。

中醫科辦公室的門虛掩著,裡面傳來碾藥材的 “咯吱” 聲。陳墨沒直接進去,倚在廊柱上抽菸 —— 楊院長那句 “單說醫術絕對是不二人選” 還在耳邊打轉,可他腦子裡全是上週去部裡開評審會的情形:整整三天泡在檔案堆裡,回來時門診攢了七八個候診的病人,其中一個老人硬是等了他兩小時,說 “就信陳大夫的脈”。

“杵在這兒當門神?” 梁明遠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帶著菸草味。老主任手裡攥著個銅製藥臼,指節因用力泛白,“院長跟你談了?”

陳墨轉過身,看見他棉袍袖口磨出的毛邊 —— 這還是前年醫院發的福利棉服,梁明遠穿了三個冬天。“主任,您這身子骨,再帶個三五年沒問題。” 他把菸蒂摁在廊下的積雪裡,留下個黑窟窿。

梁明遠往診室走,藥臼在手裡轉得 “嗡嗡” 響:“上週去學校帶課,站著講了兩小時,膝蓋疼得直打顫。” 他推開辦公室門,裡面的煤爐正旺,鐵壺 “咕嘟” 冒熱氣,牆上掛著的《針灸銅人圖》邊角已泛黃,“七十歲的人了,總不能佔著位置不讓年輕人上。”

陳墨跟著進屋,目光落在桌角的青瓷藥罐上 —— 那是梁明遠當年帶他會診時用的,罐底還留著熬焦的藥漬。“主任,您推薦我的事,我推辭了。” 他說得輕,卻讓梁明遠手裡的藥臼猛地頓住。

老主任轉過身,從煙盒裡抽支菸,火柴劃了三次才點著:“我猜著了。你小子打進醫院就不沾行政的邊,上次讓你當門診組長都推三阻四。” 煙霧繚繞裡,他眼神軟下來,“可我是真怕啊,你看咱們科 ——” 他朝隔壁診室抬下巴,“孫大夫擅脾胃病,可你跟內科搞的腎衰竭分級,他連‘肌酐’倆字都念不利索;羅大夫帶的那幾個學徒,昨天還問我‘辨證施治’能不能編成順口溜背。”

陳墨想起上週門診的事:一個慢性腎炎患者來複診,羅大夫開的還是十年前的老方子,壓根沒注意患者新出現的水腫症狀。他剛要開口,梁明遠已重重拍在桌上,藥臼裡的當歸片跳起來:“衛生部五年前就下通知,要整理老中醫經驗、搞中西醫結合,可咱們科呢?守著那幾本線裝書,連油印的新醫案都沒人看!”

窗外的陽光斜照進來,在桌上投下光斑。陳墨望著梁明遠鬢角的白髮,忽然想起剛進醫院時的情形:老主任手把手教他認藥材,夜裡帶著他翻刻在蠟紙上的《傷寒論》選段,油印出來分給全科學員。“主任,孫大夫他們不是不願學,是底子薄。” 他斟酌著說,“要不年後我開個小課,每週抽兩晚講講中西醫結合的思路?”

梁明遠眼睛亮了下,隨即又暗下去:“你那評審會、下鄉義診的活兒還少?上次去河北調研,你連家都沒回就直接去了醫院。” 他嘆了口氣,從抽屜裡翻出張摺痕累累的紙,“這是省中醫進修學校的邀請函,讓我去帶半年課,我想著把你的幾個方子整理進去。” 紙上密密麻麻寫著藥名,旁邊注著 “陳墨經驗方”。

陳墨指尖劃過那些字跡,心裡發燙。這時走廊裡傳來蘇護士的聲音:“陳大夫,內科王副主任找您,說腎內科的事要碰個頭。” 他應聲起身,梁明遠忽然叫住他:“真不想當主任?”

“我就是個看病的。” 陳墨笑了,“您忘了,去年那個農藥中毒的孩子,不是靠主任頭銜救回來的。” 梁明遠望著他的背影,忽然笑出聲,對著空診室嘟囔:“跟我年輕時一個犟脾氣。”

內科辦公室裡,王副主任正對著張圖紙比劃:“院委會定了,腎內科就佔三樓西頭,二十張病床,年後先把慢性病號轉過去。” 他指著圖紙上的紅圈,“陳主任(陳國棟)特意吩咐,你的腎病研究專案還放這兒,兩邊資源通著用。”

陳墨看著圖紙上 “腎內科” 三個鉛字,想起這兩年接診的腎病患者:從最初的每月兩三個,到現在每週都有新病人,上次甚至來了個從內蒙趕來的牧民。“病房的暖氣管得加粗,腎病號怕冷。” 他補充道,王副主任立刻在圖紙上畫了個圈:“早想到了,跟後勤科打過招呼了。”

從內科出來,陳墨沒回診室,繞到保衛科 —— 想給林師叔打個電話問針經的事。值班的老周正擦著電話,見他進來笑道:“陳大夫稀客啊,上次你給我老伴開的降壓方真管用。” 電話接通時,聽筒裡傳來滋滋的電流聲,夾雜著油墨味的描述:“翻譯早弄完了,正刻板呢,蠟紙都用了三張,下週就能油印出來。”

掛了電話,陳墨往門診走,路過託兒所時,聽見裡面傳來 “咯咯” 的笑聲。張阿姨正領著孩子們摺紙燈籠,陳諾舉著個歪歪扭扭的紅紙筒,看見他就喊:“爸爸!燈籠!” 陳念立刻湊過來,小手扒著欄杆:“爸爸,哥哥(丁建華)甚麼時候回來?”

陳墨蹲下來,幫女兒理了理圍巾:“初三就回來,給你們帶糖吃。” 看著兩個孩子跑回屋裡,他忽然想起梁明遠的話 ——“找個好苗子傳承醫術”。諾諾的小手剛能握住鉛筆,念念連 “中醫” 倆字都不會寫,可他忽然不慌了,就像當年梁明遠等著他成長一樣,總有願意學醫的孩子。

回到診室時,桌上放著個布包,是梁明遠讓人送來的。開啟一看,裡面是本《針灸大成》,扉頁寫著 “贈陳墨 勉之 1962 年秋”,夾著張泛黃的照片:剛進醫院的他站在梁明遠身邊,手裡捧著本線裝書,笑得一臉青澀。

這時門被推開,一個熟悉的身影走進來:是去年那個農藥中毒孩子的父親,手裡提著袋紅薯:“陳大夫,孩子好了,特意給您送點自家種的紅薯。” 陳墨剛要推辭,對方已把紅薯放在桌上:“您要是不收,我下次就不帶孩子來複診了。”

他笑著收下紅薯,翻開病歷本:“孩子最近吃飯怎麼樣?” 陽光透過窗欞落在病歷本上,“陳墨” 兩個字的簽名格外清晰。窗外的雪還沒化,可診室裡的藥香混著紅薯的甜氣,暖得人心裡發沉 —— 原來當 “普通醫生”,從來都不普通。

傍晚下班時,陳墨路過樑明遠的辦公室,燈還亮著。他看見老主任正對著本醫案抄寫,筆尖在紙上劃過,留下細細的墨跡。雪光映在窗上,把兩個身影拉得很長,像極了傳承裡的兩個標點,一個收尾,一個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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