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方子有致命問題。” 陳墨的指尖重重按在 “輕粉” 二字上,墨痕被按得微微發皺,“按這個劑量水煮服用,不出兩小時就會引發急性汞中毒。”
他盯著窗外的女人,餘光瞥見對方攥著布兜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泛白得像要嵌進布料裡。這種反應絕非普通患者家屬該有的慌亂 —— 剛才提及婆婆頭暈時的焦急尚可偽裝,此刻眼底一閃而過的驚懼卻藏不住。陳墨心裡已然有了數:要麼是方子的 “鄰居” 故意改了劑量,要麼就是眼前這女人壓根在撒謊。
“中毒?你別嚇唬人!” 女人猛地提高聲調,唾沫星子濺在玻璃窗上,“我鄰居上禮拜才吃了見效,你們醫院就是想訛錢,故意說方子有問題!”
“這位同志說話要講良心!” 丁秋楠一把搶過陳墨手裡的戥子,往櫃檯上 “啪” 地一放,象牙秤桿彈得直顫,“陳大夫是中醫科最年輕的主治大夫,上個月還治好過軍區老首長的頑疾,輪得到你在這質疑醫術?前邊二十多個人抓藥都順順利利,就你這方子藏貓膩,還好意思倒打一耙!”
她這通連珠炮似的反駁,把排隊剩下的幾個患者都驚動了。排在隊尾的紡織廠女工探著頭:“就是啊,陳大夫剛才還幫我糾正了藥方裡的錯別字,心細著呢。”
女人的臉漲成了豬肝色,跺著腳喊道:“你們合起夥來欺負人!我要去衛生局告你們!” 說著就要伸手搶陳墨手裡的藥方。
陳墨側身避開,指尖依舊按住藥方不放。他忽然想起上一世見過的類似案例:有媳婦為奪家產,用過量輕粉毒殺癱瘓的婆婆,事後謊稱是偏方誤用。眼前這女人的反應,簡直和當年那個兇手如出一轍 —— 被戳穿後第一反應不是擔憂病人,而是急於撇清甚至威脅。
“楊主任,麻煩去叫保衛科的同志過來。” 陳墨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懷疑這是蓄意謀害。”
“甚麼?” 楊主任手裡的藥方 “嘩啦” 散了一地,他慌忙蹲下去撿,手指卻抖得半天捏不住紙片,“陳大夫,這話可不能亂講啊,要是弄錯了……”
“錯不了。” 陳墨彎腰幫他撿藥方,趁機壓低聲音,“正常家屬聽見會死人,第一反應是問補救辦法,她卻一門心思要抓藥、要告狀,這不合常理。”
“不給抓藥就還我方子!” 女人見楊主任要走,突然撲到視窗,指甲颳得玻璃 “吱吱” 響,“你們扣著方子是想銷燬證據嗎?我要找你們院長評理去!”
陳墨沒理會她的叫囂,只是朝楊主任遞了個眼神。老主任遲疑著點點頭,轉身快步走出藥房。剛過轉角,就聽見身後傳來玻璃震動的巨響 —— 那女人竟用拳頭砸起了窗臺。
丁秋楠氣得臉都紅了,擼起袖子就要出去理論,被陳墨一把拉住。“別衝動。” 他往窗外努努嘴,“你看她腳底下,一直朝著大門方向挪呢。”
果然,女人砸了幾下窗戶後,視線頻頻瞟向門診大廳的出口,腳底下踩著碎步一點點往外挪。等楊主任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她突然往後一退,竟把身後排隊的大爺撞得一個趔趄,轉身就往大廳跑。
“想跑?” 丁秋楠急得要追,陳墨卻按住她的肩膀,指了指門口。只見楊主任帶著兩個穿藏青色制服的保衛科幹事正往這邊走,臂章上的 “保衛” 二字格外醒目。為首的幹事手裡還拎著根橡膠棍,是醫院特意給保衛科配備的。
女人剛衝到大廳中央,就被保衛科幹事攔住了去路。“同志,跟我們去辦公室一趟。” 幹事的聲音洪亮,引得候診的人群紛紛側目。
誰料女人突然 “噗通” 一聲癱在地上,拍著大腿嚎啕大哭:“醫院草菅人命啊!不給抓藥還打人!我婆婆快不行了,你們這是要逼死我們全家啊!” 她一邊哭一邊往地上打滾,藍色工裝褲沾滿了灰塵,頭髮也散成了雞窩。
兩個男幹事頓時僵在原地。80 年代的醫院保衛科大多處理醫患糾紛,碰到撒潑打滾的女同志,打也不是拉也不是,只能尷尬地站著勸。圍觀的人群漸漸圍攏過來,七嘴八舌地議論著,有人已經開始指責幹事欺負婦女。
“大家讓讓,這事兒有蹊蹺!” 楊主任擠開人群,高聲說道,“這位同志的藥方裡有十倍劑量的毒藥,陳大夫不給抓藥是救她婆婆的命,她倒好,轉頭就想跑!”
這話像顆石子投進水裡,圍觀群眾瞬間安靜下來。剛才幫腔的紡織廠女工突然喊道:“我作證!陳大夫剛才說那藥吃了會腎壞死!”
女人的哭聲戛然而止,趁著眾人愣神的間隙,突然爬起來要往門外衝。但這次沒等保衛科動手,幾個穿護士服的姑娘已經從人群裡擠出來,三兩下就把她按住了 —— 正是剛才在藥房幫忙抓藥的護士,她們早就看這女人不順眼了。
“捆起來!” 保衛科幹事掏出麻繩,麻利地將女人的雙手反綁在身後。麻繩摩擦著布料發出 “簌簌” 聲,女人突然開始破口大罵,汙言穢語像髒水一樣潑出來,連丁秋楠都聽得紅了臉,趕緊轉過身去整理藥櫃。
陳墨卻越聽越堅定了判斷。真正無辜的人此刻該是驚慌失措,而不是如此氣急敗壞地咒罵 —— 她的憤怒,更像是陰謀敗露後的狗急跳牆。他和丁秋楠對視一眼,默契地加快了抓藥速度,把剩下的三副藥包好遞出去,輕聲叮囑道:“回去按說明書煎,別擅自加量。”
門診大廳的喧鬧聲越來越大,連掛號處的護士都跑過來圍觀。楊主任站在人群裡維持秩序,額頭上的汗珠比剛才抓藥時還多。沒過十分鐘,一陣 “突突突” 的摩托車聲由遠及近,兩輛偏三鬥摩托車停在了醫院門口,車斗上印著 “公安” 字樣的白底黑字格外醒目。
帶頭的民警剛進大廳,保衛科幹事就迎了上去,把情況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民警皺著眉聽完,目光掃過地上哭鬧的女人,又轉向藥房方向:“帶我們去見那位發現問題的大夫。”
楊主任連忙領著民警往藥房走,剛到門口就撞見了匆匆趕來的楊院長。老院長穿著筆挺的白大褂,鼻樑上的金絲眼鏡滑到了鼻尖:“怎麼回事?上班時間鬧這麼大動靜。”
“院長,是陳大夫發現有人想用毒藥方害人。” 楊主任連忙解釋。
楊院長的目光落在陳墨身上,突然笑了:“你小子倒是會找地方‘辦公’,診室不去蹲藥房。” 這話裡的調侃意味,讓緊張的氣氛鬆快了些。
民警趁機走上前:“陳大夫您好,我是東華門派出所的,想向您瞭解下情況。” 他從公文包裡掏出個棕色筆記本,拔開鋼筆帽,“您為甚麼斷定她是蓄意謀害?”
陳墨把那張藥方遞過去,指尖點在 “輕粉” 的劑量處:“正常內服輕粉不能超過一分,這方子開了二錢,足足十倍。而且輕粉遇熱會析出汞離子,水煮服用相當於直接灌毒藥。” 他頓了頓,補充道,“最關鍵的是她的反應 —— 我告知風險後,她既不問解毒方法,也不擔心婆婆安危,反而急於搶藥、威脅我們,見保衛科來了轉身就跑。”
民警低頭記錄著,筆尖在紙上劃得沙沙響:“如果是您拿到有問題的方子,會怎麼做?”
“立刻找開方人核實,或者換家醫院諮詢,絕不可能逼著藥房抓藥。” 陳墨的回答斬釘截鐵。
旁邊的丁秋楠突然插話:“她剛才還說婆婆昨天就頭暈,說不定已經偷偷餵過一次藥了!”
這話讓民警的筆猛地一頓。他抬頭看向陳墨,見對方點頭確認,立刻合上筆記本:“情況我基本瞭解了。楊主任,麻煩您派個人帶我們去她家裡看看那位老太太,萬一真服了藥,得趕緊送醫。”
楊院長當即安排:“讓急診科的小王跟著去,帶上解毒劑和急救裝置。”
民警臨走前特意握了握陳墨的手:“多虧您心細,不然真要出人命了。這種蓄意投毒案,咱們得儘快立案調查。”
等人都走遠了,藥房裡終於恢復了清靜。楊院長端起丁秋楠倒的涼茶喝了一口,瞥著陳墨笑道:“你這溜班溜得倒是及時,不然藥房今天就得出大事。”
“院長,這事真不怪陳大夫。” 楊主任趕緊打圓場,“小張和老李突然請假,秋楠一個人根本忙不過來,陳大夫是特意過來幫忙的。”
“我知道。” 楊院長放下搪瓷杯,鏡片後的目光帶著讚許,“上次陳國棟主任還跟我誇,說小陳不僅醫術好,心思還縝密。這次看來,果然沒說錯。” 他拍了拍陳墨的肩膀,“好好準備醫學會的發言,別讓我失望。”
送走楊院長和楊主任,丁秋楠才長長舒了口氣,癱坐在椅子上:“剛才嚇死我了,她撒潑的時候我還以為要吃不了兜著走呢。” 她拿起桌上的戥子,輕輕摩挲著象牙秤桿,“那方子真能死人嗎?”
“急性汞中毒的死亡率很高。” 陳墨靠在藥櫃上,指尖還殘留著藥粉的微涼,“輕粉的汞離子會直接破壞腎臟和神經系統,要是老太太已經吃了藥,現在恐怕已經開始噁心嘔吐了。” 他想起剛才女人提到 “婆婆” 時的冷漠,心裡泛起一陣寒意,“她說是給婆婆抓藥,說不定就是想神不知鬼不覺地害人。”
丁秋楠捂住嘴,眼裡滿是震驚:“到底有多大仇啊,要下這麼狠的手?”
“誰知道呢。” 陳墨拿起掛在牆上的白大褂,抖了抖上面的藥末,“說不定是為了家產,也可能是長期受氣積怨。等公安調查完就清楚了。” 他看了眼牆上的掛鐘,已經十二點十分了,“快下班了,建軍和琴琴姐估計已經在往家走了,咱們也趕緊收拾下。”
丁秋楠應著聲,開始清點藥櫃裡的藥材。陽光透過窗欞斜照進來,在 “白朮”“茯苓” 的藥名標籤上投下長長的影子。陳墨疊好白大褂,目光落在抽屜裡那張危險的藥方上 —— 紙頁邊緣被指尖按出的褶皺,像一道猙獰的傷疤。
他忽然想起梁明遠送來的那份邀請函,燙金的字跡彷彿還在眼前。原本只想藏拙低調,卻接連卷入學術爭議和投毒疑雲。陳墨輕輕嘆了口氣,或許重生者的命運,本就註定無法真正平靜。
鎖好藥房的銅鎖時,門診大廳已經恢復了秩序,只留下地面上幾點未擦乾淨的泥漬,像是這場風波留下的最後痕跡。丁秋楠挽著他的胳膊,腳步輕快地往門口走:“晚上吃醬肉蒸飯,建華說要帶車隊的朋友來,咱們得趕緊回去備菜。”
陳墨 “嗯” 了一聲,目光卻不自覺地望向公安離去的方向。遠處的天空飄著幾朵白雲,看似平靜無波,可他知道,那場關於毒藥與人心的較量,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