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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醫案堆裡生新想,診室階前議舊痾

2025-11-21 作者:睡到幾點好

銀針透過棉線纏繞的針柄刺入穴位時,張同志喉間溢位一聲輕哼。陳墨正凝神捻轉著太溪穴的銀針,見他額角滲出汗珠,連忙放緩手法:“忍一忍,這幾針能幫著固腎納氣,減輕噁心的症狀。”

章家屬趕緊遞過粗布手帕,眼神裡滿是感激:“陳大夫,您真是費心了,昨天喝了您開的灌腸方,他夜裡總算沒吐。”

陳墨指尖在腎俞穴的針尾輕彈,銀針微微震顫:“灌腸只能臨時排濁,三天一次不能斷,下回來記得帶著小便樣本,我看看尿蛋白的情況。” 他瞥向窗外,日頭已過正午,診室的木桌上還擺著早上沒喝完的涼茶,“王姐會盯著檢查結果,出來了我第一時間讓人通知你們。”

拔針時他特意用消毒棉球按住針孔,這是祝老醫案裡強調的細節 —— 虛勞重症患者氣血虧虛,需防外邪入侵。目送母子倆攙扶著遠去的背影,他將銀針插進桐木針盒,指腹摩挲著盒蓋上 “懸壺濟世” 的刻字,心裡那股無力感又翻湧上來。

診室的白牆被陽光曬得發燙,陳墨翻開張同志的病歷,在 “尿毒症早期” 旁畫了個問號。上一世他見過無數透析機前等待的患者,可如今別說透析機,就連相關的文獻都寥寥無幾。他想起圖書室角落裡那本泛黃的《國外醫學動態》 年的合訂本,其中一頁殘缺的譯文裡提過 “人工腎”,當時只當是天方夜譚,此刻卻成了救命的念想。

“陳大夫,梁主任讓您去趟藥房核對藥材。” 小周護士的聲音打斷了思緒。

路過內科走廊時,消毒水的味道混著煎藥的藥香飄過來。陳國棟的辦公室門虛掩著,裡面傳來翻書的沙沙聲。陳墨深吸口氣推開門,只見老主任正對著一臺老式顯微鏡皺眉,鏡片後的眼睛佈滿紅血絲。

“陳主任,打擾您了。”

陳國棟抬眼摘下眼鏡,指了指對面的木椅:“剛想找你,張同志的脈象怎麼樣?” 他揉了揉太陽穴,桌上攤著本《內科學》,關於腎衰竭的章節畫滿紅線,“上午內科會診,幾個老夥計都沒轍,西醫這邊除了對症支援,實在沒別的辦法。”

“脈象沉細如絲,尺脈幾乎摸不到。” 陳墨坐下,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桌面,“我讓他做了 B 超,估計雙腎已經萎縮了。” 他頓了頓,終於說出醞釀已久的話,“陳主任,我在圖書室翻到篇外文文獻,提到一種‘透析療法’,您聽說過嗎?”

陳國棟的茶杯 “噹啷” 撞在桌角,眼神瞬間亮起來:“你也知道這個?前年我去上海開會,聽仁濟醫院的老周提過一嘴,說是能代替腎臟排毒。” 他起身從鐵皮櫃裡翻出個牛皮紙袋,倒出幾張影印件,“這是我託人從外貿部弄來的,全是德文,只看懂‘人工腎’‘血液過濾’幾個詞。”

陳墨接過影印件,上面的示意圖模糊不清,卻讓他想起上一世見過的平板透析機。他儘量用通俗的語言解釋:“就是把血液引出來,透過特殊儀器濾掉毒素再輸回去,相當於給腎臟減負。”

“儀器是關鍵啊。” 陳國棟嘆了口氣,指尖點著影印件上的儀器圖,“咱們醫院連變態反應科的蔡氏濾器都得從廢品堆裡找,這種精密儀器根本沒地方弄。” 他想起甚麼似的補充,“聽說上海在試著仿造,可零件全靠進口,猴年馬月才能成。”

診室裡陷入沉默,窗外的槐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陳墨盯著病歷上 “40 歲” 的年紀,突然開口:“要是…… 換個腎呢?”

“換腎?” 陳國棟差點把茶杯摔了,眼睛瞪得溜圓,“從哪兒換?怎麼換?你知道腎臟的血管有多細嗎?縫都縫不上!”

“正常人有兩個腎,捐一個還能活。” 陳墨的聲音有些發緊,他知道這話在當下有多驚世駭俗,“要是患者的至親願意捐…… 比如他兒子,血型匹配的話……”

這話像顆石子投進水裡,陳國棟愣了半天,突然起身在屋裡踱來踱去:“你別說,我在德國的醫學期刊上見過類似的設想,只是沒聽說成功過。” 他停下腳步,眼神裡既有激動又有顧慮,“但咱們連無菌手術室都湊不齊,更別說抗排異的藥了。”

“不管能不能成,總得試試。” 陳墨的手指劃過病歷上的家屬簽字,“他還有三個孩子等著爹回家。”

陳國棟盯著他看了半晌,突然抓起電話:“我找外科的何老鬼,這事兒得他來參謀。” 電話接通後,他對著聽筒喊,“老何,你趕緊來我辦公室,有個能讓你睡不著覺的想法…… 對,跟腎有關!”

兩人趕到院長辦公室時,張院長正和新來的楊院長翻看基建圖紙。見他們進來,張院長放下鋼筆:“正好,你們來得巧,剛在說門診樓擴建的事。”

“張院長,先不說擴建的事。” 陳國棟把陳墨推到前面,“這小子提出個大膽想法,要給腎衰竭病人換腎!”

楊院長推了推金邊眼鏡,眼神裡帶著審視:“小陳是中醫科的吧?怎麼研究起西醫手術了?”

陳墨被問得有些侷促,撓了撓頭:“是從醫案裡得到的啟發,中醫講‘腎為先天之本’,要是本源壞了,湯藥再好也補不回來。” 他把透析和換腎的想法原原本本說了一遍,連外文文獻的細節都沒落下。

張院長聽完沉默良久,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我留德那幾年,柏林大學醫院確實在做器官移植實驗,但死亡率高得嚇人。” 他起身拉開書櫃,取出本燙金封面的德文書籍,“這是 1968 年的《外科年鑑》,裡面提到過腎移植,光血管吻合就需要顯微外科技術,咱們醫院現在還沒人能做。”

“技術可以學啊!” 外科何主任突然拍了桌子,眼裡閃著興奮的光,“我當年在協和學過血管縫合,雖然沒試過腎臟,但總能摸索著來!” 他轉向張院長,“咱們跟醫學院聯合搞個課題,先從動物實驗做起,說不定能成!”

張院長沒立刻答應,手指劃過書脊:“首先得有文獻,其次得有裝置,最關鍵的是倫理問題 —— 誰願意捐腎?” 他看向陳墨,“小陳說的親屬供腎有道理,但得讓家屬自願,不能強迫。”

“我去聯絡外貿部的老同學,看看能不能弄到最新的外文資料。” 陳國棟主動請纓,“器材庫那邊我也去翻翻,說不定能找出些能用的零件。”

楊院長一直沒說話,這時突然開口:“我支援。” 他站起身,整理了下中山裝的領口,“這事兒要是成了,不僅是咱們醫院的突破,也是全國醫療界的大事。基建款裡能擠出一部分當研究經費,不夠我再去部裡申請。”

陳墨看著幾位老專家激動的樣子,突然覺得自己像個 “挖坑” 的人 —— 提出想法容易,填坑的卻是這些前輩。他悄悄往後退了退,打算悄悄溜走,卻被楊院長叫住了:“小陳,你別走。”

楊院長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很溫和:“年輕人腦子活,就該多提想法。醫學進步就是這樣,先有人敢想,才有後來的敢做。” 他從口袋裡掏出個筆記本,“下次有新想法直接找我,不用繞彎子。”

走出院長辦公室時,陽光正好斜照在走廊的紅牆上。陳墨摸了摸口袋裡的鋼筆,突然想起丁秋楠早上說的話,腳步不由自主地往醫院門口走去。衚衕口的冰棒車還在,賣冰棒的大爺見了他就笑:“陳大夫,今天怎麼有空買冰棒?要奶油的不?”

“來四根,用報紙包好。” 陳墨遞過錢,心裡的沉重消散了大半。剛要轉身,就看見個穿軍綠色上衣的年輕人騎著腳踏車過來,車把上掛著個網兜,裡面裝著兩瓶罐頭。

“姐夫!” 丁建華跳下車,把網兜塞給他,“我姐讓我給你送的黃桃罐頭,說你昨天看病人累著了。” 他湊近了小聲說,“對了姐說,文蕙今天對著鏡子叫了三遍媽媽,可清楚了!”

陳墨心裡一暖,把冰棒塞進他手裡:“拿著吃,剛從冰窖裡取出來的。” 他想起張同志的事,又問,“你在物資局上班,知道哪裡能弄到消毒用的酒精嗎?醫院研究新療法缺這個。”

丁建華咬著冰棒點頭:“我明天去庫房問問,上次好像見著幾桶進口的,就是手續麻煩點。” 他看了看手錶,“我得趕緊回去了,下午還要去街道辦送報表,琴姐說有戶困難戶要申請補助。”

“是不是姓張的磚窯廠工人?” 陳墨趕緊問。

“好像是,琴姐說他媳婦拿著你的字條過去的。” 丁建華撓撓頭,“姐讓我跟你說,補助糧票下週就能批下來,還能申請點布票。”

陳墨鬆了口氣,目送丁建華騎車遠去,轉身往診室走。路過中醫科時,梁明遠正站在門口等他,手裡拿著本醫案:“剛才去你診室沒找著人,張院長說你提了個換腎的想法?”

“就是個不成熟的念頭。” 陳墨有些不好意思。

“不成熟也比沒想法強。” 梁明遠把醫案遞給她,“這是祝老 1958 年的手稿,裡面提到過‘以腎補腎’的食療方,或許能給研究打個基礎。” 他拍了拍陳墨的肩膀,“別給自己太大壓力,醫學研究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咱們一步一步來。”

回到診室時,夕陽已經透過窗戶照在桌面上。陳墨翻開祝老的醫案,泛黃的紙頁上寫著:“醫者當與時俱進,不泥古亦不薄今。” 他拿起鋼筆,在筆記本上寫下 “腎衰竭治療方案” 幾個字,又在下面畫了兩個框,一個寫著 “中醫調理”,一個寫著 “西醫手術”。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陳墨收拾好東西,拎著罐頭和冰棒往家走。衚衕裡已經亮起了路燈,遠遠就看見丁秋楠抱著文蕙站在院門口,文軒坐在推車裡,手裡拿著個撥浪鼓搖得 “咚咚” 響。

“回來啦?” 丁秋楠迎上來,接過他手裡的東西,“我燉了雞湯,放了枸杞和山藥,補補身子。”

文蕙伸手抓住他的領帶,含混地喊:“爸!媽!”

陳墨抱起她,在她臉上親了一口:“我們的小功臣,爸爸給你帶黃桃罐頭了。” 他看向丁秋楠,輕聲說,“今天在醫院提了個新療法的想法,張院長他們都支援,說不定以後能救更多像張同志那樣的病人。”

丁秋楠幫他解下白大褂,眼裡滿是驕傲:“我就知道你能行。” 她往廚房走去,“雞湯快好了,你先陪孩子們玩會兒,琴姐剛才打電話來,說張同志的補助批下來了。”

陳墨抱著文蕙坐在沙發上,看著文軒揮舞著撥浪鼓,突然覺得渾身充滿了力氣。雖然透析機還沒影子,換腎手術更是前路漫漫,但只要有這些並肩作戰的前輩,有溫暖的家人,就沒有跨不過去的坎。他想起楊院長的話,拿起桌上的鋼筆,在筆記本上又加了一行字:“路雖遠,行則將至。”

晚飯時,雞湯的香氣瀰漫在屋裡。文蕙坐在嬰兒椅裡,一口一口吃著丁秋楠喂的雞肉,突然清晰地喊了聲:“媽媽!” 丁秋楠激動得眼圈都紅了,陳墨看著她們母子,心裡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夜深了,孩子們睡熟了,陳墨坐在桌前修改講座稿子。丁秋楠靠在他身邊,幫他整理醫案,月光透過窗欞照在祝老的手稿上,也照在這對年輕夫妻的臉上。陳墨知道,明天還有新的挑戰等著他,但只要守住這份初心,就沒有甚麼能難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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