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三刻，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籠罩著通州東南的蘆花蕩。這裡並非單一湖泊，而是由無數大小河汊、港灣、淺灘和茂密蘆葦叢構成的、方圓數十里的複雜溼地。秋末的蘆葦早已枯黃，卻依舊高大茂密，在夜風中發出海潮般的簌簌聲響，掩蓋了無數秘密。
數條沒有任何燈火、船身塗抹了暗色塗料的快船，如同幽靈般滑入蘆花蕩邊緣水道。船上載著陳五親自挑選的靖安司精銳，以及一隊奉命配合、由五城兵馬司水營副將率領的善戰水兵，共計百餘人。所有人都換上了便於水陸兩棲行動的深色勁裝，攜帶弓弩、短刃、分水刺以及特製的、能在泥濘溼地行進而不易陷入的“蘆鞋”和探路長杆。
按照賈瑄的命令和之前追蹤的線索，他們將首先重點搜尋那片黑船消失的、被稱為“鬼跳澗”的密集河汊區，然後向地圖上標記的東南方向最終據點位置輻射推進。
“陳千戶，前面就是‘鬼跳澗’了。”一名本地出身、被臨時徵召為嚮導的老漁夫，指著前方黑黢黢、彷彿無數巨獸蟄伏的水道岔口，聲音有些發顫，“這地方邪性，水道跟迷宮似的，底下還有暗流漩渦，稍不留神就陷進去。早些年還有漁夫和貨船在這裡失蹤，連屍首都撈不著，都說是被水鬼拖走了。後來就很少有人敢往裡走了。”
陳五眯起眼睛，打量著那片在微弱星光下更顯陰森的水域。夜風吹過蘆葦蕩，帶來濃重的溼腐氣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隱約的甜腥氣。這氣味讓他心頭一緊，想起了水月庵、當鋪、乃至阿二描述過的異香。
“按計劃，分三隊，呈品字形交替搜尋前進。保持距離，以竹哨和焰火訊號聯絡。發現任何異常，不得擅自行動，立刻發訊號！”陳五沉聲下令，“注意水下和蘆葦叢，小心埋伏。”
船隻緩緩駛入“鬼跳澗”。水道立刻變得狹窄曲折，兩側枯黃的蘆葦牆高達丈餘，幾乎遮蔽了天空，只有一線黯淡的星光從頭頂縫隙漏下。水流變得遲緩而渾濁，船槳划動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又被茂密的蘆葦吸收、扭曲，傳出詭異的迴響。
空氣似乎更加陰冷了，那股甜腥氣時濃時淡，彷彿有生命般在蘆葦叢中游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緊握武器，警惕地掃視著每一個陰暗的角落。
搜尋進行了約半個時辰，除了越發複雜難辨的水道和令人不安的寂靜，並未發現那艘黑船或任何明顯的人工痕跡。就在陳五懷疑是否判斷錯誤，或者對方已從其他路徑轉移時，前方探路的左翼小隊，突然傳來了急促而尖銳的竹哨聲——三短一長，表示發現異常！
陳五立刻打手勢，指揮船隻向哨聲方向靠攏。只見左翼小隊的兩條船停在一條稍寬的水道中央，幾名番役正用長杆撥開一片格外茂密的蘆葦叢，手電筒（一種改良的、帶玻璃罩的牛油燭筒）的光束照射下，水面上漂浮著一些東西。
是船的碎片！還有……破爛的衣物碎片！
陳五心頭一緊，命令船隻靠近。碎片是烏篷船的典型木料和油布，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巨大的力量強行撕裂。衣物碎片浸透了水，顏色暗沉，但能看出是深色粗布。更令人心驚的是，在幾塊較大的船板碎片上，發現了清晰的、深深的爪痕！那絕非人類或尋常野獸所能留下，痕印粗大，邊緣鋒利，彷彿是甚麼巨型水生物的蹼爪或骨刺所為！
“是那艘黑船！它在這裡出事了！”何五低呼道，臉上露出驚疑。
“看這裡！”一名眼尖的水兵指著不遠處水面，那裡似乎有一片不大的油汙正在緩緩擴散，在燈光下泛著詭異的五彩光澤，散發出一股更加濃烈的甜腥混合著焦糊的怪味。
陳五蹲在船頭，用長杆小心地挑起一點油汙湊近觀察。油汙粘稠，裡面似乎混雜了某種暗紅色的、像凝結血液的東西，還有極細微的、閃爍著金屬光澤的粉末。
“不是尋常的船油……倒像是……某種混合了動物油脂和礦物的特殊燃料，或者……祭祀用的燈油？”陳五心中疑竇更深。他想起沈礪密報中提到的北方祭祀現場，那些暗紅色粉末和扭曲圖案。
黑船在這裡遭遇了襲擊？被甚麼東西襲擊了？是內訌，還是……這蘆花蕩裡，藏著更可怕的東西？
“加強警戒！搜尋周圍水域和蘆葦叢，看有沒有屍體或其他線索！”陳五壓下心中不安，下令道。
然而，不等搜尋隊散開，異變突生！
“嘩啦——！！！”
右後方一片看似平靜的水面猛地炸開！一道巨大的、黑影幢幢的東西破水而出，帶著漫天水花和刺鼻的腥氣，直撲向靠得最近的一條靖安司快船！
那東西體型龐大，在昏暗的光線下難以看清全貌，只能隱約看出似乎是某種扭曲的、介於人與大型魚類之間的怪物輪廓，面板滑膩反光，佈滿暗綠色的斑紋和瘤狀突起，頭部畸形，吻部突出，佈滿利齒，一雙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渾濁的黃光！它揮舞著前端似爪似蹼的肢體，狠狠拍向船身！
“小心！水怪！”船上的番役和水兵驚駭大叫，紛紛舉起兵刃格擋，弓弩手倉促發射。
“砰！咔嚓！”
木質的船身在那怪物的巨力拍擊下，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船舷碎裂，木屑紛飛！兩名站在邊緣的兵卒慘叫著落入水中，瞬間被渾濁的河水吞沒！
“放箭！攻擊！”陳五目眥欲裂，厲聲喝道。同時抽出腰刀，腳下一點，竟從自己船頭躍起，凌空撲向那襲擊船隻的怪物！
箭矢如雨，射在怪物滑膩的面板上，卻大多被彈開，只有少數深深嵌入，流出暗綠色粘稠的血液，更加刺激了它的兇性！它發出一種類似蛙鳴又像嬰兒啼哭的刺耳怪叫，捨棄了破損的船隻，轉頭就向撲來的陳五張開佈滿利齒的大口！
陳五身在半空，無處借力，眼看就要被那血盆大口吞噬！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他猛地將手中腰刀擲出，精準地射入怪物大張的口中深處，同時身體強行一扭，險之又險地擦著怪物的利齒邊緣掠過，“噗通”一聲落入水中！
怪物被口中利刃所傷，發出更加淒厲痛苦的嚎叫，瘋狂地甩動著頭顱，暗綠色的血液和涎水四濺。何五趁機指揮另外幾條船圍攏過來，更多的箭矢和投矛向它招呼。
然而，這怪物只是開始！
“嘩啦！嘩啦！嘩啦！”
周圍的水面接連炸開！又有三四道同樣扭曲怪異的黑影從不同方向躍出，撲向搜尋隊的船隻！這些怪物大小不一，但形貌類似，皆充滿非人的猙獰與惡意，顯然是被剛才的動靜和血腥味吸引而來！
“結陣！背靠背！不要落單！”何五聲嘶力竭地大喊，指揮著陷入混亂的船隊。水戰瞬間爆發，箭矢破空聲、兵刃交擊聲、怪物的嘶吼聲、人類的慘叫與怒喝聲、以及船體被撞擊破裂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在這黎明前最黑暗的蘆葦蕩中，上演著一場慘烈而詭異的人怪廝殺！
這些怪物力大無窮，面板堅韌，且似乎對疼痛有極高的忍耐力。普通的刀劍劈砍很難造成致命傷，只有弓弩近距離射擊眼睛、口腔等柔軟部位，或者重兵器猛擊頭顱，才能將其擊退或殺死。更麻煩的是，它們在水中的速度極快，神出鬼沒，不斷從水下襲擊船底或拖拽落水者。
短短片刻，已有兩條快船被徹底撞翻或撕碎，十餘名兵卒番役落水，生死未卜。剩餘的船隻也被逼得擠在一起，陣型大亂。
陳五從水中冒出頭，抹去臉上的水漬，看到這一幕，心急如焚。他知道，這樣硬拼下去，就算能殺光這些怪物，己方也必然損失慘重，而且動靜太大，肯定會驚動可能藏匿在更深處據點裡的敵人！
必須想辦法擺脫這些怪物的糾纏！
他目光急掃，忽然瞥見不遠處水道拐角，有一片地勢稍高、蘆葦相對稀疏的土丘。“何五！向那邊土丘靠攏！棄船上岸！在陸地上對付它們！”
何五立刻會意，指揮還能行動的船隻，一邊奮力抵擋怪物的襲擊，一邊拼命向那土丘方向劃去。怪物的攻擊雖然猛烈，但似乎更擅長在水裡，對登上陸地有所遲疑，追擊的速度慢了一些。
終於，殘存的數十人連滾爬爬地衝上了那片不過十幾丈見方的泥濘土丘。土丘上長著些低矮的灌木和枯草，地面溼滑。眾人驚魂未定，以土丘邊緣的樹木和岩石為依託，結成圓陣，緊張地盯著重新圍攏到岸邊水中的那些怪物。
怪物們在淺水區徘徊，發出威脅的低吼，渾濁的黃眼睛死死盯著岸上的人，卻沒有立刻衝上來，似乎在評估，或者在等待甚麼。
趁著這短暫的喘息之機，陳五迅速清點人數，心沉了下去。出發時百餘人，此刻站在土丘上的，不足六十，且幾乎人人帶傷，更有近二十人下落不明，凶多吉少。損失慘重！
“陳……陳千戶……你看那邊……”一名靠在樹邊、手臂鮮血淋漓的番役，顫抖著指向土丘後方，蘆葦深處。
陳五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見在漸亮的天光（東方地平線已泛起一絲魚肚白）映照下，那片蘆葦蕩的深處，隱約可見一些……不是自然生長的東西。那是半截露出水面的、似乎經過修砌的石樁；一片坍塌的、長滿青苔和藤蔓的石頭牆基；甚至，在更遠些的、蘆葦稍微稀疏的地方，好像有一角翹起的、黑沉沉的屋簷輪廓！
廢墟！水下的廢墟！而且規模似乎不小！
難道……這裡就是地圖上標記的最終據點？或者說，是據點的一部分？因為某種原因（比如地陷、洪水）沉入了水中？那些怪物，是原本就棲息於此，還是……被人為“馴養”或“改造”用來守衛這裡的？
這個發現讓陳五既驚又喜。驚的是此地果然兇險異常，喜的是終於找到了確鑿的線索！
但眼下，他們被怪物困在這小小的土丘上，傷亡慘重，進退維谷。如何將這裡的發現傳回去？又如何脫身？
“發訊號！紅色焰火，緊急求援！”陳五當機立斷。他們攜帶了不同顏色的焰火，紅色代表遭遇強敵、情況危急、急需支援。
一名番役立刻取出竹筒，對準天空，拉動引信。
“咻——砰！”
一團熾烈的紅光沖天而起，在黎明天幕上炸開，即使隔著茂密的蘆葦，也足夠顯眼。
焰火的光芒似乎刺激到了水中的怪物，它們再次躁動起來，有幾隻開始嘗試爬上岸邊泥灘，向著土丘逼近。
“準備戰鬥！”陳五握緊從手下那裡接過的一柄新刀，眼神冰冷。既然找到了地方，就算拼到最後一人，也要守住這裡，等援軍到來，或者……為後續的探查開啟道路！
然而，就在眾人繃緊神經，準備迎接怪物衝擊時，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那些原本凶神惡煞、步步緊逼的怪物，在爬到距離土丘邊緣還有數丈遠的泥灘時，動作忽然齊齊一滯！它們彷彿感應到了甚麼，渾濁的黃眼睛中竟然流露出一種……混雜著疑惑、畏懼，甚至一絲……敬畏的神色？
緊接著，所有怪物不約而同地，緩緩向後退去，重新沒入渾濁的河水之中，只露出眼睛和部分脊背，遠遠地、沉默地注視著土丘，尤其是……土丘中央的方向。
它們……退縮了？為甚麼？
陳五和所有人都愣住了，不明所以。土丘上除了他們這些殘兵敗將，還有甚麼能讓這些可怕的怪物感到畏懼？
就在這時，站在陳五身邊不遠的何五，忽然身體一震，猛地轉頭，看向他們剛剛棄船上岸時，隨意堆放在土丘中央那幾棵老樹下的、從破損船隻上搶運出來的少許裝備和……從黑船碎片附近打撈上來的、沾染了油汙和血漬的破布與木片。
何五的眼睛死死盯著一塊較大的、邊緣焦黑的烏篷船碎片。在那碎片靠近內側的位置，似乎用某種暗紅色的顏料，畫著一個極其潦草、幾乎被汙漬掩蓋的符號——那是一個扭曲的、如同漩渦又像眼睛的圖案，與黑色令牌背面、古井旁刻痕、乃至北方祭祀現場發現的圖案，如出一轍！
而此刻，在漸亮的天光下，那塊碎片上的符號，似乎正散發出極其微弱、卻令靠近者心神莫名悸動的……冰冷波動。
陳五也看到了那個符號，瞬間明白了！這些怪物畏懼的，不是他們這些人，而是那個符號！或者說，是那個符號所代表的“東西”或“力量”！
黑船屬於“霧隱客”，船上很可能攜帶著帶有這個符號的物品，或者進行過相關儀式。所以這些怪物最初沒有襲擊黑船（或者襲擊後被擊退/控制？）。而他們這些“外人”闖入，帶著從黑船殘骸上取下的、沾染了符號氣息的物品，怪物們起初攻擊，但此刻，或許是那符號殘留的氣息在特定環境（比如這片廢墟附近）下被激發，讓怪物們產生了誤判或畏懼？
無論如何，這暫時救了他們一命！
“把那些帶符號的東西，放到顯眼的位置！快！”陳五低吼道。
幾名番役連忙將幾塊帶有符號的碎片和破布，用樹枝挑起，插在土丘邊緣顯眼處。
果然，水中的怪物們看到那些符號，顯得更加不安，又向後退了一段距離，但依舊沒有散去，只是遠遠地圍著，彷彿在監視，又像是在……等待甚麼。
天光越來越亮，蘆葦蕩中的景物逐漸清晰。那水下的廢墟輪廓也更加明顯，規模比預想的還要大，似乎是一片沉沒的莊園或廟宇建築群。
陳五靠在一棵老樹上，喘著粗氣，望著遠處水下的陰影和水中那些沉默的怪物，又看了看身邊傷痕累累、疲憊不堪的部下，心中充滿了沉重與緊迫。
他們被困在這裡，暫時安全，但援軍何時能到？水下的廢墟里究竟藏著甚麼？那些“霧隱客”是否就躲在其中？那個能“牽引”宮內遺物、甚至侵蝕皇帝心神的源頭，是否就在這裡？
答案，或許就隱藏在那片被蘆葦和渾水掩蓋的廢墟深處。而他們，此刻卻如同擱淺的魚，只能等待命運的波濤，將他們推向未知的結局。
黎明的第一縷陽光，終於艱難地穿透了厚重的雲層和蘆葦的縫隙，斑駁地灑在泥濘的土丘和渾濁的水面上，卻驅不散那瀰漫在蘆花蕩中的、深沉如墨的詭異與殺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