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天光，如同稀釋的墨汁，艱難地滲入蘆花蕩上空厚重的雲層和密集的蘆葦梢頭，將這片殺戮之地的輪廓勾勒得愈發清晰，卻也更加陰森。土丘上，殘存的靖安司和五城兵馬司人馬，背靠著背，緊握兵刃，疲憊而警惕地注視著周圍水中的怪物。那些扭曲的身影依舊在渾濁的水裡載沉載浮，黃澄澄的眼睛如同鬼火，死死盯著土丘，尤其是插在邊緣的那些帶有詭異符號的碎片。它們不再貿然進攻，但也沒有離去的意思，彷彿在等待，又像是在……守護著甚麼。
陳五靠在溼滑的老樹根上，撕下內襟布條，用力紮緊手臂上一道深可見骨的爪痕，疼得齜牙咧嘴，卻不敢發出太大聲音。他掃視著周圍倖存的部下，人人帶傷，士氣低迷，更有近半兄弟葬身魚腹或不知所蹤，心中湧起一陣悲涼和憤怒。自靖安司成立以來，何曾吃過如此大虧？對手不僅狡猾，更掌握著如此非人的恐怖力量！
“頭兒，援軍……能來得及嗎？”旁邊一名年輕番役聲音發顫，臉色蒼白，不知是失血還是恐懼。
陳五深吸一口氣，壓下肋間的劇痛（之前落水時撞到了暗石），沉聲道：“紅色焰火已發，賈大人必會看到。此地距離京城雖有距離，但快船急行，一個多時辰應當能到。堅持住！”他這話既是對手下說，也是對自己說。然而，看著水中那些虎視眈眈的怪物，以及遠處水下那沉默而龐大的廢墟陰影，他心中其實並無十足把握。一個時辰，足以發生太多變故。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片水下廢墟。隨著天色漸亮，能看清更多細節。那似乎不僅僅是一兩棟建築，而是一片規模不小的建築群沉沒於此，有些地方還能看到斷裂的石柱、傾斜的牌坊、甚至隱約有街道的輪廓。這裡像是一座被整體淹沒的村鎮或莊園。是甚麼樣的災難導致如此？又是誰，將據點設在這種地方？
“何五，”陳五低聲道，“看清那廢墟中心位置了嗎？好像有個稍高的臺基，上面……是不是有座沒完全塌的閣樓？”
何五眯起眼睛，努力分辨：“像是有個兩層左右的殘破樓閣，半邊泡在水裡，半邊還露出水面。窗戶都沒了，黑洞洞的，像……像只瞎了的眼睛。”
“那裡會不會是他們的核心？”陳五思忖著，“黑船來這裡，也許是運送物資或人員去那裡。我們之前追蹤的痕跡也指向這個方向。”
“可現在怎麼過去？”何五苦笑，“水下有那些鬼東西，水裡可能還有機關暗樁。咱們這點人，還都帶著傷……”
陳五沉默。確實，強攻過去等於送死。但就這麼幹等著，也不是辦法。萬一據點裡的人察覺不對，從水下或其他隱秘通道轉移了怎麼辦？
就在這時，負責瞭望的一名水兵忽然低呼：“陳千戶！水裡有動靜！不是那些怪物！”
眾人心頭一緊，紛紛望去。只見在土丘東北方向，距離怪物群有一段距離的水面上，忽然冒起一連串細密的氣泡，緊接著，水面微微盪漾，一個黑乎乎的、像是包裹著油布的東西，緩緩從水下浮了上來，隨著水流慢慢漂向土丘這邊。
“是甚麼？”陳五示意大家戒備。
那東西漂到離岸數尺遠的地方，被一叢蘆葦掛住，不再移動。看起來像個不大的包裹，鼓鼓囊囊。
“撈上來看看，小心！”陳五示意。
一名水性尚好的番役，用長杆小心地將那包裹勾到岸邊，再用刀尖挑開外面浸透的油布。裡面赫然是幾塊用蠟封得嚴嚴實實的、書本大小的薄石板，以及一個小巧的、非金非木的盒子。
“石板上有字！”番役驚呼。
陳五湊近，只見那幾塊石板表面粗糙，刻滿了密密麻麻、極其細小的文字和符號，與他之前見過的皮冊上的字跡風格類似，但更加工整系統。他雖認不全，但其中反覆出現的幾個扭曲圖形，卻讓他瞳孔驟縮——那是歸墟核心、獻王玉佩紋樣、以及黑色令牌背面漩渦符號的變體！
這極有可能是“霧隱客”內部的核心記錄或典籍！怎麼會突然從水裡浮出來？是有人故意放出？還是……黑船沉沒時散落，此刻才被水流衝上來？
他立刻看向那個小盒子。盒子入手沉重，表面沒有任何紋飾，但合縫處嚴密無比。陳五猶豫了一下，用匕首小心地撬動邊緣。
“咔噠”一聲輕響，盒蓋彈開。裡面沒有機關，只有一小撮暗紅色的、晶瑩如砂的粉末，以及一片巴掌大小、邊緣不規則、非紙非帛、薄如蟬翼的暗金色“葉子”。葉子上面，用銀線繡著一個極其複雜、彷彿層層巢狀的同心圓符號，圓心處是一個微小的、如同瞳孔般的黑點。
陳五拿起那片“葉子”，入手冰涼，卻異常堅韌。當他目光落在那個同心圓瞳孔符號上時，竟感到一陣輕微的頭暈目眩，彷彿那符號有生命般在緩緩旋轉，要將他的意識吸進去！他連忙移開目光，心悸不已。
“這……這到底是甚麼東西？”何五也看到了那符號，臉色發白。
陳五將“葉子”小心放回盒中，蓋好。他心中疑雲大起。這些東西的出現，太過蹊蹺。是陷阱？還是某種……指引？
他將目光再次投向遠處水下廢墟中那座殘破的閣樓。冥冥中，他感覺答案就在那裡。這些石板和這片詭異的“葉子”，或許就是開啟那扇門的“鑰匙”，或者……是點燃最後炸藥桶的“火星”。
就在他心中天人交戰，權衡是否要冒險一搏，嘗試靠近那座閣樓時——
“嗡……”
一陣極其低沉、卻彷彿直接響在腦海深處的嗡鳴聲，毫無徵兆地席捲了整個蘆花蕩！那聲音並非透過耳朵，更像是一種精神層面的震盪，冰冷、混亂、充滿了非人的惡意與一種難以言喻的……飢渴！
水中那些原本還算安靜的怪物，在這嗡鳴響起的瞬間，齊齊發出痛苦的嘶嚎！它們瘋狂地扭動身體，拍打著水面，渾濁的黃眼睛裡充滿了暴戾和一種近乎狂熱的躁動！它們不再顧忌土丘邊緣那些符號碎片，開始再次向著土丘逼近，速度比之前更快，更加瘋狂！
“不好！它們又來了！準備戰鬥！”陳五大驚，厲聲高呼。
眾人倉促結陣，然而面對數量眾多且陷入狂暴的怪物，剛剛稍穩的陣腳瞬間又有崩潰的跡象。
更讓陳五心膽俱裂的是，那低沉的嗡鳴聲並非一成不變，而是在持續地、有節奏地波動，彷彿……在“呼喚”或“命令”著甚麼！隨著這波動，他感覺到懷中那個裝有暗金色葉子和紅色粉末的盒子，竟然在微微發燙！而插在土丘邊緣的那些帶有符號的碎片，也開始散發出肉眼可見的、極其微弱的暗紅色光暈！
這變故，絕非偶然！是那廢墟中心，有甚麼東西被“啟用”了！而這些怪物，還有這些符號物品，都與那東西息息相關！
“頂住！一定要頂住！”陳五揮刀劈開一隻試圖爬上土坡的怪物前肢，腥臭的血液濺了他一身。但他心中卻一片冰涼。照這個勢頭，他們恐怕撐不到援軍到來了！
難道，今天真要全軍覆沒在這片詭異的蘆蕩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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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在同一時間，靖安司衙門內。
徹夜未眠的賈瑄，正對著京城東南區域的巨大沙盤，與幾位負責聯絡和策應的千戶推演各種可能的情況和應對方案。他臉色疲憊，眼中血絲密佈，但精神卻高度集中。陳五出發前，他特意叮囑了訊號聯絡方式，並安排了預備隊在通州待命。
忽然，一名值守的百戶匆匆闖入，聲音帶著驚惶：“大人！東南方向，蘆花蕩上空，發現紅色求援焰火！一刻鐘前升起！”
賈瑄霍然轉身，臉色驟變：“紅色焰火？陳五他們遇到大麻煩了！”他立刻看向沙盤上蘆花蕩的位置，“預備隊立刻出發！通知通州駐軍，派兩個水營快速支援！另，調‘鷂鷹’手下所有擅長潛行和水戰的‘影子’，不惜一切代價，潛入蘆花蕩，摸清情況，必要時協助陳五脫困！”
“是！”命令迅速傳達下去。
然而，就在賈瑄心急如焚，準備親自趕往通州坐鎮指揮時，另一名從別院疾馳而來的心腹，帶來了一個讓他更加心神劇震的訊息。
“大人！趙武師急報！阿二……阿二他醒了！”
醒了？賈瑄先是一喜，隨即心又提了起來。阿二昏迷多日，狀況詭異，此時醒來，是福是禍？
“他情況如何？神智可還清醒？”賈瑄急問。
“趙師父說，人是醒了，眼神也清明，能認得人，說話也清楚。但是……”心腹臉上露出難以形容的古怪神色，“但是他說，從醒來那一刻起，他就一直‘聽’到一種聲音，從東南方向傳來，像是很多人在很深的水底哭喊、囈語，又像是甚麼巨大的東西在緩慢地呼吸、低鳴……那聲音讓他心神不寧，甚至……讓他血脈裡的力量，有些不受控制地躁動。他還說，那聲音的‘源頭’，和他之前偶爾聞到的‘怪味’，好像來自同一個地方。”
東南方向？水底哭喊？怪味源頭？賈瑄腦中瞬間將阿二的描述與蘆花蕩、陳五的求援聯絡了起來！
難道阿二感應到的，就是蘆花蕩深處那正在被“啟用”的東西？就是那“牽引”宮內遺物、侵蝕皇帝心神的源頭？！
“趙師父還說，”心腹繼續道，聲音更低，“阿二醒來後，試著運轉了一下內力，發現……發現他好像能更清晰地‘內視’到自己體內那股力量了，甚至……能稍微引導一絲。但他不敢多試，怕失控。趙師父檢查後說，他體內的力量確實發生了某種‘質變’，更加凝練，也似乎……更加‘古老’和‘霸道’了。張天師的高徒也說，他神魂外那層‘殼’似乎變薄了些，但裡面的‘景象’碎片卻更加清晰活躍了，隱約與東南方向的‘聲音’有共鳴。”
共鳴！阿二與那源頭有共鳴！
賈瑄的心臟狂跳起來。這既是最大的風險，也可能是……唯一的機會！如果阿二的能力真的提升了，甚至能與那源頭產生感應或對抗，那麼帶他前往蘆花蕩，或許能成為打破僵局、甚至直搗黃龍的關鍵！
但這個決定，風險太大了！阿二本身就是一個極不穩定的因素，剛剛甦醒，力量未明，貿然帶他到最危險的核心地帶，萬一失控，或者被那源頭反向控制，後果不堪設想！不僅救不了陳五，可能還會釀成更大的災難！
時間，在賈瑄激烈的思想鬥爭中飛速流逝。每過一息，蘆花蕩的陳五等人就多一分危險，那未知的“源頭”就可能更加強大一分。
終於，賈瑄猛地一拳砸在沙盤邊緣，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厲色！
“備馬！去別院！”他沉聲喝道，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另外，傳令給沈礪將軍派來的先遣信使，讓他們的人，以最快速度，向通州東南蘆花蕩方向秘密靠攏！沒有我的直接命令，不得暴露，但要做好隨時投入戰鬥的準備！”
他決定賭一把！帶著阿二，親赴蘆花蕩！既要救出被困的部下，更要趁那“源頭”尚未完全成型或發動之前，將其徹底摧毀！這是危機，或許也是終結這一切噩夢的唯一契機！
至於阿二能否控制住力量，他們能否成功……只有天知道。
賈瑄大步走出衙門，翻身上馬，在數名精銳護衛下，向著別院方向疾馳而去。晨風凜冽，吹動他染血的袍角，也吹不散他眉宇間那沉重如山的責任與破釜沉舟的決意。
東方天際，朝陽終於掙扎著突破了雲層的束縛，將第一縷金色的、卻毫無暖意的光芒，灑向這座動盪不安的古老都城，也照亮了東南方向那片殺機四伏、詭譎莫測的蘆荻之海。
新的一天已經開始，而一場決定無數人命運、乃至帝國氣運的最終對決，也在這破曉時分，拉開了它最血腥、最殘酷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