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濃得化不開,如同實質的乳白色漿液,淹沒了山林,遮蔽了天光。四五步外便人影模糊,十步開外只剩一片混沌的白。溼冷的霧氣貼著面板鑽入衣領,帶來刺骨的寒意。腳下是溼滑的苔蘚、盤結的樹根和鬆散的石塊,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
陳雄走在最前,手中的朴刀偶爾揮砍擋路的藤蔓,動作輕捷而警惕。他身後,兩名護法武師抬著賈瑄的擔架,腳步沉穩。趙武師攙扶著阿二,緊隨其後。阿二臉色蒼白,呼吸粗重,右臂用布帶固定在身前,每一次邁步都牽動傷口,傳來陣陣刺痛與麻癢。但他咬緊牙關,眼睛死死盯著前方擔架的輪廓,彷彿那是黑暗中唯一的路標。
餘嬤嬤牽著小五,走在隊伍中間,清松道人殿後,時刻關注著所有人的狀態,尤其是阿二和賈瑄。
霧不僅阻礙視線,也扭曲了聲音。瀑布的轟鳴很快被拋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遠處模糊的鳥鳴、近處水滴從樹葉滑落的聲響,以及他們自己壓抑的呼吸和腳步聲。寂靜被放大,又因視覺的缺失而顯得更加詭譎不安。林中瀰漫著一股潮溼的腐殖質氣味,混雜著淡淡的、類似某種草藥又似黴菌的奇異氣息。
“跟緊,注意腳下,留意周圍任何異常動靜。”陳雄的聲音壓得很低,在濃霧中顯得有些失真。
他們沿著一條几乎被植被吞沒的古老獸徑,向西南方向艱難行進。趙武師憑藉模糊的記憶和陳雄手中的簡易指南針(在此地磁場似乎有些微擾動,指標不時輕顫)指引方向。地勢逐漸下降,空氣越發潮溼陰冷。
行進了約一個時辰,阿二已是大汗淋漓,右臂的沉重感和體內的虛弱感如同潮水般不斷湧來,衝擊著他搖搖欲墜的意志。他開始感覺到,右臂深處那蟄伏的邪力,似乎在隨著環境的陰冷潮溼而變得略微“活躍”,一絲絲冰冷的刺痛感沿著暗紅紋路蔓延。他連忙按照趙武師所授,默唸清心咒,用意念引導心脈處那點銀白暖意流轉,勉強將其壓制下去。
“停下。”前方的陳雄突然舉手示意,聲音帶著緊繃。
眾人立刻止步,屏息凝神。
濃霧中,前方傳來極其輕微、卻絕非自然的“沙沙”聲,彷彿有甚麼東西在落葉上緩慢拖行。不止一處!左前方,右前方,似乎都有!
陳雄打了個手勢,兩名護法武師輕輕放下擔架,手按刀柄,與陳雄呈三角站位,將傷者和老弱護在中間。清松道人也悄然上前,指間扣住了幾枚泛著青光的細針。
“沙沙”聲越來越近,在濃霧中勾勒出幾個模糊的、低矮而粗長的輪廓。
是蛇?不像。那輪廓更寬,移動方式更笨拙。
突然,左前方霧氣破開,一道暗綠色的、佈滿瘤狀凸起的“藤蔓”猛地彈射而出,直襲一名護法武師的面門!那“藤蔓”頂端竟裂開一張佈滿細密利齒的、令人作嘔的口器!
“小心!”陳雄揮刀疾斬!
朴刀砍中“藤蔓”,發出金鐵交擊般的悶響,竟未能將其斬斷,只留下一道白痕!那“藤蔓”吃痛縮回,但更多的“沙沙”聲從四周逼近!
“是‘腐骨瘴藤’!”清松道人低喝,“此地陰氣淤積滋生的妖異植物,畏火畏雷!”
話音未落,右側又有兩條“藤蔓”襲向擔架!趙武師勉強揮動未受傷的左臂格擋,卻被震得踉蹌後退。阿二眼見一條“藤蔓”直奔昏迷的賈瑄而去,目眥欲裂,想也沒想,本能地抬起那沉重麻木的右臂,擋在賈瑄身前!
“噗!”
“藤蔓”頂端尖銳的口器狠狠咬在阿二右臂的布條上!布條瞬間被腐蝕出破洞,但觸及其下蒼白面板和暗紅紋路時,異變陡生!
阿二右臂猛地一震,那些暗紅紋路驟然亮起一絲極其微弱的、冰冷的光澤!被咬處的面板下,一股陰寒邪力應激而發,反向侵蝕而去!
“嗤——!”
咬住他手臂的“腐骨瘴藤”如同被烙鐵燙到,發出尖銳的、彷彿嬰兒啼哭般的嘶鳴,整條藤蔓劇烈抽搐,頂埠器迅速枯萎發黑,脫落下來!而阿二右臂被咬處,只留下兩個淺淺的、泛著黑氣的牙印,並未見血,那暗紅紋路流轉,迅速將侵入的微末瘴毒“吞噬”或“排斥”掉了。
這一幕讓所有人都是一愣,包括阿二自己。他愕然看著自己的右臂,沒想到這被視為累贅和隱患的異臂,竟有如此詭異的“防禦”能力。
“阿二,你……”趙武師又驚又憂。
“沒時間細究!這些鬼東西越來越多了!”陳雄喝道,同時從懷中掏出一張符籙,咬破指尖將血抹上,口誦真言,猛地拍在地上!
“雷火,起!”
“轟!”
以符籙為中心,一圈熾烈的火焰夾雜著細碎電芒驟然爆開,橫掃周圍數丈!襲來的“腐骨瘴藤”如同遇到剋星,尖叫著縮回濃霧深處,空氣中瀰漫開焦糊與腥臭混合的氣味。
火焰只維持了數息便熄滅,但周圍的“沙沙”宣告顯退卻了。
“快走!此地不可久留!”陳雄喘息道。剛才那一下消耗不小。
眾人不敢耽擱,抬起擔架繼續前進。阿二心有餘悸地看著自己的右臂,剛才那瞬間邪力自主反擊的感覺,讓他既後怕又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這手臂……真的還能算是自己的嗎?
穿過這片滋生妖藤的區域,霧氣似乎稀薄了一些,但光線依舊昏暗。他們進入了一條狹窄的、兩側巖壁高聳的裂縫峽谷。谷底佈滿溼滑的卵石,溪水潺潺,冰冷刺骨。空氣中那股奇異的草藥黴菌氣味更加濃郁了。
“沿著這條水脈走,應該能靠近潛龍淵。”趙武師觀察著水道走向和水邊石頭的色澤,“大家小心,水氣陰寒,莫要久浸。”
溪水冰冷,沒至腳踝。阿二感覺右臂的冰冷感似乎與這水寒產生了某種呼應,讓他極不舒服。賈瑄胸口的銀白印璽,光芒似乎也微微波動了一下。
就在他們行至峽谷中段,一處較為開闊的轉彎地帶時,走在最前的陳雄猛地停住,死死盯著前方霧氣。
霧氣中,影影綽綽,出現了不止一道人影!他們無聲無息地站在那裡,彷彿早已等候多時。
左側幾人,身著暗綠色緊身衣,臉上塗抹油彩,眼神冰冷,正是“霧隱客”餘孽!右側幾人,裝束各異卻精悍,為首者面白無鬚,眼神陰柔,正是東廠那位檔頭!
兩撥人竟然在此地同時出現,並且……隱隱呈合圍之勢,堵住了峽谷前後的去路!
“呵呵,陳護法,別來無恙?”東廠檔頭陰惻惻地笑道,聲音在峽谷中迴盪,“還有龍虎山的清松道長,趙老捕頭……真是幸會啊。哦,還有我們的小功臣,阿二小兄弟,以及……賈公子。”他的目光貪婪地掃過阿二纏著布條的右臂和賈瑄胸口的銀白印璽。
“閹狗,你們果然勾結在一起了?”陳雄握緊刀柄,沉聲道。
“勾結?”霧隱客首領嘶啞開口,聲音如同砂紙摩擦,“我們只是……目標暫時一致。交出那孩子和印璽,或許可以留你們全屍。”
“做夢!”趙武師怒喝。
清松道人上前一步,拂塵輕擺,氣息沉凝:“此地乃我道門清修之地,不容爾等邪祟放肆!若要動手,儘管試試!”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東廠番子和霧隱客緩緩逼近,武器出鞘,殺氣瀰漫。陳雄這邊,人數劣勢,且多有傷患,形勢危急到了極點。
阿二的心臟狂跳,看著周圍逼近的敵人,又看看昏迷的公子和自己這殘破的身軀。絕望再次湧上心頭。
就在這時,異變又生!
不是來自敵人,也不是來自他們自己。
而是來自峽谷深處,那冰冷溪流的源頭方向!
一股難以形容的、低沉而宏大的轟鳴聲,由遠及近,彷彿地脈在呻吟,又彷彿某種龐然大物在翻身!整個峽谷都開始微微震顫!巖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緊接著,濃霧劇烈翻湧,如同被無形之手攪動!一股極其精純、卻又冰寒刺骨的陰氣,如同實質的潮水,從峽谷深處奔湧而出,瞬間淹沒了所有人!
這陰氣之重、之純,讓所有人都打了個寒顫,動作不由自主地一滯。東廠檔頭和霧隱客首領臉上同時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
而阿二懷中的銀白印璽,以及他右臂的暗紅紋路,在這股精純陰氣的沖刷下,竟然同時產生了反應!
銀白印璽光芒驟然明亮了一分,彷彿久旱逢甘霖,自發吸收著周圍陰氣中的某種“精華”,其上的哀傷殘缺之意似乎淡去了一絲。
阿二的右臂則是另一番景象。暗紅紋路瘋狂閃爍,蟄伏的邪力劇烈躁動,並非受到刺激,而是一種近乎“飢渴”和“共鳴”的震顫!這精純的陰氣環境,似乎極大地“滋養”和“安撫”了那股邪力,讓它變得更加活躍,卻又詭異地……“溫順”了一絲?阿二感覺右臂的冰冷刺痛感減輕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充滿力量感的冰涼。
“潛龍淵……是潛龍淵的陰氣潮汐!”趙武師失聲道,“此地異變,引動了淵中氣息外洩!快,趁現在,往深處走!他們未必敢輕易深入這等極陰之地!”
陳雄瞬間會意,大喝一聲:“走!”護著擔架,率先朝著陰氣湧來的方向,也就是峽谷更深處衝去!
清松道人拂塵一揮,灑出一片青光,暫時阻礙了一下追兵。趙武師拉著阿二和餘嬤嬤、小五,緊隨陳雄之後。
東廠檔頭和霧隱客首領顯然也沒料到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那精純陰氣讓他們極不舒服,尤其是修煉陽剛路數或某些特定功法的,感到氣血凝滯。眼看目標要逃入那更加莫測的極陰之地,兩人又驚又怒。
“追!不能讓他們進去!”東廠檔頭尖聲下令。
“哼,進了潛龍淵,生死由天!但印璽必須拿到!”霧隱客首領也嘶吼著,帶頭追去。
兩撥追兵合流,緊隨其後,衝入了翻滾的濃霧與奔湧的陰氣之中。
峽谷在前方豁然開朗,霧氣被陰氣衝散不少,隱約可見一片巨大的、籠罩在灰白色寒霧中的幽深潭水,靜靜地臥在前方山坳底部。潭水漆黑如墨,水面上飄蕩著縷縷白氣,周圍寸草不生,岩石都覆蓋著一層白霜。那便是潛龍淵!
而在寒潭邊緣,靠近眾人奔來的方向,竟然矗立著幾截殘破的、彷彿與山岩融為一體的古老石柱,上面雕刻著與青石大殿、基座紋路風格相似的模糊圖案。石柱圍成一個不規則的半圓,似乎曾是一座古老祭壇或門戶的遺蹟。
陳雄一行衝到石柱附近,陰寒之氣已濃烈到呼氣成霜。阿二右臂的暗紅紋路亮得如同燒紅的鐵絲,銀白印璽也光芒流轉。賈瑄在擔架上,眉頭忽然緊緊蹙起,彷彿在承受某種無形的壓力。
後有追兵,前有極陰寒潭和莫名遺蹟,真正是進退維谷!
“進石圈!”清松道人忽然喝道,他目光死死盯著那些石柱上的紋路,似乎發現了甚麼,“這些石柱……在吸收陰氣,也在散發一種微弱的……屏障波動!或許能暫阻追兵!”
眾人不及細想,依言衝入殘破石柱圍成的半圓範圍。就在他們踏入的瞬間,幾根石柱上黯淡的紋路似乎微微亮了一下,周圍的陰氣流動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紊亂,彷彿形成了一層無形的薄膜。
東廠和霧隱客的追兵緊隨而至,卻在石柱外圍驟然止步。那陰氣屏障似乎對他們產生了某種排斥和阻礙,令他們難以前進,同時,潛龍淵散發的極致陰寒,也讓他們面露痛苦忌憚之色。
“該死!這是甚麼鬼地方!”東廠檔頭氣急敗壞。
霧隱客首領則死死盯著石柱圈內的阿二和銀白印璽,眼中貪婪與焦灼幾乎要噴出火來。“印璽……在吸收陰氣恢復!不能讓他們得逞!”
雙方在石柱圈外僵持,一時間誰也不敢輕易越雷池一步。
石柱圈內,陳雄等人得以喘息,但心情絲毫未松。他們環顧四周,除了來路和前方的寒潭,兩側是陡峭溼滑的巖壁,幾無出路。而這石柱圈的“保護”能持續多久,無人知曉。
阿二扶著冰冷的石柱,看著圈外虎視眈眈的敵人,又看看懷中微光流轉的印璽和寒潭深處無邊的黑暗,感到一陣冰冷的窒息。
潛龍淵,真的是生路嗎?還是另一個更深的絕境?
寒潭無波,霧氣繚繞,彷彿一隻沉默的巨獸,張開了冰冷的口,等待著吞噬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