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濤洞內並不寬敞,但乾燥通風,瀑布的水簾隔絕了大部分外界聲響,只留下永不停歇的、低沉而恆定的轟鳴。洞頂有天然裂隙,引入天光和稀薄水汽。洞壁可見簡單的鑿痕,是早年修道者留下的痕跡,角落裡甚至還有一個粗糙的石臼和幾個陶罐,積滿灰塵。
阿二在持續的低燒和劇痛中醒來又昏睡,意識如同溺水者,時而浮出混沌的水面,時而又沉入黑暗的深淵。每一次短暫的清醒,他都感覺自己的右臂像是一截不屬於自己的、燒焦的枯木,沉甸甸地墜在身側,從肩胛到指尖,每一寸都充斥著撕裂般的痛楚和詭異的、冰火交織的麻癢。他能“感覺”到臂骨深處那頑固的、與骨髓糾纏的陰寒邪力,像冬眠的毒蛇,雖然蟄伏,卻散發著不容忽視的存在感。而心脈處,一點微弱的銀白暖意始終頑強地堅守,如同風中殘燭,卻未曾熄滅,那是白印之力與他自己求生意志的錨點。
清松道人幾乎寸步不離。他調配了龍虎山秘傳的“玉髓生肌膏”,小心塗抹在阿二右臂焦黑開裂的皮肉上。藥膏清涼,帶著奇異的生機,緩慢滋養著受損的組織。同時,他每日三次以金針渡穴,疏導阿二體內因邪力離體、雷火衝擊而更加混亂枯竭的氣血,引導那微弱的銀白暖意緩緩流轉,修復經脈,壓制殘餘邪毒。過程緩慢而痛苦,每一次行針,阿二都汗出如漿,牙關緊咬,卻始終未發出一聲哀嚎。
趙武師傷勢漸穩,便掙扎著開始傳授阿二那套“定魄鎮邪”的樁功與導引術。動作極其緩慢簡單,重在呼吸與意念的配合,引導心神專注如一,想象銀白氣息如涓涓細流,洗滌右臂,加固心防。阿二學得艱難,右臂幾乎無法配合做出標準動作,但他心志堅毅,哪怕只是意念觀想,也一絲不苟。
餘嬤嬤沉默地照顧著依舊昏迷的賈瑄。她每日用清水為賈瑄擦拭,小心餵食流質的藥粥。賈瑄臉色依舊蒼白,但呼吸綿長平穩,胸口的銀白印璽日夜散發微光,似乎與他的呼吸形成了某種微妙的共鳴。偶爾,他的睫毛會輕輕顫動,手指無意識地蜷縮,彷彿在深沉的夢境中掙扎。
小五安靜了許多,大部分時間依偎在餘嬤嬤身邊,大眼睛裡充滿了不安,偶爾會偷偷看向阿二那包紮得嚴嚴實實、卻依舊透著不祥氣息的右臂,又飛快地移開目光。
陳雄則帶領兩名傷勢較輕的護法武師,負責警戒與探索周邊。聽濤洞位置絕佳,瀑布水聲掩蓋行蹤,入口隱蔽。他們在附近設定了簡易的陷阱和預警裝置,並輪流外出,在極小心的情況下探查追兵動向、尋找食物和飲水。
日子在瀑布的轟鳴聲中,緩慢而凝重地流逝。洞中不知日月,只能根據裂隙透入的光線明暗判斷晨昏。
五日後,阿二的燒終於退了。右臂的劇痛減輕為持續的鈍痛和麻癢,焦黑的死皮開始脫落,露出下面粉嫩的新肉,但那些暗紅色的、如同瓷器裂痕般的紋路卻更加清晰,深深烙印在皮肉之下,觸之冰涼堅硬。他的體力恢復了一點點,至少可以自己坐起,簡單進食。
這一日,清松道人行針過後,仔細檢查了他的右臂,眉頭微鎖,又緩緩舒展。
“如何,師叔?”陳雄關切地問。
“外傷癒合速度遠超常人,應是玉髓膏和他自身……異變後的體質所致。”清松道人沉吟道,“臂骨接續處也已初步癒合,比預想中堅固。但內裡……那殘餘邪毒與骨骼、部分筋絡幾乎長在了一起,難以分割。白印之力主要盤踞在心脈與部分主經,對右臂深處的侵蝕,只能形成隔離與壓制,無法根除。”
他看向阿二:“從今日起,你可以嘗試輕微活動右臂,但絕不可用力,更不可嘗試調動其中任何力量。繼續以樁功導引術穩固心神,加強你與白印之力的聯絡。記住,你的意志,是駕馭這手臂、防止邪力反噬的最後一道,也是最重要的一道關卡。”
阿二點頭,嘗試著緩緩抬起右臂。動作僵硬滯澀,彷彿拖著千斤重物,肘關節和腕關節傳來生鏽般的“咯咯”聲和刺痛。他勉強將手臂抬到與肩平齊,已是額頭見汗。
“很好,慢慢來。”趙武師鼓勵道,“感知它,適應它,就像適應一副新的鎧甲,哪怕這鎧甲……有些特別。”
又過了兩日,陳雄外出探查歸來,帶回的訊息讓洞中氣氛再次緊繃。
“追兵沒有放棄,搜尋範圍在擴大。東廠的人似乎調來了擅長追蹤的‘犬組’,循著氣味和痕跡,已經摸到了瀑布上游三里處。霧隱客那邊則神出鬼沒,似乎在藉助某種秘法,直接感應邪力殘留或地脈異常,他們活動的區域更飄忽,但離我們也不遠了。”陳雄面色凝重,“此地雖隱蔽,但並非絕對安全。我們留下的痕跡和氣息,時間一長,很難完全掩蓋。尤其阿二臂中殘餘邪力,對某些存在來說,如同黑夜裡的螢火。”
“必須儘快離開。”清松道人道,“阿二傷勢雖未痊癒,但已能勉強行動。賈公子狀態穩定,轉移風險可控。只是……往哪裡去?”
趙武師咳了一聲,道:“我之前提議繼續深入南麓,現在看來,追兵也從那個方向包抄過來。往北是回石窟和出山的路,更不可行。東面是斷崖深澗,西面……我記得早年隨師尊採藥時,曾聽他說起,青鸞山西麓極深處,有一處被稱為‘潛龍淵’的寒潭,潭水極陰,卻是一處罕見的‘陰極陽生’之地,周圍生長著幾種特殊藥材,或許對賈公子和阿二的傷勢有益。只是路途極其險峻,多有天然迷陣和毒瘴,尋常人絕難抵達。”
“潛龍淵?”清松道人思索片刻,“確有此傳聞。那地方陰氣匯聚,對常人有害,但對鎮壓邪毒、滋養特殊體質,或許有奇效。只是……”他看向虛弱的阿二和昏迷的賈瑄,“以他們現在的狀態,能走到那裡嗎?”
阿二掙扎著站起,雖然步伐虛浮,但眼神堅定:“我能走。為了公子,一定要試試。”
陳雄權衡利弊,最終拍板:“就去潛龍淵!那裡地形複雜,追兵更難追蹤。我們準備一下,明日拂曉出發,趁霧氣未散時動身。”
計劃已定,眾人立刻著手準備。清松道人將剩餘的藥膏、丹藥仔細分裝。餘嬤嬤為賈瑄和阿二加厚了衣物。陳雄和手下檢查武器,準備繩索、鉤爪等攀援工具。
傍晚,阿二靠在洞壁上,緩緩活動著右臂,嘗試進行更精細的控制。指尖的觸感依然存在,但有些麻木,對溫度和某些質地的分辨變得遲鈍。他看向不遠處石臺上安靜的賈瑄,月光透過水簾和裂隙,在公子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銀白印璽在他胸口微微發光,呼吸同步起伏。
阿二心中默默道:公子,再堅持一下。我們一定都能活下去。
夜深了,除了值守的護法武師,眾人都抓緊時間休息,養精蓄銳。洞內只有均勻的呼吸聲和永不停歇的瀑布轟鳴。
然而,在所有人都未察覺的陰影角落,洞壁上一塊毫不起眼的、顏色略深的岩石表面,一絲極其微弱的、非自然的幽光,如同呼吸般,極其緩慢地明滅了一次。彷彿一隻沉睡已久、剛剛被某種波動驚醒的……眼睛,悄然睜開了一道縫隙,無聲地“注視”著洞內的一切,尤其是阿二那泛著暗紅紋路的右臂,以及賈瑄胸口的銀白印璽。
這“注視”不帶任何情感,只有純粹的、冰冷的觀察與……記錄。
然後,幽光熄滅,岩石恢復原狀,彷彿一切只是幻覺。
但洞內的空氣,似乎莫名地更加凝滯了一絲。連瀑布的轟鳴聲,都彷彿被這無形的“注視”吸走了一部分能量,變得有些空洞。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眾人悄然起身,收拾妥當。清松道人最後檢查了阿二和賈瑄的狀況。
“出發。”陳雄低聲道,率先側身鑽出瀑布後的窄縫。
冰冷的水霧撲面而來,山林籠罩在濃重的、乳白色的晨霧之中,能見度極低。這既是掩護,也增加了行進的難度和危險。
阿二咬緊牙關,跟著趙武師,一步一步踏入濃霧。右臂的沉重和體內力量的空虛讓他舉步維艱,但他死死盯著前方擔架上賈瑄模糊的身影,強迫自己跟上。
新的逃亡,新的未知,在這濃霧瀰漫的深山之中,再次展開。而暗處,那剛剛甦醒的“眼睛”,似乎也悄然閉合,將捕捉到的資訊,沿著某種無形的、超越距離的脈絡,傳遞向了某個不可知的深處。
遙遠的北方,紫禁城欽天監,深夜值守的監副忽然渾身一顫,手中的羅盤指標瘋狂轉動,最終指向南方,劇烈顫抖。他撲到觀星臺上,只見南方天際,一顆原本黯淡的輔星,突然爆發出極其微弱卻異常穩定的銀白色光芒,而它附近代表“凶煞”的暗紅星芒,則與之糾纏,明滅不定。
“星象異動……銀輝現,邪芒伴……這方位……青鸞山?!”監副臉色煞白,連忙抓起紙筆,顫抖著記錄,又猛地想起甚麼,跌跌撞撞衝向值房,要去敲響那只有重大異兆時才可動用的銅鐘。
鐘聲未響,深宮之中,躺在龍床上的皇帝,卻於夢中猛地蹙緊眉頭,發出一聲含糊的、充滿了痛苦與掙扎的囈語:
“……印……回來了……不……是……兩個……”
伺候在旁的太監嚇得魂飛魄散,連忙去喚太醫。而皇帝眉心的那點幽光印記,在無人可見的面板下,如同呼應般,極其輕微地悸動了一下。
深淵的漣漪,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複雜度,向著人間的各個角落,擴散、交織、醞釀著無法預料的碰撞與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