蘆花蕩西側的荒灘,風吹過枯黃的葦葉,發出永無止息的簌簌哀鳴,如同無數冤魂在低語。阿二盤膝坐在一塊稍乾爽的土墩上,雙目緊閉,面色蒼白如紙,冷汗順著額角不斷滑落,浸溼了鬢角。他竭力按照趙武師傳授的吐納法門調息,試圖在腦海中築起一道堤壩,抵禦那來自東南水底、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狂暴的無形衝擊。
那已不僅僅是“聲音”和“碎片畫面”。
它變成了一種混合了冰冷、粘膩、瘋狂渴求與扭曲威嚴的“存在感”,如同一個正在深水下沉睡的龐然巨物,被外界的擾動(或許是陳五他們的戰鬥,或許是預備隊的佯攻)從漫長的蟄伏中驚醒,開始舒展它無形無質卻足以侵蝕現實的觸鬚。這“存在感”與阿二血脈深處蛻變後的力量產生了強烈而詭異的共鳴,不再是簡單的吸引或排斥,更像是一種……同頻的震顫。每一次“震顫”,都讓阿二感覺自己的意識彷彿要被拖入那片深不見底、只有混亂與黑暗的冰冷水域,同時,也有一股源自他自身力量深處的、冰冷而古老的“本能”在甦醒,蠢蠢欲動,試圖去“回應”,去“接觸”,甚至……去“掌控”。
“守住靈臺!意守丹田!觀想‘定海印’,如礁石屹立,任它潮起潮落,我自巋然不動!”趙武師低沉而充滿力量的聲音在阿二耳邊響起,同時,一隻溫熱寬厚的手掌按在他背心靈臺穴上,精純醇和的內力源源湧入,如同溫暖的陽光,試圖驅散那侵入骨髓的陰寒與混亂。
兩位靖安司供奉也分立左右,神情肅穆,各自運轉功法,隱隱形成一個小型的護持氣場,隔絕部分外界的精神侵擾。
阿二牙關緊咬,牙齦幾乎滲出血絲。他能感覺到趙師父內力的溫暖與守護,也拼命凝聚著自己那點可憐的意志力,對抗著內外交攻的可怕壓力。腦海中,“定海印”的意象——一塊亙古不變、鎮壓狂暴海眼的黑色巨礁——時聚時散,不斷被那來自水底的、充滿誘惑與恐怖的“低語”和體內躁動的“本能”衝擊得搖搖欲墜。
“趙……趙師父……”阿二從牙縫裡擠出聲音,帶著哭腔和極度的恐懼,“我……我好像有點……控制不住了……它……它在‘叫’我……我身體裡的……也在‘回答’……”
趙武師心中一沉。他清晰地感覺到,阿二丹田內那股蛻變後的力量,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轉、積聚,其核心處散發出的冰冷與威嚴感越來越強,甚至開始隱隱排斥他輸入的內力!更麻煩的是,阿二週身的空氣似乎都變得凝滯而陰冷,面板下那些淡金色的紋路再次浮現,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清晰、明亮,如同有金色的岩漿在他血管下緩緩流動!
這是力量即將徹底暴走,或者更深層次“覺醒”的徵兆!而外界那“源頭”的呼喚,無疑是最大的催化劑!
“阿二!看著我!”趙武師猛地低喝,聲音如同暮鼓晨鐘,直震阿二神魂,“你是周安!是靖安司的緝事!是賈瑄公子的下屬!不是甚麼古神的容器,也不是深淵的使者!你的力量,是你的工具,不是你的主宰!給我醒過來!”
他一邊說,一邊手如疾電,連點阿二胸前數處大穴,手法精妙,試圖強行截斷其體內力量與外界呼應的部分氣機通路。同時,對兩位供奉急道:“兩位,助我布‘三才鎮元陣’!隔絕內外交感!”
兩位供奉毫不遲疑,立刻移形換位,與趙武師呈三角之勢將阿二圍在中間,各自手掐法訣,催動內力,三道性質各異卻同樣精純的氣息升騰而起,交織成一層淡青色的、半透明的光罩,將四人籠罩其中。光罩微微波動,將外界那股無形的精神壓迫和詭異共鳴阻擋了大半。
阿二渾身劇震,如同離水的魚般劇烈喘息,眼中混亂的金芒稍稍褪去,神智恢復了一絲清明,但身體的顫抖和體內力量的躁動並未完全平息,只是被暫時壓制了。
“多……多謝趙師父……多謝兩位……”阿二虛弱地說道,臉上滿是後怕。
趙武師面色卻不見放鬆,眉頭鎖得更緊。這“三才鎮元陣”消耗極大,且只能暫時隔絕,無法根除阿二體內力量與那源頭的本質聯絡。一旦靠近源頭,或者那源頭力量再次增強,此陣恐怕也難持久。
他抬頭望向東南方向那片陰沉水域,心中充滿了憂慮。公子他們,此刻想必已深入險地了吧?只希望他們動作夠快,能在阿二這邊徹底失控之前,找到並摧毀那該死的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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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賈瑄、何五與兩名供奉高手,已如同四隻最擅長隱匿的獵豹,悄無聲息地穿過重重蘆葦與泥濘的灘塗,接近了陳五等人被困的土丘。
沿途,他們看到了戰鬥的痕跡——被撕裂的蘆葦、灑在泥地上的暗綠色血跡、散落的箭矢和破損的兵器碎片,甚至還有一兩具被啃噬得面目全非、殘留著非人爪痕的靖安司袍澤遺體,被隨意丟棄在泥水中。濃烈的血腥味和那種特有的甜腥氣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嘔。四人心頭髮沉,腳步卻更加迅捷謹慎。
距離土丘還有百步之遙時,他們伏在一片茂密的蘆葦後,觀察前方情況。
土丘上,人影綽綽,能看出是在緊張戒備,但陣型還算完整。水中,那些可怖的怪物依舊在遠處徘徊逡巡,但似乎忌憚著甚麼,沒有再次發動大規模進攻。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壓抑的死寂。
賈瑄打了個手勢,何五會意,從懷中掏出一枚特製的、能模擬某種水鳥叫聲的骨哨,輕輕吹響。三短一長,正是靖安司內部約定的、代表“援軍已至,準備接應”的暗號。
土丘上立刻有了反應。陳五的身影出現在邊緣,警惕地四下張望,隨即也發出兩聲類似卻略有不同的鳥鳴回應。
確認身份,賈瑄四人不再隱藏,從蘆葦叢中疾掠而出,身形幾個起落,便已登上土丘。土丘上的倖存者見到賈瑄親至,精神皆是一振,但看到只有四人,眼中又難免掠過一絲失望。
“大人!卑職無能!”陳五單膝跪地,身上多處包紮,臉色因失血和疲憊而蒼白。
賈瑄一把將他扶起,目光迅速掃過土丘上傷痕累累的眾人,沉聲道:“你們已盡力,且堅守至今,有功無過!現在情況如何?仔細說!”
陳五快速將遭遇怪物襲擊、發現黑船碎片及符號物品、怪物因符號暫時退縮、後又受莫名嗡鳴刺激再次狂暴、以及發現水下廢墟和可能的核心閣樓等情,簡明扼要地彙報了一遍,並呈上了那些刻有詭異文字的石板以及那個裝有暗金色“葉子”和紅色粉末的盒子。
賈瑄拿起那片暗金色的“葉子”,目光落在那個複雜的同心圓瞳孔符號上,同樣感受到一陣輕微的精神暈眩。他立刻移開目光,心中凜然。此物絕非凡品,恐怕與那“源頭”有著極深的關聯。
他又看向水下廢墟方向,尤其是那座殘破的閣樓。此刻天光尚可,能見度較好,那閣樓露出水面的部分看起來更加破敗,黑洞洞的視窗如同怪獸的眼窩。
“那嗡鳴聲,現在可還有?”賈瑄問。
“時斷時續,但每次響起,那些怪物就格外躁動。”陳五答道,“而且,我們放在邊緣的那些符號碎片,有時也會跟著發出微光。”
賈瑄點了點頭,結合阿二的感應,他基本可以確定,那“源頭”就在閣樓之下,且正處於一種不穩定的“活躍”或“甦醒”狀態。它透過這種嗡鳴和精神波動,控制或影響著那些怪物,也與阿二體內的力量遙相呼應。
“我們必須儘快下去,在那東西完全‘醒’過來,或者做出更可怕的事情之前,解決它!”賈瑄決然道,“陳五,你還能戰否?”
陳五挺直脊背:“些許小傷,無礙!願為先鋒!”
“好!”賈瑄環視眾人,“我們會水、且傷勢較輕的,出列!準備水靠和器械,隨我潛入水下,探查那閣樓!其餘人,由何五帶領,固守土丘,製造動靜,吸引怪物注意,並隨時準備接應!”
很快,包括賈瑄、陳五在內,一共八名好手挑選出來,皆是水性精湛、膽識過人且傷勢不影響行動的。他們迅速換上隨身攜帶的簡易水靠(緊身油布衣),口含蘆管,檢查分水刺、匕首、防水火折、繩索等物。
賈瑄將那片暗金色“葉子”用油布小心包裹,貼身藏好。他隱隱覺得,這東西或許能在關鍵時刻派上用場。
“記住,我們的目標是探查閣樓下的核心,尋找並摧毀那‘源頭’,或找到控制它的方法。儘量避免與怪物糾纏。若事不可為,以保全自身、傳遞資訊為要!”賈瑄最後叮囑。
眾人凜然應諾。
準備停當,賈瑄對何五點了點頭。何五會意,立刻指揮土丘上的剩餘人手,故意弄出較大的聲響,向水中投擲石塊,並點燃了幾處溼草堆,升起濃煙,吸引那些徘徊怪物的注意力。
趁此機會,賈瑄八人如同八條游魚,悄無聲息地滑下土丘,沒入渾濁冰涼的河水之中,向著數百步外那座沉寂的殘破閣樓潛游而去。
水下能見度比預想的還要糟糕。渾濁的河水夾雜著大量的泥沙和腐爛的水草,光線昏暗,只能勉強看清前方數尺。八人排成箭矢隊形,賈瑄與陳五在前,小心地避開水草糾纏和可能的水下障礙,向著記憶中的方向前進。
越靠近閣樓區域,水溫似乎越低,水中的那股甜腥氣也越重。同時,一種無形的、令人心神壓抑的“場”也越來越明顯,彷彿整個水域都變成了某種活物的體內,粘稠而充滿惡意。
遊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前方昏暗的水中,終於出現了模糊的人工建築輪廓——傾斜的石柱、坍塌的牆體、散落的瓦礫……正是那片沉沒的廢墟。
賈瑄示意眾人提高警惕,放緩速度,貼著河床小心前進。廢墟規模不小,街道縱橫,不少房屋只剩下斷壁殘垣,被厚厚的水藻和淤泥覆蓋,偶爾能看到一些雕刻著奇異花紋的殘破石構件,風格古樸詭異,絕非近代所有。
他們的目標明確——那座相對完好的兩層閣樓。根據陳五的描述和阿二的感應,核心就在其下方。
繞過幾處坍塌的宅院,前方水域陡然開闊,一座黑沉沉的、半截淹沒在水中的樓閣,如同匍匐的巨獸,赫然出現在眾人眼前!
閣樓木質結構為主,不少地方已經腐朽,窗戶洞開,裡面幽深黑暗。閣樓基座由大塊青石壘砌,高出周圍河床不少,下半部分浸泡在水中,上半部分還露出水面一截。
賈瑄打了個手勢,眾人分散開來,圍繞閣樓基座小心探查。基座青石上長滿了滑膩的青苔,但仔細看去,能發現一些人工開鑿的痕跡,甚至有一些位置,青石的排列似乎暗合某種規律。
陳五游到基座一側,忽然用力揮手示意。賈瑄等人連忙聚攏過去。只見在基座水下一人多高的位置,青石牆上,赫然有一道緊閉的、約莫可供兩人並行的石門!石門表面光滑,與周圍青石渾然一體,若非靠近仔細觀察,極難發現。石門中央,有一個凹槽,形狀……正是那同心圓瞳孔符號!
找到入口了!而且,需要“鑰匙”!
賈瑄心中一動,從懷中取出那片暗金色的“葉子”。他猶豫了一下,嘗試將“葉子”對準石門上的凹槽。
就在“葉子”靠近凹槽的瞬間,異變陡生!
那片一直冰冷沉寂的“葉子”,突然微微震顫起來,表面那個同心圓瞳孔符號彷彿活了過來,開始流轉起極其微弱的暗金色光澤!同時,石門上的凹槽也似乎有所感應,內部隱約有幽光一閃!
“咔噠……”
一聲極其輕微、卻在這寂靜水底清晰可聞的機括轉動聲響起!那道沉重的石門,竟然向內緩緩滑開了一道縫隙!一股比外界更加冰冷、更加濃烈、混雜著陳腐、腥甜與某種難以言喻的古老威壓的水流,從門縫中洶湧而出!
門開了!
然而,就在眾人精神一振,準備進入探查時——
“嗡!!!”
那熟悉的、卻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加洪大、更加狂暴、彷彿直接來自地心深處的恐怖嗡鳴聲,毫無預兆地猛然炸響!這一次,它不再僅僅是精神層面的衝擊,而是伴隨著實質的水流劇烈震盪!整個水下廢墟彷彿都跟著震顫起來!
“咕嚕嚕……”
無數巨大的氣泡從廢墟各處,尤其是那座閣樓的基座下方,瘋狂地湧出!渾濁的水流被攪得天翻地覆!
更可怕的是,隨著這聲嗡鳴,那些原本被土丘方向動靜吸引的怪物,齊刷刷地轉過頭,渾濁的黃眼睛瞬間鎖定了閣樓基座石門前的賈瑄等人!它們發出震耳欲聾的、充滿暴戾與某種……狂熱的嘶吼,以比之前快上數倍的速度,從四面八方,瘋狂地撲了過來!
而石門之內,那幽深的黑暗中,似乎也有甚麼東西……被驚動了。隱隱約約的、非人的低沉咆哮,伴隨著鎖鏈拖曳的沉重摩擦聲,正從門縫後的深淵裡,緩緩傳來……
陷阱?!還是……那“源頭”的守衛被徹底啟用了?!
賈瑄臉色劇變,厲聲喝道:“準備迎敵!陳五,你帶兩人守住門口,其他人跟我進去!快!”他知道,此刻已無退路,要麼在怪物合圍之前衝進門內,尋找一線生機和摧毀源頭的機會;要麼,就等著被這些狂暴的水怪撕成碎片!
八人瞬間分為兩組。陳五與兩名好手橫刃立於緩緩開啟的石門前,面對蜂擁而至的怪物,眼中滿是決死之意。賈瑄則帶著剩餘四人,毫不猶豫地向著那散發著恐怖氣息的門內黑暗,一頭紮了進去!
冰冷的、充滿異樣壓迫感的水流瞬間將他們吞沒。門後,是一條傾斜向下的、以規整條石砌成的幽深甬道,不知通向何處。而身後,怪物的嘶吼、兵刃交擊與水花劇烈拍打的聲音,以及陳五等人怒吼搏殺的聲音,迅速被厚重的石門(正在緩緩關閉?)和水流阻隔,變得模糊而遙遠。
前方,只有無盡的黑暗,與那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的……鎖鏈聲,與低吼。
深淵,已然在腳下展開。而他們,正墜向那未知的、很可能埋葬一切光明的終極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