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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御前驚雷

2025-12-10 作者:芬芳1973

賈瑄乘坐的轎子再次駛入宮門時,天色已然大亮。秋日的晨光透過稀薄的雲層灑下,卻驅不散紫禁城上空那無形的陰霾。宮道上來往的太監宮女比往日更加安靜,腳步匆匆,目不斜視,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

養心殿西暖閣內,龍涎香依舊,但氣氛比昨夜更加凝重。皇帝端坐於御案之後,面容在透過窗欞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晦暗不明。司禮監隨堂太監曹安垂手侍立在一側,眼觀鼻鼻觀心。張天師竟也在此,只是換回了尋常道袍,臉色比昨夜稍好,但眉宇間憂色不減。

除了他們,暖閣中還有一人——內閣首輔,蘇文卿。

蘇文卿年過六旬,鬚髮花白,面容清癯,穿著一品仙鶴補子緋色官袍,腰束玉帶,手持象牙笏板,正微微躬身向皇帝奏事。他的聲音平穩舒緩,帶著久居上位的從容,但話語內容卻字字如刀:

“……陛下,南城福緣當鋪之事,如今已鬧得滿城風雨,婦孺皆知。民間皆傳‘妖邪作祟’,人心惶惶,更有甚者,將此事與近年來天時不順、邊患偶起相連,謠諑紛紜,恐傷及陛下聖德,動搖國本。”

他略作停頓,眼角餘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剛剛進殿行禮的賈瑄,繼續道:“據五城兵馬司及順天府初步勘查,當鋪朝奉王朝奉確係突發癲狂,狀若中邪,其所接觸之質押物神秘失蹤。而首先介入此案之靖安司緝事,辦案過程中亦遭遇不明身份者襲擊,現場遺留打鬥痕跡及死傷,更添詭譎。凡此種種,皆非常理可度。”

皇帝面無表情,手指輕輕敲擊著御案邊緣:“蘇相之意是?”

蘇文卿微微提高聲調:“老臣非是質疑靖安司辦案辛勞。然,此案涉及妖異,已非尋常刑名緝捕範疇。靖安司專司偵緝、情報,於此等玄虛詭秘之事,恐非所長。更兼近日朝野有聞,靖安司內收納來歷不明、身具異象之人,與方外之士過往甚密。當鋪一案,恰逢其時,難免令人聯想。為公允計,為安定民心計,老臣斗膽懇請陛下,暫將福緣當鋪一案移交欽天監會同大理寺勘查,靖安司則當避嫌,並對其內部人員,尤其是那等身世蹊蹺者,進行徹查,以正視聽,以杜流言!”

此言一出,暖閣內落針可聞。曹安的頭垂得更低,張天師捻鬚不語,目光微垂。賈瑄則感到一股冰冷的怒意從心底升起,但面上依舊沉靜如水。蘇文卿這一手,可謂毒辣至極。以“妖異非靖安司所長”、“避嫌”、“徹查內部”為名,行剝奪辦案權、打擊賈瑄威信、甚至可能直接對阿二下手之實!而且搬出了欽天監(掌天文曆法,也兼涉一些“祥異”解釋)和大理寺,看似公允,實則將水攪得更渾。

皇帝沒有立刻回應,目光轉向賈瑄:“賈瑄,蘇相所言,你有何話說?”

賈瑄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蘇相憂國憂民,臣感佩。然,福緣當鋪一案,絕非尋常‘妖異’或‘中邪’可一言蔽之。臣麾下之人介入調查,乃因察覺此案可能牽涉前朝秘辛、境外勢力,甚至與近期宮內一些……不安跡象或有潛在關聯。”他斟酌著用詞,既不能洩露太多歸墟機密,又必須點出事情的嚴重性,“至於臣收納之人,乃東南海難倖存者,身世雖奇,然已查證清白,且於某些特殊事務上,確有其用。陛下昨夜亦曾親見。”

提到“昨夜”,皇帝的眼皮微微一動。蘇文卿卻是眸光一閃,顯然對“宮內不安跡象”和“陛下親見”極為關注,但他城府極深,並未追問細節,只是淡淡道:“賈指揮使所言‘關聯’,可有實證?事關宮闈,非同小可,豈可捕風捉影?至於那海難倖存者,既有‘特殊之用’,更應嚴加勘驗其來歷與能力,確保無患,方能為陛下效力。否則,引狼入室,悔之晚矣。”

“蘇相所言甚是,臣已對其嚴加管束,並由張天師、趙武師等高人從旁監察。”賈瑄不卑不亢,隨即話鋒一轉,“然,當鋪一案,臣等已有重大進展,發現關鍵線索,指向明確,此刻移交,恐前功盡棄,反令真兇逍遙法外。”

“哦?重大進展?”皇帝適時開口,目光灼灼看向賈瑄,“速速奏來。”

蘇文卿也看向賈瑄,眼神深處帶著審視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鷙。

賈瑄知道到了關鍵時刻,必須丟擲足以震懾蘇文卿、並堅定皇帝信心的籌碼。他從袖中取出陳五密報的謄抄件以及那半枚玉佩的線描圖副本,雙手呈上:“陛下,蘇相,臣屬下今晨突查南城水月庵,於其地下密室,發現近期有人活動之確鑿痕跡。殘留物包括疑似激發精神異狀之藥物灰燼、特殊織物碎片、繪製詭譎符號之皮紙,以及……此半枚玉佩。”

曹安上前接過,轉呈御案。皇帝拿起那線描圖,只看了一眼,瞳孔便是微微一縮!他顯然也認出了這玉佩的來歷!獻王!這個早已被時光塵封、卻又與宮廷禁忌緊密相連的名字,此刻以這樣一種方式,重新出現在眼前!

蘇文卿雖然未必清楚玉佩具體所屬,但察言觀色,見皇帝神色有異,心知此物必然非同小可,立刻道:“此玉佩看來古舊,不知賈指揮使如何斷定其與當鋪一案、乃至所謂‘前朝秘辛’有關?水月庵乃荒廢之地,有些宵小藏匿、遺留雜物,亦屬尋常。”

賈瑄早有準備,沉聲道:“回蘇相,此玉佩紋路特殊,經初步辨認,疑與數十年前因罪削爵之獻王有關。而水月庵後身地下密室,經探查,與前朝檔案中所載獻王一處秘密別業構造吻合。密室中遺留之藥物殘渣,經辨認,與當鋪事發前曾出現、隨後暴斃之遊方道士住處所搜獲的‘鬼哭藤’毒草性質相似,皆可致幻亂神。更關鍵者,密室內有暗門通道,通往他處,顯是有人精心經營之據點,而非尋常宵小偶然藏匿。”

他頓了頓,迎著蘇文卿陡然變得銳利的目光,繼續道:“結合當鋪朝奉症狀、失蹤之詭異質押物、以及臣等之前追查到的、有海外神秘勢力在京城活動並打聽類似奇物與張天師訊息等線索,臣有理由懷疑,有一股潛伏勢力,以水月庵為據點,利用某些源自前朝甚至域外的邪異之物或方術,在京城暗中活動,其目標,恐非僅僅製造幾起‘妖異’事件那麼簡單。福緣當鋪,或許只是其試探或無意洩露的一環。”

“獻王……海外勢力……邪異方術……”皇帝低聲重複著這幾個詞,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線描圖,眼神變幻不定。賈瑄的稟報,將玉佩、水月庵、當鋪、海外勢力、乃至可能牽扯到的宮內異動,編織成了一張令人不安的大網。而這張網的中心,似乎隱隱指向了某個被歲月掩埋的禁忌。

蘇文卿的臉色終於有些變了。他沒想到賈瑄不僅沒有被“妖異”之說困住,反而在短短時間內查到了如此深入、且牽涉前朝宗室的線索!這完全打亂了他借題發揮、以“妖異禍亂”和“靖安司失職”攻訐賈瑄的計劃。如果真如賈瑄所言,此事涉及前朝餘孽勾結境外、圖謀不軌,那性質就變成了危害社稷的逆案,靖安司不僅無過,反而有功!

但他畢竟是宦海沉浮數十年的老狐狸,迅速鎮定下來,肅容道:“若賈指揮使所言屬實,此事確係駭人聽聞。獻王餘孽,死灰復燃,勾結外邦,行此鬼蜮伎倆,其心可誅!然,茲事體大,僅憑半枚玉佩及些許殘留物,恐難定論。況且,即便與前朝有關,為何又與‘宮內不安跡象’關聯?賈指揮使須慎言。”

他再次將話題引回對賈瑄不利的方向,暗示賈瑄可能借機誇大其詞,甚至影射宮闈。

賈瑄心知蘇文卿不會輕易罷休,正欲再言,一直沉默的張天師忽然開口了:“無量天尊。陛下,蘇相,貧道可否一言?”

皇帝頷首:“天師請講。”

張天師上前一步,先是對皇帝和蘇文卿稽首一禮,然後緩緩道:“貧道方外之人,本不應置喙朝政。然,近日奉陛下之命,處理宮內一些……涉及陰邪侵擾之事,確有所感。那等陰邪之力,非尋常鬼魅妖物,其性混亂、汙穢,能侵擾心神,損人神魂,與賈大人所言水月庵中藥物致幻之效,以及當鋪朝奉症狀,確有幾分相似之處。至於是否同源,貧道不敢妄斷。但貧道可斷言,宮內所封存之物與外界某些引子之間,或有無形之牽連。昨夜……陛下亦曾親睹其險。”

張天師的話說得含蓄,但“宮內所封存之物”、“無形牽連”、“陛下親睹其險”這幾個詞,結合他的身份和昨夜經歷,分量極重。他雖未明說支援賈瑄,但無疑證實了賈瑄關於“內外關聯”的說法,並間接駁斥了蘇文卿“捕風捉影”的指責。

蘇文卿眼角微微抽搐,顯然沒料到張天師會在此刻出言。張天師地位超然,深得皇帝信任,他的話,皇帝不能不重視。

皇帝的目光在賈瑄、蘇文卿、張天師三人臉上緩緩掃過,暖閣內陷入一種緊繃的寂靜。窗外的光線似乎又被雲層遮擋,室內顯得更加昏暗。

良久,皇帝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福緣當鋪一案,以及水月庵所獲線索,仍由靖安司賈瑄全權負責查辦。一應所需,各部院及五城兵馬司需全力配合,不得推諉阻撓。”

蘇文卿面色一僵,正要開口,皇帝卻抬手製止,繼續道:“蘇相所慮,亦有道理。妖異之說,易惑民心。著欽天監正,會同禮部,就近日京城流言,擬一道安撫告示,以正視聽。至於靖安司內部……”皇帝看向賈瑄,目光深邃,“賈瑄,你既用人,當負其責。那名海難倖存者,既於案情有用,朕準你繼續留用,然需嚴加看管,其狀況及所用,需隨時報與朕知。若因其再起波瀾,或查明確有不軌,朕唯你是問。”

“臣,領旨謝恩!必不負陛下重託!”賈瑄深深下拜,心中一塊大石暫時落地。皇帝頂住了蘇文卿的壓力,保住了他的辦案權和對阿二的掌控,這已是眼下最好的結果。

蘇文卿臉色有些難看,但也知道皇帝心意已決,且張天師的話起到了關鍵作用,此刻不宜再強諫,只得躬身道:“老臣遵旨。陛下聖明燭照,如此處置,最為妥當。”

皇帝微微頷首,似乎有些疲憊,揮了揮手:“若無他事,都退下吧。賈瑄留下。”

“臣等告退。”蘇文卿與張天師行禮退出暖閣。

暖閣內只剩下皇帝、賈瑄和曹安。皇帝示意曹安也退到門外守候。

“賈瑄,”皇帝的聲音低了一些,帶著一絲倦意,“你方才所言,水月庵線索指向獻王,可是確鑿?”

“回陛下,玉佩紋路特徵明顯,與前朝內府存檔圖樣比對,吻合度極高。水月庵地下構造,亦與工部殘存舊檔中獻王別業草圖部分相符。然,是否確係獻王餘孽所為,尚需進一步查證。但密室近期有人活動,且遺留之物與當鋪案、甚至宮內異狀隱隱相關,確是不爭事實。”賈瑄謹慎答道。

皇帝沉默片刻,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似是追憶,又似是忌憚:“獻王……朕之皇叔祖。當年他痴迷方術,廣納異人,府中常行詭秘之事,先帝屢次訓誡不改,最終釀成大禍……沒想到,幾十年過去了,他的影子,又出現了。”他看向賈瑄,“你覺得,他們的目的是甚麼?僅僅是為了復仇?還是……另有所圖?”

賈瑄沉吟道:“陛下,結合海外勢力介入、以及他們試圖‘牽引’宮內之物來看,臣以為,其志恐不在小。或許,獻王當年所痴迷的,並不僅僅是尋常方術,而正是與歸墟相關的某種禁忌力量。其黨羽潛伏至今,或與海外某些同樣覬覦此力的勢力勾結,試圖重新獲取或掌控這種力量,用以達成不可告人之目的,甚至……動搖國本。”

“掌控歸墟之力……”皇帝喃喃道,眼神驟然變得銳利無比,那其中蘊含的,不僅僅是警惕,還有一絲賈瑄難以完全解讀的深意。“朕知道了。此事,你務必查個水落石出!獻王餘孽也好,海外蠻夷也罷,但凡涉及此事,一律嚴懲不貸!需要甚麼,直接報與朕知。但記住,”他緊緊盯著賈瑄,“有關宮內之物及昨夜測試詳情,絕不可洩露半分,尤其是對蘇文卿等人。阿二的狀況,隨時報來。”

“臣明白!”賈瑄肅然應道。

離開養心殿時,賈瑄感到肩上的擔子更重了,但也更加清晰。皇帝的支援依舊,方向也已指明。接下來,就是沿著水月庵和獻王這條線,深挖下去,揪出幕後黑手,同時穩住阿二的狀況,為可能到來的、更直接的對抗做準備。

而蘇文卿今日雖未得逞,但其敵意已昭然若揭。朝堂上的風波,絕不會就此平息。真正的較量,或許在兩條戰線上,都已進入了更激烈、更兇險的階段。

他抬頭望向陰沉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微涼的空氣。風暴眼,正在緩緩移動,而他和靖安司,必須成為那最堅固的屏障,或者,最鋒利的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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