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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暗室迷蹤(上)

2025-12-10 作者:芬芳1973

賈瑄從宮中回到別院時,已是午後。天空依舊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彷彿隨時會壓垮屋脊。別院內的氣氛與紫禁城如出一轍,寂靜中透著緊繃。

他先去地下淨室探望阿二。淨室門口,趙武師席地而坐,閉目調息,但感知到賈瑄的腳步聲,立刻睜眼起身。

“公子,回來了。宮內……?”趙武師低聲問,眼中帶著關切。

賈瑄輕輕搖頭,示意無事,低聲問:“阿二如何?”

趙武師面色凝重,引賈瑄進入淨室。室內藥香與檀香混合的氣息濃重,阿二依舊躺在寒玉榻上,雙目緊閉,面色比清晨時略有好轉,不再是那種死灰,但依舊蒼白無血色,眉頭緊鎖,彷彿在忍受著甚麼痛苦。張天師的那位弟子正在一旁小心地調整著幾根紮在阿二頭頸要穴上的金針,針尾微微顫動。

“張天師的安魂符水與丹藥已服下,金針疏導也一直在進行。侵入的陰邪之氣被驅散了大半,紊亂的氣血也初步理順。”趙武師低聲彙報道,“但神魂受創非一日可愈,至今昏迷不醒。最麻煩的是……”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其體內那股古血之力,雖然被老朽和張天師聯手暫時壓制安撫,不再暴走衝撞經脈,但……卻並未如預料般完全沉寂下去,反而像是……在自行緩慢地流轉、修復,甚至……似乎在主動吸收寒玉榻的涼氣與空氣中殘留的、極其微薄的藥力符力。老朽以真氣探之,感覺其力量核心處,比之前更加凝實了一些,雖然總量並未明顯增加,但‘質’似乎有了些說不清的變化。張天師也說,此等情況,聞所未聞。”

賈瑄眉頭緊鎖。這既是好訊息也是壞訊息。好訊息是阿二自身恢復力驚人,且那股力量似乎具備某種自我保護與成長的特性;壞訊息是這股力量更加難以預料和控制了。它會不會在阿二昏迷中繼續變化,等他醒來時,變成另一個模樣?甚至……不再是原來的阿二?

“張天師的高徒怎麼說?”賈瑄看向那位年輕道士。

年輕道士停下手中動作,恭敬回道:“回賈大人,師尊離去前交代,周小友體質特異,此番受創,雖險至極,卻也可能是其體內潛藏之力被外力激發、應激反應所致。目前看來,這股力量正在本能地修復宿主,並似乎在與侵入的陰邪之氣對抗、適應的過程中,發生了些許微調。只要不再次受到強烈刺激或引導,應無大礙。但何時甦醒,能否完全恢復神智,則要看其自身神魂的韌性,以及……那股力量與神魂融合的程度。師尊已回觀準備一些穩固神魂的秘藥,稍後會送來。”

賈瑄點點頭,對趙武師道:“趙師傅,還得辛苦你繼續守在這裡,寸步不離。有任何細微變化,立刻通知我。”

“老朽明白。”

離開淨室,賈瑄回到書房,陳五與何五已在等候,兩人皆是風塵僕僕,眼中佈滿血絲,顯然從水月庵回來後並未休息。

“大人!”見賈瑄進來,兩人連忙起身。

“坐下說話。”賈瑄擺手,自己也坐下,端起早已涼透的茶喝了一口,精神稍振,“水月庵那邊,後續情況如何?”

陳五立刻稟報:“稟大人,我等已徹底搜查水月庵地下密室及那條隱秘通道。通道另一端的廢棄民宅也已控制,但未發現更多線索,撤離者顯然極為謹慎,抹去了大部分痕跡。不過,在密室角落一處鬆動地磚下,何五發現了一個暗格。”

何五介面道:“暗格很小,內藏一個油布包裹。裡面是一本殘缺的皮質冊子,以及幾片更小的、與之前發現的暗青色織物同源但顏色略淺的布料。”他說著,將一個用油布仔細包裹的物件呈上。

賈瑄接過,小心開啟。那皮質冊子入手冰涼滑膩,並非羊皮或牛皮,顏色暗褐,邊緣破損嚴重,散發著一股混合了陳舊皮質、黴味與淡淡海腥的氣息。翻開內頁,紙張(或者說某種處理過的薄皮)已經泛黃發脆,上面用暗紅色的、疑似硃砂混合了其他物質書寫的字跡,歪歪扭扭,多數是難以辨認的奇異符號,間或夾雜著一些殘缺的古體字和扭曲的簡筆畫。那些畫描繪的多是波浪、漩渦、難以名狀的生物輪廓,以及一些看似祭祀或儀式的場景,充滿了詭異的氛圍。

而那幾片淺色織物,則更加柔軟,似乎經過特殊鞣製,觸手微溫,上面用極細的銀線繡著一些與冊子上符號類似的紋路,但更加精細複雜。

“冊子和布料,已請司內供奉初步看過。”陳五繼續道,“供奉言,皮質非中土常見之物,可能來自極南海域某種大型海獸。其上符號與文字,混雜了部分早已失傳的西南蠻族巫文、一些似是而非的古篆變體、以及完全無法辨識的獨創記號。能辨認出的隻言片語,多與‘海眼’、‘深淵’、‘祭祀’、‘永生’、‘代價’等詞語相關。至於這銀線繡紋,工藝特殊,銀線中似乎摻雜了某種秘銀或特殊礦物,對……‘陰效能量’或有微弱的吸引或引導作用。”

賈瑄輕輕撫過那冰冷的皮冊和微溫的織物,心中的寒意越來越重。獻王餘孽、海外勢力、詭異的儀式、歸墟的關聯……這一切,都在這兩件物品上得到了印證。他們不僅在活動,而且很可能掌握著某種成體系的、與歸墟之力相關的禁忌知識!

“那墨綠色粘液呢?可有查驗結果?”賈瑄追問。

何五回道:“已送交太醫署和司內供奉共同查驗。初步判斷,是一種混合了多種罕見礦物粉末、深海藻類提取物、以及數種劇毒生物分泌液的稠狀物,具體配方不明,但其中幾種成分,與滇南記載的幾種古老蠱毒原料有相似之處。此物毒性劇烈,且似乎……對精神有極強的侵蝕和扭曲作用,少量接觸即可致幻、癲狂。其氣味,與阿二之前感應到的異香,以及當鋪道士處的‘鬼哭藤’殘渣,有部分共通點,但更加複雜濃烈。”

致幻、癲狂、侵蝕精神……這與歸墟碎片的影響何其相似!難道這些人是在嘗試仿製或利用歸墟之力的某種特性?甚至,是在用這種粘液作為“引子”或“催化劑”,去“餵養”或“刺激”那些碎片?

賈瑄感覺自己正在接近一個龐大而黑暗的真相邊緣。他沉吟片刻,下令道:“陳五,你立刻組織人手,以水月庵和那處廢棄民宅為中心,輻射搜查周邊所有可能的地下空間、廢棄建築、寺廟道觀,尤其注意有無近期異常的氣味、人員往來或物資消耗。同時,暗中排查京城內所有與藥材、香料、礦物、海外奇貨相關的店鋪、貨棧,查清近期有無大宗或異常的此類物品交易,特別是涉及‘鬼哭藤’、深海礦物、特殊布料等物的。”

“何五,”他又看向何五,“你帶一隊精幹人手,持我的名帖,去宗人府和翰林院,調閱所有與獻王及其黨羽相關的存檔記錄,尤其是其當年結交的方士、門客名單,被查抄府邸的物資清單,以及任何涉及‘海外’、‘方術’、‘奇物’的記載。注意,行動需隱秘,勿要驚動無關人等。”

“是!”兩人齊聲領命。

“還有,”賈瑄補充道,“當鋪那個昏迷的王朝奉,現在何處?情況如何?”

陳五道:“按公子先前吩咐,已從五城兵馬司處秘密轉移至司內醫廬,由我們的人看管救治。太醫署的人看過,情況與宮中受染內侍類似但更重,邪毒深種,神魂潰散,至今未醒,恐……難以挽回。”

賈瑄默然。又一條線索可能斷掉。但他隨即想到一點:“他昏迷前,可曾留下隻言片語?或者,身上有無特殊物品?”

何五想了想,道:“當時混亂,只記得他最後似乎含糊唸叨過幾個破碎的音節,不成語句,像是……‘黑船’、‘南邊來’、‘祭司’……當時未及細辨。至於物品,除了當鋪衣物,並無特殊之物,但在他指甲縫裡,也發現了少許墨綠色汙漬,與那粘液成分相似。”

黑船?南邊來?祭司?

賈瑄將這破碎的資訊與海外勢力、獻王餘孽聯絡起來。黑船,是否指代某種特定的、來自海外的船隻?祭司,是否就是指那些掌握詭異知識、進行儀式的人?

“將他念叨的音節,儘可能準確地記錄下來。另外,仔細檢查其所有衣物,特別是內襯、縫線等處,看看有無隱藏的線索或微痕。”賈瑄吩咐道。

兩人再次領命而去。

書房內又只剩下賈瑄一人。他重新翻開那本詭異的皮冊,就著窗外昏暗的光線,試圖從那扭曲的符號和殘缺字句中,解讀出更多資訊。那些描繪漩渦和怪物的圖畫,讓他彷彿又回到了歸墟海眼之下,那種窒息般的壓迫感隱約重現。

“海眼……深淵……祭祀……永生……代價……”他低聲念著這些詞。

獻王當年,是否就是因為追尋這種來自深海的、禁忌的“永生”或力量,才墜入魔道,最終身敗名裂?他的餘黨繼承了他的執念,潛伏數十年,如今與海外勢力勾結,捲土重來,他們的“祭祀”,目的究竟是甚麼?僅僅是獲得力量?還是有著更可怕的目標?

而那個“代價”……使用或召喚這種力量,需要付出甚麼?阿二身上的古血,是否就是某種“代價”或“媒介”的體現?

重重謎團如同眼前的皮冊般晦澀難解。但賈瑄知道,他必須解開它們。這不僅是為了完成皇帝的囑託,更是為了阻止一場可能席捲整個大周的災難。

他放下皮冊,走到窗邊,望著陰沉的天色。北疆沈礪那邊,暫時還沒有新的訊息傳來。蘇文卿在朝堂上受挫,絕不會善罷甘休,必然還有後手。阿二昏迷不醒,狀況詭異。而隱藏的敵人,正在暗處繼續進行著不為人知的勾當。

時間,異常緊迫。

就在這時,書房門被輕輕敲響,一名手下在外低聲道:“大人,沈參將處有密信到,八百里加急。”

賈瑄精神一振:“快拿進來!”

信是沈礪親筆,字跡剛勁潦草,顯然寫得很急:

“賈兄鈞鑒:北疆近日確有異動。三日前,巡邊斥候於陰山隘口以北百里,發現可疑駝隊蹤跡,約二十餘人,皆作商旅打扮,但行跡詭秘,避開關卡,專走險僻山路。我派精騎暗中尾隨,見其於一處廢棄烽燧堡內短暫停留,似有交接。後駝隊繼續北行,進入漠北深處,失去蹤跡。我命人密查那烽燧堡,於地下發現臨時營地痕跡,留有少量灰燼及……數片與你先前信中描述相似的暗青色織物碎片,另有一種奇異香味殘留,似檀非檀,似腥非腥,聞之令人微眩。已命人嚴密監控陰山隘口及北疆各緊要通道,並加派遊騎搜尋漠南。另,京師流言似已傳至邊關,軍心略有浮動,已行彈壓。兄在京師,務必小心。沈礪頓首。”

暗青色織物!奇異香味!來自北方的可疑駝隊!

賈瑄捏著信紙的手指微微發白。北疆也出現了!而且時間點如此接近!這意味著,那股勢力不僅存在於京城,其觸角可能已經伸向了邊疆,甚至與塞外有所聯絡!他們的活動範圍、能量,遠超預估!

駝隊北去……是返回老巢?還是去往另一個據點?抑或是……與更北方的某種勢力匯合?

局勢,比他想象的還要複雜、還要險惡。京城、北疆、海外、前朝餘孽……一張巨大的網,似乎正在從四面八方,緩緩收緊。

他必須立刻調整策略。除了追查水月庵和獻王線索,北疆這條線也必須緊緊抓住。同時,要防備蘇文卿一黨在朝中繼續發難,更要確保阿二這個關鍵“變數”的安全與可控。

風雨欲來,大廈將傾。而他賈瑄,此刻就站在這搖搖欲墜的屋簷之下,手握利刃,卻不知敵在何方,更不知腳下的基石,是否早已被侵蝕中空。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驚濤駭浪,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無論如何,他已無路可退,唯有向前,撕開這重重迷霧,斬斷那來自深淵的觸手。

“來人,”他沉聲喚道,“備筆墨,我要給沈參將回信。另外,通知陳五、何五,一個時辰後,來我書房,有要事相商。”

窗外,天色愈發昏暗,第一滴冰涼的秋雨,終於落了下來,敲打在窗欞上,發出細碎而急促的聲響,彷彿戰鼓初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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