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子時將近。
玄武城北區,一片看似普通的居民區深處,一間不起眼的雜貨店後院。
麻黃和侯通改變了形貌,穿著普通的灰色斗篷,遮掩了氣息,在一名侯通聯絡好的中間人引薦下,透過一條隱蔽的密道,進入了位於地下的北城暗市。
密道狹長而潮溼,牆壁上掛著昏暗的油燈,映照出扭曲的人影。空氣中瀰漫著黴味、藥草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眼前豁然開朗。
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出現在眼前,燈火通明,人聲鼎沸。其規模絲毫不亞於地上的萬寶坊市,只是氣氛更加詭異和壓抑。
街道兩旁是各種攤位和店鋪,出售的物品千奇百怪:沾染著暗紅血跡的殘破法器、裝在透明罐子裡蠕動的不明生物、散發著詭異香味的丹藥、甚至還有一些被鐵鏈鎖住、眼神麻木的異族奴隸……
來往的修士也都大多遮掩了面容,行色匆匆,眼神警惕而冷漠。在這裡,顯然沒有任何規則可言,實力是唯一的通行證。
“旗主,跟緊我,這裡不太平。”侯通低聲提醒,他對此地頗為熟悉,帶著麻黃穿梭在擁擠的人流中。
麻黃神識悄然掃過,發現這暗市中果然藏龍臥虎,金丹修士比比皆是,甚至隱隱能感應到幾股元嬰期的隱晦氣息。
他們此行的目的,是參加那場秘密拍賣會。
在侯通的帶領下,兩人來到暗市深處一棟巨大的石殿前。石殿門口有數名氣息彪悍、戴著鬼臉面具的守衛,修為都在假丹境界。
出示了中間人給的令牌後,守衛放行。
石殿內部空間更大,中央是一個高臺,四周是呈環形階梯狀分佈的座位,此刻已經坐了不少人,大多都遮掩了形貌,寂靜無聲,只有偶爾響起的咳嗽聲,氣氛凝重。
麻黃和侯通找了個靠後的角落坐下,默默觀察著周圍。
他的神識如同無形的觸手,小心地探查著。很快,他便在左側前方,感應到了一股熟悉的陰冷氣息——是陰煞宗的人!雖然他們也做了偽裝,但那獨特的功法氣息瞞不過麻黃。為首之人,氣息淵深,很可能就是鬼厲長老。
而在右側不遠處,則坐著幾名氣息沉穩、看似普通的修士,但他們身上那若有若無的、與大地相連的厚重氣息,讓麻黃確認,他們來自天柱峰。
果然都來了!
除此之外,他還感應到了幾股其他勢力的氣息,有些陌生,有些則帶著明顯的異族特徵。
“看來,對這拍賣會感興趣的人不少。”麻黃心中暗道。
子時整,石殿大門緩緩關閉。高臺之上,亮起柔和的光芒,一名穿著華麗黑袍、面帶金色面具的拍賣師走了上來,其氣息赫然是金丹後期。
“歡迎各位貴客光臨本次拍賣會。”拍賣師的聲音經過處理,顯得低沉而沙啞,“規矩想必大家都懂,價高者得,錢貨兩訖,離場無悔。現在,拍賣開始!”
前幾件拍賣品都是一些珍稀但不算太出格的材料、丹藥和功法,競爭不算激烈。
麻黃耐心等待著。
終於,在拍賣會進行到中場時,拍賣師提高了音量:“接下來這件拍賣品,有些特殊。乃是一塊得自‘黑風峽谷禁地’的石碑殘片!”
兩名壯漢抬著一個被紅布覆蓋的托盤走上高臺。掀開紅布,露出一塊約莫一尺見方、厚度三寸的黑色石碑碎片。石碑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扭曲古老的銀色符文,那些符文似乎還在緩緩流動,散發出一種滄桑、神秘而又帶著一絲不祥的氣息。
整個石殿的氣氛瞬間變得火熱起來!無數道目光死死盯住了那塊石碑殘片!
黑風峽谷禁地!玄冰閣!上古契約!這些關鍵詞最近在北疆高層流傳,使得這塊看似普通的石碑殘片,身價倍增!
“此物來歷,恕不便透露。但其上符文古老神秘,疑似與上古秘辛有關。起拍價,五千上品靈石!每次加價不得低於五百!”拍賣師宣佈道。
“六千!”
“七千!”
“八千五!”
……
價格瞬間飆升,競爭異常激烈。出價的不僅有陰煞宗、天柱峰,還有幾個不知來歷的包廂貴賓。
麻黃沒有急著出價,他在仔細觀察那塊石碑殘片。以他的神識和陣法造詣,能隱約感覺到,那石碑上的符文確實蘊含著一絲古老的空間和封印之力,但其核心處,似乎還隱藏著一股極其隱晦的……邪異波動!
這東西,恐怕沒那麼簡單!
當價格被推高到一萬五千上品靈石時,出價的人漸漸少了。這個價格,已經足以讓許多勢力肉疼。
“一萬六千。”一個陰惻惻的聲音響起,來自陰煞宗方向,是鬼厲長老。
“一萬七千。”天柱峰的代表也開口了,語氣平靜。
“兩萬。”一個清冷的聲音從後排角落響起,正是麻黃!
頓時,所有目光都匯聚過來。一次性加價三千,顯示出了志在必得的決心!
鬼厲長老猛地轉頭,目光如同毒蛇般射向麻黃所在的位置,雖然看不清形貌,但那眼神彷彿要將他刺穿。
天柱峰的代表也微微側目。
“兩萬一千!”鬼厲咬牙道。
“兩萬二千。”天柱峰跟進。
“兩萬五千。”麻黃再次平靜地加價,彷彿扔出去的不是靈石,而是石頭。
這個價格,已經遠遠超出了石碑殘片本身的價值(如果它只是一塊古老石碑的話)。
鬼厲長老臉色鐵青,冷哼一聲,不再出價。陰煞宗雖然有錢,但也不是這麼揮霍的,而且他感覺對方是故意抬價。
天柱峰的代表沉默了片刻,也放棄了。
最終,這塊神秘的石碑殘片,被麻黃以兩萬五千上品靈石的天價拍下!
當侍者將石碑殘片送到麻黃手中時,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冰冷的觸感,以及符文下隱藏的那絲邪異波動。
支付了靈石,將石碑殘片收起,麻黃便和侯通起身,準備離開這是非之地。
然而,他們剛走出石殿,進入暗市的街道,便感覺到數道不懷好意的氣息,悄然鎖定了他們。
財帛動人心,更何況是這塊可能牽扯到上古秘辛的石碑殘片。顯然,有人不想讓他們輕易帶走它。
“旗主,我們被盯上了。”侯通低聲道,手按上了刀柄。
“無妨。”麻黃神色不變,“正好活動活動筋骨。”
他倒要看看,是哪些不開眼的,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兩人加快腳步,朝著暗市出口的方向走去。身後那幾道氣息,如同跗骨之蛆,緊緊跟隨。
一場地下的廝殺,似乎無可避免。
離開拍賣石殿,進入相對混亂的暗市主街,那種被窺視和鎖定的感覺越發清晰。至少有四股不同的氣息跟在後面,如同黑暗中伺機而動的餓狼。
侯通經驗豐富,低聲道:“旗主,對方人不少,而且實力不弱,在這裡動手容易陷入包圍。我們得儘快趕到出口!”
麻黃點了點頭,兩人不再掩飾速度,身形如同鬼魅般在擁擠的人流中快速穿行,朝著記憶中的出口方向疾馳。
然而,跟蹤者顯然也察覺到了他們的意圖,不再隱藏,速度陡然加快,從不同方向包抄過來!
“攔住他們!”
一聲低喝從側面傳來,同時數道凌厲的攻擊已然襲至!有淬毒的飛針,有陰損的詛咒黑光,還有直接劈砍而來的刀罡!
這些人出手狠辣,顯然是打算直接將他們留下!
“找死!”侯通怒吼一聲,長刀出鞘,化作一片雪亮的刀幕,將大部分攻擊擋下,金鐵交鳴之聲不絕於耳!
麻黃甚至沒有回頭,只是反手向後一拍!
一股磅礴的靈力如同無形的牆壁向後平推而去!
轟!
那幾道偷襲而來的身影如同撞上了一堵銅牆鐵壁,悶哼聲中,以更快的速度倒飛回去,撞翻了沿途好幾個攤位,引起一片混亂和咒罵。
然而,就這麼一耽擱,前後左右,已然被七八名蒙面修士堵住了去路!這些人氣息混雜,但最低也是假丹境界,其中兩人更是達到了金丹初期!看其出手路數和配合,不像是同一夥人,更像是臨時湊在一起的劫掠者。
“把東西交出來!可以留你們全屍!”為首一名金丹初期的蒙面修士,手持一柄鬼頭刀,聲音沙啞地威脅道。
暗市中其他修士見狀,紛紛避讓開來,留下大片空地,顯然對此等事情司空見慣,沒人願意插手惹麻煩。
麻黃掃了一眼圍住他們的修士,目光平靜,彷彿在看一群土雞瓦狗。
“就憑你們?”
他淡淡地說了一句,然後對侯通道:“速戰速決。”
話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然從原地消失!
下一刻,他便出現在那名手持鬼頭刀的金丹初期修士面前!
那修士大驚,根本沒看清對方是如何過來的!倉促間揮刀便砍!
麻黃伸出兩根手指,如同拈花般,輕描淡寫地夾住了勢大力沉劈下的刀鋒!
叮!
鬼頭刀如同砍中了神鐵,戛然而止,無法寸進!
那修士眼中露出駭然之色,想要抽刀,卻發現刀身如同焊在了對方指間!
麻黃手指微微用力。
咔嚓!
精鋼打造的鬼頭刀,應聲而斷!
緊接著,他屈指一彈,半截斷刀如同閃電般射出,瞬間洞穿了那名修士的咽喉!
那名金丹初期修士瞪大了眼睛,捂著噴血的喉嚨,緩緩倒地,氣絕身亡!
秒殺!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快到其他劫掠者還沒反應過來!
侯通也同時動了,他如同猛虎入羊群,刀光閃爍間,已有兩名假丹修士被他砍翻在地!
剩下的劫掠者這才意識到踢到了鐵板,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想逃跑!
“既然來了,就都留下吧。”
麻黃冰冷的聲音如同死神的低語。他袖袍一揮,數道凝練的劍氣激射而出,精準地沒入了那些逃跑者的後心!
噗噗噗!
如同穿糖葫蘆一般,剩下的五六名劫掠者,包括另一名金丹初期,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紛紛撲倒在地,沒了聲息。
從被圍到反殺全滅,不過短短兩三息的時間!
周圍暗中觀望的修士們,都被這雷霆手段震懾,看向麻黃和侯通的目光充滿了敬畏,再無人敢有絲毫歹念。
侯通看著滿地屍體,也是暗暗咂舌。旗主的實力,真是越來越深不可測了。
“走吧。”麻黃彷彿只是拍死了幾隻蒼蠅,神色不變,帶著侯通迅速離開了暗市。
回到地面,已是後半夜。兩人悄無聲息地回到了迎賓苑。
靜室之內,燈火如豆。
麻黃佈下隔絕禁制,然後才將那塊花費巨資拍下的石碑殘片取了出來。
黑色的石碑觸手冰涼,上面的銀色符文在燈光下緩緩流動,彷彿擁有生命。那股隱晦的邪異波動,在安靜的環境下,感知得更加清晰。
麻黃沒有貿然用神識深入探查,而是先以自身靈力緩緩包裹石碑,仔細感知其結構和能量流動。
漸漸地,他皺起了眉頭。
這石碑的材質確實古老,上面的符文也蘊含著一種他未曾見過的、偏向於空間封印的法則之力。但是,在那符文的核心深處,他感覺到了一縷極其細微、卻如同附骨之疽般的邪異精神烙印!
這烙印隱藏得極深,與石碑本身的封印力量糾纏在一起,若非他神識遠超同階,又對能量波動極其敏感,幾乎難以察覺!
“果然有古怪……”麻黃眼神銳利起來。
這邪異精神烙印,帶著一種蠱惑、低語的特質,與他在黑風峽谷感受到的“千瞳之主”的氣息有幾分相似,但更加隱晦和陰險!
這根本不是甚麼記載上古秘辛的石碑!更像是一個……誘餌!或者說,是一個座標信標!
如果有人試圖解讀上面的符文,或者長時間接觸,很可能在不知不覺中被這邪異精神烙印侵蝕、控制,或者……將其啟用,引來某些不祥的存在!
“好陰毒的手段!”麻黃心中凜然。這恐怕是那些域外邪神,或者其信徒佈下的後手!即便祭壇被毀,依舊留下了這種隱秘的陷阱,等待著好奇的魚兒上鉤!
那麼,這塊石碑殘片是如何流出黑風峽谷禁地的?是冰凰疏忽了?還是……有內鬼?
麻黃更傾向於後者。玄冰閣執法使冰凰實力深不可測,不太可能遺漏如此明顯的隱患。那麼,最有可能的,就是有人趁著玄冰閣清理戰場、或者之後監管的間隙,偷偷潛入禁地,帶出了這塊石碑殘片,並且有意無意地(或者有意地)將其流入市場!
其目的,是為了擴散邪神的精神汙染?還是為了引誘對玄冰閣和上古契約感興趣的人上鉤?
無論哪種,都預示著潛在的巨大危機!
麻黃看著手中的石碑殘片,眼中寒光閃爍。這東西,絕不能留!
他運轉功法,體內精純的靈力轉化為至陽至剛的純陽真火,將石碑殘片包裹起來,試圖煉化那邪異精神烙印。
然而,那烙印極其頑固,與石碑本身的古老力量緊密結合,純陽真火一時竟難以將其徹底清除。
就在這時,他丹田之內,那具被修復並強化後的元嬰化身,忽然微微一動,傳遞出一股渴望的意念。
嗯?麻黃心中一動。這化身融合了星辰核心、養魂木和九天息壤,本質至純至正,對邪祟之物有著天生的剋制和……吞噬慾望?
他嘗試著引動化身的一絲力量,融入純陽真火之中。
嗡!
淡金色的火焰中,頓時多了一絲星辰般璀璨和大地般厚重的意蘊!
那邪異精神烙印如同遇到了剋星,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嘯,劇烈地掙扎起來,但在融合了化身力量的純陽真火灼燒下,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被煉化、淨化!
最終,那縷隱藏極深的邪異烙印被徹底清除!
石碑殘片上的銀色符文似乎變得更加純粹和明亮了一些,那股不祥的波動也徹底消失。
麻黃松了口氣。幸好發現得早,並且有化身相助,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他再次將神識探入石碑,這次感受到的,只有純粹的、古老的空間封印之力,以及一些殘缺不全的、關於如何加固空間壁壘、隔絕域外窺探的模糊資訊片段。
這塊殘片,本身或許真的與上古契約和封印有關,只是被邪神力量汙染了。
雖然清除掉了隱患,但麻黃的心情並未輕鬆。暗市中的發現,以及這塊石碑殘片背後的陰謀,都讓他感覺到,一張無形的大網,似乎正在玄武城,乃至整個北疆緩緩張開。
青木旗身處漩渦之中,必須儘快提升實力,才能應對未來可能出現的更大風浪。
他收起淨化後的石碑殘片,目光投向窗外漸亮的天空。
新的一天開始了,而暗流,遠未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