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雁谷一戰之後,李靖率軍繼續東行。
三萬大軍,押著萬餘俘虜,載著數十輛裝載遺骨的馬車,在茫茫原野上艱難跋涉。士氣低迷,人人帶傷,但沒有人抱怨。因為他們知道,車上那些遺骨,是他們曾經並肩浴血的袍澤。
李靖策馬走在隊伍最後,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高明的聲音不時在他識海中響起,報告著周圍的動靜。
“主人,後方五十里,西岐追兵仍在。黃飛虎親率三萬精銳,日夜兼程,速度極快。”
李靖點頭:“知道了。”
金吒策馬上前,低聲道:“父親,將士們太累了。連續行軍三日,又打了一仗,需要休整。”
李靖沉默片刻,緩緩道:“再撐一撐。等過了前面那道山樑,找一處易守難攻的地方紮營。”
“是。”
又行一日,大軍抵達北海邊緣。
這裡,已經是當年血戰十年的舊地。放眼望去,冰原荒蕪,寒風刺骨,偶爾能看到幾具腐朽的妖兵骸骨,半埋在冰雪之中。天邊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彷彿隨時要塌下來一般。
李靖勒住戰馬,望著這片熟悉的土地,心中湧起復雜的情緒。十年前,他在這裡第一次見到聞仲;十年前,他在這裡與鬼車血戰;十年前,無數袍澤在這裡倒下……那些記憶,如同這北海的寒風,刺骨錐心。
“父親。”金吒指著前方,“那裡有一座廢棄的營寨,好像是當年截教弟子駐紮過的地方。”
李靖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果然看到一座殘破的營寨,依山而建,地勢險要。寨牆雖已殘破,但基礎還在,只需稍加修繕便可防守。
“傳令下去,進寨休整。兩個時辰後,繼續趕路。”
大軍進入營寨,迅速佈防。金吒帶人修復寨牆,木吒率軍警戒四周,鄭倫陳奇安置俘虜和輜重。李靖站在寨中最高處,眺望遠方。
寒風呼嘯,捲起地上的積雪。李靖的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他的眉頭卻越皺越緊。
高明的聲音忽然急促響起:“主人!不好了!”
李靖心中一凜:“何事?”
“前方三十里,發現大量妖氣!至少有五千妖兵,由兩名妖神率領,正朝這邊而來!”
李靖瞳孔收縮:“妖神?哪兩個?”
高明顫聲道:“是……是飛廉和商羊!”
李靖倒吸一口涼氣。
飛廉、商羊——當年北海之戰中逃走的兩位妖神,竟然還活著!而且,他們偏偏在這個時候出現!
高覺也急聲道:“主人,後方五十里,黃飛虎的追兵也加快了速度!最多兩個時辰,便可抵達!”
金吒臉色大變:“父親,前有妖神堵路,後有西岐追兵,我們……”
木吒咬牙:“該死的!怎麼會這麼巧?”
鄭倫嘶啞著嗓子:“將軍,這不對勁。飛廉商羊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個時候出現,分明是有人通風報信!”
李靖目光一凜。
通風報信?誰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同時通知妖族和西岐?
除非——“是闡教。”他沉聲道,“他們在暗中操縱一切。借妖族之手消耗我們,再讓西岐坐收漁利。”
眾人面面相覷,眼中閃過憤怒與驚懼。
李靖抬手,止住他們。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當他再次睜眼時,目光中已無半分猶疑。
“傳令下去,全軍備戰。金吒、木吒、鄭倫、陳奇,你們四人,率五千精兵,迎戰商羊和她的妖兵。務必拖住她,不得讓她突破防線。”
金吒一怔:“父親,那您呢?”
李靖望向北方,那裡,一道青色的颶風正撕裂雲層,席捲而來。那是飛廉的氣息——風部之主,速度冠絕洪荒的不朽金仙。
“飛廉,交給我。”
半個時辰後,北方冰原上,妖雲翻湧如潮。
飛廉化作青色颶風,所過之處,冰雪飛濺,地面都被刮出一道道深深的溝壑。他踞於颶風之巔,俯瞰著下方那座殘破的營寨,發出刺耳的狂笑。
“李靖!出來受死!”
商羊周身水汽瀰漫,身後跟著滔天巨浪,那巨浪高達十丈,彷彿要將一切都吞噬殆盡。五千妖兵,張牙舞爪,緊隨其後。
李靖立於寨牆之上,冷冷望著他們。他的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周身氣息卻沉穩如山。
“飛廉、商羊。”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妖兵耳中,“當年北海一戰,你們夾著尾巴逃跑,如同喪家之犬。今日倒是敢來送死了?”
飛廉大怒:“找死!”
他一揮手,漫天風刃化作億萬道青光,鋪天蓋地斬向營寨!每一道風刃都足以削金斷鐵,密密麻麻如同蝗蟲過境!
李靖一步踏出,凌空而起!
“飛廉!你的對手是我!”
他抬手,九大護道神通之一的“御兵”轟然爆發!那些漫天風刃在半空中一滯,竟有三分之一調轉方向,反向斬向飛廉!
飛廉臉色一變,連忙閃避,但仍被幾道風刃擦中,護體妖光一陣波動。
“李靖!”他厲喝,“你找死!”
他化作青色颶風,直撲李靖!
李靖不退反進,九大神通齊開——鎮魂、戰天、爆發、裂空
四道光芒融合,化作一道璀璨的金光,與颶風轟然對撞!
轟——!!!
巨響震天,虛空震顫!衝擊波席捲四方,周圍的妖兵被掀飛數十丈!
李靖倒退十丈,嘴角溢血,但目光依舊銳利如刀!
飛廉穩住身形,滿臉驚駭:“你……你竟然能正面接我一擊?”
李靖抹去嘴角血跡,冷冷一笑:“飛廉,當年在北海,你不過是仗著速度偷襲。今日正面一戰,你也不過如此!”
飛廉大怒,颶風再起,攻勢更加瘋狂!
與此同時,下方戰場。
金吒、木吒、鄭倫、陳奇四人,率五千精兵,迎戰商羊和她的妖兵大軍。
商羊踞於巨浪之巔,冷笑俯視:“四個小輩,也敢擋本座的路?找死!”
她一揮手,滔天巨浪化作九條水龍,咆哮著撲向四人!
金吒一劍斬出,劍光如虹,連斬三條水龍!水龍破碎,化作漫天冰晶!
“木吒!鄭倫!陳奇!”金吒厲喝,“按計劃行事!”
“是!”
木吒雙手結印,九條火龍沖天而起,迎向剩餘的水龍!火龍與水龍在空中瘋狂撕咬,每一次碰撞都爆發出驚天巨響!
鄭倫張口長嘯,神魂哼術化作無形聲波,直衝商羊本尊!商羊冷哼一聲,周身水汽瀰漫,化作一道水幕,擋住哼術!
陳奇噴出黃氣,那黃氣所過之處,水幕劇烈腐蝕,滋滋作響!商羊臉色一變,連忙加強水幕,卻已被黃氣腐蝕出數個孔洞!
金吒趁勢沖天而起,一劍斬向商羊!
商羊大怒,一掌拍出,巨浪化作一隻巨大的手掌,拍向金吒!
金吒不閃不避,劍光暴漲,一劍斬碎巨掌!但巨掌破碎的衝擊,仍將他震退數十丈,口噴鮮血!
“金吒!”木吒驚呼。
“別管我!”金吒厲喝,“繼續!”
四人配合越來越默契。金吒主攻,劍光凌厲,專斬商羊要害;木吒輔攻,火龍牽制水龍,為金吒創造機會;鄭倫哼術干擾,讓商羊神魂動盪;陳奇黃氣腐蝕,削弱商羊的護體水幕!
商羊越戰越心驚。這四個小輩,單個拿出來都不是她的對手,但配合起來,竟讓她處處受制,難以全力發揮!
“該死!”她厲喝,周身水汽暴漲,化作九條更大的水龍,試圖一舉擊潰四人!
金吒咬牙:“就是現在!全力一擊!”
木吒拼盡全力,九條火龍合而為一,化作一條巨大的火焰巨龍,迎向九條水龍!
鄭倫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出,哼術威力暴漲數倍,直衝商羊神魂!
陳奇將剩餘的所有法力全部注入黃氣,那黃氣化作一道洪流,衝向商羊的護體水幕!
金吒沖天而起,一劍斬出!這一劍,凝聚了他全部的法力、全部的意志、全部的仇恨!劍光暴漲百丈,斬破虛空,直直斬向商羊!
四股力量,同時轟向商羊!
商羊瞳孔驟縮,拼盡全力抵擋!她雙手結印,周身水汽瘋狂湧動,化作一道厚達數丈的水牆!
轟——!!!
四股力量與水牆碰撞!巨響震天,虛空震顫!
水牆劇烈震顫,裂紋密佈!最終——轟然破碎!
四股力量餘勢不衰,直直轟在商羊身上!
“啊——!”
商羊慘叫一聲,口噴鮮血,倒飛而出!她的護體妖光徹底破碎,身上被轟出數道深深的傷口,鮮血狂噴!
金吒四人落回地面,大口喘氣,同樣到了極限。
“她死了嗎?”木吒艱難問道。
金吒盯著那團翻湧的水霧,沒有說話。
水霧漸漸散去。商羊的身影,踉蹌著站了起來。她渾身浴血,氣息萎靡到了極點,但——她還活著。
她死死盯著四人,眼中滿是怨毒與驚恐。
“小輩……你們給本座等著……今日之仇,來日必報!”
她一咬牙,拼盡最後的力量,化作一道水光,沖天而起,向北方逃遁而去!
金吒想要追擊,卻根本邁不動腳步。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滿臉不甘。
“讓她……跑了。”鄭倫嘶啞著嗓子,滿臉懊惱。
木吒咬牙:“追不動了。能打成這樣,已經是極限了。”
金吒點頭,望向北方那道越來越遠的水光,沉聲道:“她會後悔的。下次見面,她跑不了。”
與此同時,高空戰場。
李靖與飛廉的戰鬥,已至白熱化。
飛廉化作七道颶風,從四面八方同時進攻,每一擊都足以撕裂虛空!李靖九大神通輪番施展,鎮魂震懾、御兵反制、戰天加持、爆發衝擊、裂空吞噬、先知預判……以一人之力,硬撼七道颶風!
“李靖!你不過是不朽金仙初期,怎會如此難纏?!”飛廉又驚又怒。
李靖冷笑:“飛廉,你以為我還是十年前的我嗎?”
他一掌拍出,九大神通合一,化作一道璀璨的光芒,直直轟向其中一道颶風!
那道颶風被光芒擊中,轟然炸裂!飛廉慘叫一聲,從颶風中跌落,口噴鮮血!
“你……你……”他滿臉驚駭,轉身就逃!
李靖豈容他逃走?一步踏出,遁一神通全開,瞬間追上!
“飛廉!受死!”
他一掌拍下,九大神通匯聚成一道毀天滅地的光柱,直直轟向飛廉!
飛廉拼死轉身,催動所有妖力,化作最後一道風牆!
光柱與風牆碰撞!
“咔嚓——”
風牆,應聲破碎!
光柱貫穿飛廉的胸膛!
“啊——!”
飛廉慘叫一聲,從高空跌落,重重砸在地上,再無生息。
李靖落回地面,大口喘氣。他渾身浴血,身上傷口十餘處,最深的一道幾乎可見白骨。但他的脊樑,依舊挺得筆直。
金吒四人踉蹌著走過來,滿臉疲憊卻帶著興奮。
“父親,商羊……逃了。”金吒不甘道。
李靖看了一眼北方天際那道已經消失的水光,緩緩點頭。
“逃了就逃了。你們能將她重創,已是難得。她受傷極重,沒有百年修養,休想恢復。”
木吒咧嘴一笑,牽動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那下次見面,俺一個人就能收拾她!”
鄭倫啞著嗓子想說甚麼,卻只能發出嘶嘶的聲音。陳奇甕聲道:“鄭倫,你先別說話,嗓子都壞了。”
眾人相視,雖然渾身是傷,卻都笑了。
半個時辰後,大軍再次啟程。
但剛走出不到十里,高明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著絕望:
“主人……西岐追兵……到了!”
李靖抬頭,只見南方原野上,煙塵滾滾,旌蔽日。黃飛虎率領的三萬西岐精銳,已至五里之外!大軍列陣嚴整,刀槍如林,殺意沖霄!
金吒臉色慘白:“父親,我們……還能戰嗎?”
木吒握緊雙拳,沉默不語。他們剛剛經歷一場血戰,人人帶傷,戰力十不存一。別說三萬精銳,就是三千,他們也擋不住了。
鄭倫張嘴想說甚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陳奇斷臂處還在滲血,臉色慘白如紙。
李靖望著那越來越近的西岐大軍,沉默良久。
然後,他轉身,看向身後那兩千名渾身浴血的將士。
“眾將士。”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你們怕嗎?”
沒有人回答。
李靖笑了,笑得悲壯而決絕。
“我也不怕。”他緩緩道,“但你們要活著。這些遺骨,要送回陳塘關。我的袍澤,不能死在這裡。”
金吒一怔:“父親,您……”
李靖抬手,止住他。他轉向木吒:“木吒,你帶著將士們,護著遺骨,從東邊小路走。鄭倫陳奇,你們跟著去。”
木吒急道:“父親,您呢?”
李靖望向那越來越近的西岐大軍,目光平靜如水。
“我去會會黃飛虎。”
“父親!”四人齊聲驚呼。
李靖抬手,九大神通光芒再起。雖然黯淡,卻仍堅定。
“這是軍令。”
五里外,黃飛虎勒馬而立。
他望著遠處那支殘破的軍隊,望著那個孤身立於陣前的男人,目光復雜。
身旁副將低聲道:“將軍,李靖剛剛與妖神血戰一場,已是強弩之末。此刻進攻,必勝!”
黃飛虎沉默。
他想起十年前,在朝歌城第一次見到李靖時的情景。那時的李靖,不過是個邊關總兵,卻敢在朝堂之上據理力爭。他想起這些日子,李靖所做的一切——奇襲西岐,迎回袍澤遺骨,在絕境中血戰兩位妖神……
這一切,都是為了甚麼?
為了忠義?為了袍澤?還是為了那虛無縹緲的“道”?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換成自己,也會這麼做。
他緩緩抬起手。
副將大喜,正要下令進攻——黃飛虎的手,卻緩緩放下。
“傳令下去,收兵。”
副將一怔:“將軍?!”
黃飛虎望著遠處那個孤傲的身影,喃喃道:“李靖……今日,我放你走。不是因為怕你,是因為……你是條漢子。”
他拔馬轉身,率軍緩緩退去。
那三萬精銳,如潮水般退走,消失在煙塵之中。
李靖站在原野上,望著那漸漸遠去的西岐大軍,久久無言。
金吒、木吒、鄭倫、陳奇衝到他身邊,難以置信:“父親……他們……他們真的退了?”
李靖點頭,望向黃飛虎消失的方向,低聲道:“黃飛虎……我欠你一條命。”
他轉身,望向那些仍在等待的將士。
“傳令下去,繼續行軍。回家。”
“是!”
大軍緩緩啟程,繼續向東。
身後,是剛剛血戰過的戰場。
前方,是歸家的路。
李靖策馬走在最後,回望西方。
那裡,絕龍嶺的方向,似乎還有未散的烽煙。
“太師……您等著。總有一天,我會找到您。帶您回家。”
寒風呼嘯,捲起地上的積雪,掩埋了血戰的痕跡。
但那些戰死的英魂,永遠不會被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