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後,陳塘關。
李靖率軍抵達關前時,正是黃昏。夕陽將天邊染成一片血紅,彷彿在為那些戰死的英魂送行。
關城依舊巍峨,城頭依舊飄揚著“李”字戰旗。但城門前,卻多了一座新立的石碑——那是李靖出征前,命人刻好的“英烈碑”,上面已經刻滿了名字:魯雄、魔家四將、風林、陶榮、鄧忠、張節、餘慶……如今,又要加上更多的名字了。
殷夫人站在城門前,望著那支漸漸走近的軍隊,淚流滿面。她看到了李靖,看到了金吒、木吒,看到了鄭倫、陳奇,看到了那些渾身浴血、疲憊不堪卻仍挺直脊樑的將士。她也看到了隊伍中間那數十輛馬車——車上裝載的,是那些再也回不來的英魂。
“回來了……終於回來了……”她喃喃道,聲音哽咽。
李靖策馬走到她面前,翻身下馬。他渾身浴血,身上纏滿了繃帶,但他的脊樑依舊挺得筆直。
“夫人,我回來了。”
殷夫人撲進他懷裡,泣不成聲。
李靖輕輕抱住她,望向那座新立的英烈碑,低聲道:“我帶他們回家了。”
翌日,陳塘關外,英烈冢前。
數百座新墳,整齊排列。每一座墳前,都立著一塊木碑,上面刻著陣亡將士的名字。那些名字,有些是李靖熟悉的——張桂芳、魔家四家、魯仁杰、風雷、陶震……有些是他叫不出名字的——那些從北海就跟著他出生入死的普通士卒,那些在西岐城下拼死衝鋒的無名英雄。
李靖跪在第一座墳前,那是張桂芳的衣冠冢。他的遺體,在西岐城外的亂葬崗找到時,已經只剩白骨。但李靖還是為他立了碑,刻了字,以將軍之禮安葬。
“張將軍。”李靖叩首,“李某帶你回家了。你可以安息了。”
第二座墳,是魔家四將的。
第三座、第四座、第五座……
魯仁杰、風雷、陶震、鄧忠之子、張節之子、餘慶之子……
李靖一一上香,一一叩首。每一拜,都重重叩地;每一拜,都久久不起。
金吒、木吒跪在他身後,同樣叩首。鄭倫、陳奇跪在後面,沉默不語。殷夫人站在一旁,淚流滿面。
三萬將士,列陣而立,人人肅穆。那些從北海就跟著李靖的老兵,那些在西岐城下浴血奮戰的勇士,那些在歸途血戰中拼死衝鋒的漢子,此刻都沉默著,望著那一座座新墳,眼眶泛紅。
當李靖拜完最後一座墳時,夕陽已經西沉。他緩緩起身,膝蓋已被碎石磨破,鮮血滲透戰袍。但他的脊樑,依舊挺得筆直。
他轉身,望向那些將士。
“眾將士。”他的聲音沙啞,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從今日起,這些英烈,就長眠在此。他們的名字,將刻在英烈碑上,世代傳頌。他們的英魂,將守護陳塘關,永世不滅。”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他們的仇,我李靖記下了。他們的血,不會白流。總有一天,我會替他們討回公道。”
沒有人說話。只有風吹過英烈冢,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三日後,陳塘關總兵府。
李靖坐在書房中,面前攤著一份份戰報和一封封密信。高明的聲音在他識海中響起:
“主人,西岐那邊有訊息了。姜子牙率主力回援西岐,看到城頭白旗,暴跳如雷。他本想立刻發兵報仇,但黃飛虎勸阻了他。如今西岐正在重整旗鼓,短期內無力東進。”
李靖點頭:“知道了。”
高覺也道:“朝歌那邊,帝辛聽聞主人攻破西岐、迎回袍澤遺骨,大喜過望。他派人送來詔書,要召主人入朝歌封賞。來使已經在路上了。”
李靖眉頭一皺:“封賞?”
金吒站在一旁,低聲道:“父親,帝辛這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木吒也道:“父親,不能去。聞太師就是前車之鑑。”
李靖沉默片刻,緩緩道:“去不去,由不得我們。抗詔不遵,就是謀反。”
金吒急道:“父親,可帝辛早已不是當年的帝辛了!他是妖是魔,是人非人,您難道看不出來嗎?”
李靖看著他,目光平靜。
“金吒,為父當然看得出來。但你記住,無論帝辛是甚麼,他終究是人族人皇。我等為人臣,可以不忠君,但不能不忠國。可以不遵昏君之命,但不能不守為人臣之道。”
金吒一怔:“父親的意思是……”
李靖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南方。
“朝歌還是要去的。但怎麼去,甚麼時候去,由我說了算。”
他轉身,看向金吒:“傳令下去,就說我重傷未愈,需要休養。朝歌來使,好生招待,但前往朝歌之事,暫且擱置。”
“是!”
又三日,朝歌來使抵達陳塘關。
來使是帝辛的心腹——費仲。他帶著厚厚的禮單和一道詔旨,笑容滿面地走進總兵府。
“李將軍!大王聽聞將軍大勝而歸,心情大悅!特命下官前來犒賞三軍,並請將軍前往朝歌受封!”
李靖坐在主位,面色蒼白,身上纏著繃帶,一副重傷未愈的樣子。
“費大人辛苦了。”他聲音虛弱,“李某傷勢未愈,恐難遠行。還請大人在朝歌代為轉達,李某待傷愈後,定當前往朝歌謝恩。”
費仲笑容一僵:“將軍的傷……”
金吒上前一步,冷冷道:“家父在歸途中與妖族兩位妖神血戰,斬殺飛廉,重創商羊,自己也受了重傷。醫官說,至少需要休養半年。”
費仲臉色一變。他當然知道飛廉和商羊是甚麼人——那是妖族的不朽金仙,真正的妖神!李靖能斬殺一位、重創一位,這份戰力,已經不是他能得罪的了。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他連忙笑道,“將軍為國征戰,勞苦功高,理當好生休養。下官這就回朝覆命,大王那裡,下官自會替將軍美言。”
李靖微微點頭:“有勞費大人。”
費仲走後,金吒走進書房,低聲道:“父親,他信了嗎?”
李靖睜開眼,目光清明,哪裡還有半分虛弱之色?
“信不信不重要。”他淡淡道,“重要的是,帝辛暫時不會動我們。”
木吒不解:“為甚麼?”
李靖嘴角勾起一絲冷笑:“因為他需要我。西岐未平,東魯、南都皆反,朝中無人可用。他若逼我太甚,我投了西岐,他怎麼辦?”
金吒恍然:“所以父親才要高調回關、大張旗鼓地安葬袍澤?”
李靖點頭:“就是要讓帝辛知道,我李靖不是他能隨意拿捏的人。我有兵,有將,有戰功,有威望。他若想動我,得掂量掂量。”
木吒咧嘴一笑:“父親英明!”
李靖擺手:“別高興太早。帝辛此人,心狠手辣,甚麼事都做得出來。我們要防著他狗急跳牆。”
“是!”
入夜,李靖獨自來到英烈冢前。
月光如水,灑在一座座新墳上。那些木碑上的名字,在月光下清晰可見。
李靖在張桂芳的墳前坐下,沉默良久。
“張將軍。”他低聲道,“你在天有靈,可知道聞太師的遺體,究竟在何處?”
沒有人回答。只有風吹過墳頭,發出沙沙的聲響。
李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高明、高覺。”
“屬下在。”
“繼續追查太師遺體的下落。任何線索,都不要放過。”
“是!”
李靖睜開眼,望向西方。那裡,絕龍嶺的方向,似乎還有未散的烽煙。
“太師……您等著。總有一天,我會找到您。帶您回家。”
他起身,對著那一座座墳塋,深深一揖。
然後轉身,大步離去。
月光下,他的背影,如同一座不可撼動的豐碑。
翌日,陳塘關城頭。
李靖站在城樓上,眺望遠方。金吒、木吒、鄭倫、陳奇站在他身後。
“父親,接下來我們怎麼辦?”金吒問道。
李靖沉默片刻,緩緩道:“休養生息,整軍經武。西岐不會善罷甘休,朝歌也不會一直容忍我們。遲早會有一戰。”
木吒握緊拳頭:“那就打!我們不怕!”
李靖搖頭:“不是怕不怕的問題。而是……我們要為甚麼而戰。”
眾人一怔。
李靖望向遠方,目光深邃:“聞太師一生忠義,為殷商鞠躬盡瘁,最後卻落得個屍骨無存的下場。張桂芳、魔家四將、魯仁杰……那些戰死的袍澤,他們又為了甚麼而戰?為了帝辛?為了朝歌?”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不。他們是為了心中的道,為了守護的信念,為了那些他們想保護的人。”
他轉身,看向眾人。
“從今日起,陳塘關不再為任何人而戰。我們只守護這片土地,守護這關內的百姓,守護我們想守護的人。誰要傷害他們,誰就是我們的敵人。無論是西岐,還是朝歌。”
眾人齊聲道:“願隨將軍!”
李靖點頭,望向遠方。
那裡,是西岐的方向,也是朝歌的方向。
他知道,平靜的日子不會太久。
但他已經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