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岐城外,亂葬崗。
李靖站在一片荒蕪的山坡上,看著面前那一座座簡陋的墳塋。沒有墓碑,沒有香火,只有一個個土包,在風中默默佇立。
一個投降的西岐老將跪在地上,顫聲道:“李將軍……太師他們戰死後,丞相……丞相說他們是敵將,不配立碑,就……就草草埋在了這裡……”
李靖沒有答話。他只是走上前,一座一座地看。
第一座墳前,他停下腳步。
“這是張桂芳將軍。”那老將低聲道。
李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張桂芳,那個在北海一戰中拼死施展呼名落馬、差點魂飛魄散的漢子,那個發誓要為風林報仇的將軍,就這樣躺在這一堆黃土之下。
“開墳。迎回遺體。”
士卒們上前,小心翼翼地將墳塋挖開。棺木已經腐朽,但張桂芳的遺骨,仍保持著生前的姿態——手握長刀,怒目圓睜。
李靖跪在棺前,重重叩首。
“張將軍,李某來遲了。您放心,我帶您回家。”
第二座墳,是魔家四將的。
第三座、第四座、第五座……
魯仁杰、風雷、陶震、鄧忠之子、張節之子、餘慶之子……
一座座墳塋被挖開,一具具遺骨被請出。那些曾在北海浴血奮戰的將領,那些在西征路上拼死衝鋒的勇士,他們的屍骨,終於可以回家了。
李靖站在最後一座墳前,久久不動。
那老將顫聲道:“李將軍……這是……這是最後一座了。”
李靖看著他:“聞太師呢?”
老將低下頭,不敢答話。
李靖聲音一沉:“我問你,聞太師的遺體,在何處?”
老將跪在地上,渾身顫抖:“李將軍……不……不是小的不說,是……是真的不知道啊!”
金吒上前一步,厲聲道:“說清楚!”
老將泣聲道:“太師戰死後,丞相……丞相本也要將他葬在這裡。但第二天,我們再來時,太師的遺體……不見了!”
李靖目光一凝:“不見了?”
老將拼命點頭:“是!真的不見了!有人說……說是被闡教的仙長帶走了。也有人說……說是被截教的人偷回去了。但……但小的真的不知道啊!”
李靖沉默良久。
他閉上眼,神念溝通混沌無極塔中的千里眼順風耳。
“高明、高覺,可曾找到線索?”
片刻後,高明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愧疚:“主人……屬下無能。屬下查遍了西岐城內外方圓百里,沒有找到聞太師遺體的任何線索。”
高覺也道:“屬下偷聽了那些俘虜的談話,沒有人知道太師遺體的下落。但有一件事很奇怪——太師戰死的那天夜裡,有人看見一道金光從天而降,落在絕龍嶺上。然後,太師的遺體就不見了。”
金光?
李靖眉頭緊鎖。
是闡教?是截教?還是……另有其人?
他睜開眼,望向西方。那裡,是絕龍嶺的方向。
“太師……”他低聲喃喃,“您在哪裡?”
入夜,西岐王宮。
李靖坐在原本屬於姬發的王座上,面前攤開一張巨大的地圖。高明的聲音在他識海中響起:
“主人,西岐的東征主力,已經抵達三百里外。先鋒部隊由南宮适率領,一萬鐵騎,日夜兼程,明晨便可趕到。”
李靖目光一凝:“這麼快?”
高覺補充道:“他們沿途沒有休整,日夜行軍,顯然是急著回援西岐。西岐主力在後,約五萬人,兩日後可到。”
金吒臉色一變:“父親,我們得趕快走。若被他們追上,腹背受敵,凶多吉少。”
木吒也道:“父親,那些袍澤的遺骨已經裝車,俘虜也押好了。隨時可以啟程。”
李靖沉吟片刻,緩緩起身。
“傳令下去,即刻啟程,連夜撤退。所有輜重,能帶走的帶走,帶不走的……燒掉。”
“是!”
子時,西岐城外。
三萬大軍,押著萬餘俘虜,載著數十輛裝載遺骨的馬車,浩浩蕩蕩向東而去。
李靖策馬走在隊伍最後,回望那座漸行漸遠的城池。城頭上,白旗還在飄搖。那是投降的標誌,也是恥辱的標誌。
金吒策馬上前,低聲道:“父親,斥候傳來訊息,南宮适的先鋒已經過了前面的山口,離我們不到百里了。”
李靖點頭:“知道了。傳令下去,加快行軍。”
“是!”
大軍加速前行。馬蹄聲隆隆,在夜色中傳出很遠。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李靖的軍隊行至一處狹長的山谷——落雁谷。此地兩側山勢陡峭,只有中間一條狹長的通道,是東歸的必經之路。
李靖勒住戰馬,望向兩側的山崖。
“高明,前方可有埋伏?”
高明沉默片刻,忽然聲音一變:“主人!不好!山谷前方有埋伏!南宮适的先鋒,已經繞到了我們前面!”
李靖瞳孔收縮:“甚麼?”
高覺也急聲道:“他們派了三千輕騎,從山間小路繞道,提前埋伏在落雁谷出口!南宮适本人率主力在後,已經堵住了我們的退路!”
金吒臉色大變:“父親,我們被包圍了!”
木吒咬牙:“跟他們拼了!”
李靖抬手,止住他們。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然後睜開眼,目光如炬。
“拼?為甚麼要拼?”他嘴角勾起一絲冷笑,“南宮适想在這裡攔住我們,那就讓他看看,甚麼叫真正的精銳。”
他轉身,望向身後那些從北海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將士。
“眾將士聽令!”
“在!”
“前軍變後軍,後軍變前軍。金吒,你率五千精兵,守住谷口,擋住南宮适的主力。木吒,你率五千精兵,隨我殺向谷口,衝破埋伏!”
“鄭倫、陳奇,你們護著輜重和俘虜,居中策應!”
“是!”
黎明時分,第一縷晨光照進落雁谷。
谷口處,三千西岐輕騎列陣以待。為首的將領,是一個身材魁梧、滿臉絡腮鬍的大漢——正是西岐猛將南宮适!
“李靖!”南宮适聲如雷霆,“你襲我西岐,殺我將士,今日還想活著離開?”
李靖策馬而出,冷冷看著他。
“南宮适,李某敬你是條漢子,不想與你為敵。讓開道路,你我井水不犯河水。”
南宮适仰天大笑:“讓開道路?李靖,你做夢!今日,本將軍就要為西岐死難的將士報仇!”
他一揮手,三千鐵騎齊聲吶喊,朝著李靖衝來!
李靖目光一冷,抬手——
“殺!”
五千精兵,如潮水般湧出!
兩軍轟然對撞!
金吒守在谷口後方,面對的是南宮适的主力——七千鐵騎,正沿著山谷通道蜂擁而來。
“金吒!受死!”為首一員大將,手持長槍,直取金吒!
金吒冷哼一聲,一劍斬出!
劍光如虹,那員大將慘叫一聲,連人帶馬被劈成兩半!
但更多的西岐騎兵,前赴後繼地衝來!
金吒長劍狂舞,劍光所過之處,敵軍紛紛倒下!但他的五千精兵,面對七千騎兵的衝擊,漸漸支撐不住!
“擋住!給我擋住!”金吒嘶聲大喊。
就在這時,鄭倫率三千精兵趕到!
“金吒公子!俺來助你!”
他張口長嘯,神魂哼術化作無形聲波,直衝敵陣!衝在最前面的西岐騎兵紛紛慘叫,跌下戰馬!
陳奇也率軍趕來,張口噴出黃氣,腐蝕敵軍的兵器甲冑!
金吒精神大振,劍光再起!
三軍合力,終於將西岐騎兵的攻勢擋住!
谷口處,李靖獨戰南宮适!
南宮适長槍如龍,每一槍刺出,都帶著雷霆萬鈞之力!他修為雖只是真仙中期,但天生神力,一身槍法出神入化!
李靖揮劍格擋,劍槍相交,火花四濺!
“李靖!你不過是個邊將總兵,也敢來西岐撒野?”南宮适怒吼。
李靖冷笑:“邊將如何?李某隻是來接袍澤回家的!”
他一劍斬出,九大護道神通之一的“戰天”加持,劍光暴漲十倍!
南宮适大驚,連忙舉槍格擋!
轟——!
長槍應聲而斷!南宮适口噴鮮血,倒飛而出!
李靖一步上前,劍指他的咽喉。
“南宮适,降,還是死?”
南宮适瞪著他,眼中滿是怒火與不甘。
“李靖……你殺了我吧!我南宮适,寧死不降!”
李靖看著他,沉默片刻,收劍入鞘。
“你走吧。”
南宮适一怔:“甚麼?”
李靖轉身,不再看他。
“回去告訴黃姜子牙,李某不想與他為敵。我來西岐,只為迎回袍澤遺骨。如今事畢,就此別過。若他還要追,那便戰場上見。”
南宮适愣愣地看著他的背影,久久無言。
日上三竿,落雁谷之戰落下帷幕。
金吒率軍擊退了南宮适的主力,斬殺敵軍兩千餘人。李靖衝破谷口埋伏,斬殺八百,餘者潰散。南宮适帶著殘兵敗將,狼狽退走。
李靖站在谷口,望著那些遠去的西岐騎兵,沉默良久。
金吒策馬上前,低聲道:“父親,為何不殺南宮适?”
李靖搖頭:“他是條漢子,殺之可惜。況且……”他頓了頓,“姜子牙才是我們真正要面對的人。若殺了南宮适,姜子牙必會與我們死戰。到時候,這些袍澤的遺骨,還能不能平安送回陳塘關,就難說了。”
金吒點頭:“父親考慮得周全。”
木吒也走過來:“父親,傷亡統計出來了。此戰,我軍陣亡兩千餘人,傷者三千。俘虜和輜重,完好無損。”
李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兩千袍澤,又留在了這裡。
“厚葬陣亡將士。繼續行軍。”
“是!”
大軍繼續東行。
李靖走在隊伍最後,回望西方。那裡,絕龍嶺的方向,似乎還有未散的烽煙。
“太師……您究竟在何處?”
高明的聲音在他識海中響起:“主人,屬下無能,還是沒有找到任何線索。”
高覺也道:“屬下偷聽了那些俘虜的談話,沒有一個人知道太師遺體的下落。那夜的金光,究竟是甚麼,也無人知曉。”
李靖沉默。
他知道,聞仲的遺體,恐怕不是那麼容易找到的。
但他不會放棄。
總有一天,他會找到。
無論被誰帶走,無論藏在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