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場。
邵氏影城的攝影棚裡,空氣混濁得像一碗隔夜的湯。
燈光烤出的焦糊味,道具木屑的粉塵味,還有角落裡快餐盒飯餿掉的酸味,黏膩地纏繞在每個人的鼻腔。
導演正用一個鐵皮喇叭,對著場中聲嘶力竭地嘶吼。
“跑!跑起來!你是被鬼追,不是在逛街!”
關之琳提著繁複的宮裝裙襬,在鋪設不平的石板路上第十七次跑過。
腳上那雙道具組找來的繡花鞋,鞋底薄得像一層紙。
每一次落地,都感覺自己的腳骨在和堅硬的地面硬碰硬。
“咔!”
一聲微不可察的脆響。
右腳腳踝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
她的臉色瞬間煞白,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傾倒。
劇痛讓她幾乎要喊出聲,卻被她死死咬在唇間,只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助理小跑著衝過來,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
“關小姐,你沒事吧?”
關之琳的額角,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她擺擺手,試圖站穩。
右腳卻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完全無法承重。
導演不耐煩地扔下喇叭。
“怎麼回事?扭到腳了?這點小事都處理不好,還拍甚麼戲!”
周圍的場務跟工作人員,投來事不關己的目光,夾雜著一絲看好戲的幸災樂禍。
關之琳的指甲,深深陷進了助理的手臂裡。
她強忍著眼眶裡的霧氣,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打電話。”
“給峰銳資本。”
太子大廈十八樓。
恆溫的冷氣,將窗外維多利亞港燥熱的暑氣,隔絕成另一個世界。
張敏放下電話,快步走到老闆辦公室門口,叩響了磨砂玻璃門。
“老闆,關小姐在片場把腳崴了。”
巨大的紅木辦公桌後,陳峰的視線沒有離開面前的一疊檔案。
那是關於東京銀座地價的最新分析報告。
他只是用鼻音“嗯”了一聲,表示自己聽到了。
張敏有些遲疑。
“片場那邊說,可能要停拍半天,需要送去醫院……”
陳峰終於抬起頭。
他沒有問傷勢,也沒有提醫院。
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半小時內,送一雙Testoni的女鞋到邵氏三號棚。”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恭敬的聲音。
陳峰的語氣沒有任何波瀾,像是在下達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指令。
“尺碼37。”
“鞋跟不要超過五厘米,要穩。”
結束通話電話,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份報告上,彷彿剛才那個電話,只是喝了一口水那麼簡單。
半小時後。
一輛黑色的勞斯萊斯銀馳,像一頭沉默的野獸,悄無聲息地停在了混亂的三號棚外。
它嶄新光亮的車身,與周圍生鏽的道具架,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車門開啟,一個穿著筆挺西裝的司機,戴著白手套,手裡捧著一個精緻的深棕色鞋盒。
他目不斜視地穿過目瞪口呆的人群,徑直走到關之琳面前,微微躬身。
“關小姐,陳先生讓我送來的。”
鞋盒開啟。
一雙淺米色的高跟鞋,靜靜地躺在柔軟的絲綢襯墊上。
a小羊皮,在片場的燈光下,泛著一層溫潤如玉的光澤。
空氣裡,瞬間瀰漫開一股昂貴皮革的香氣,將周圍的酸臭與粉塵味,粗暴地驅散。
導演的吼聲,停了。
所有人的動作,都慢了下來。
目光,全都聚焦在那雙鞋上。
那不是一雙鞋。
那是另一個世界。
助理小心翼翼地幫關之琳換上新鞋。
柔軟的羊皮完美地包裹住她的腳,五厘米的鞋跟,提供了恰到好處的支撐。
腳踝的疼痛,似乎都被那份柔軟與安穩撫平了。
她試著站起來,走了兩步。
穩。
前所未有的穩。
她低頭看著腳上那雙完美的鞋,又看了看周圍投來的驚異目光,嘴角忍不住向上彎起。
她摸著細膩的羊皮鞋面,抬頭對助理俏皮地眨了眨眼,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
“穿這雙鞋去片場,導演會不會給我跪下?”
話音剛落,片場門口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陳峰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那裡。
他換了一身休閒的亞麻西裝,雙手插在褲袋裡,靜靜地看著她。
周圍的喧囂,彷彿被他一個人隔絕在外。
關之琳的心跳漏了一拍,臉頰微微泛紅。
她提著裙襬,踩著那雙新鞋,一步步朝他走去。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又篤定的“噠、噠”聲。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那些驚愕與嫉妒的目光上。
她走到他面前,仰起臉。
“你怎麼來了?”
陳峰的視線,從她微紅的臉頰,落到她腳上那雙鞋。
然後,他發動了停在門口的勞斯萊斯。
引擎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像是在宣告主權。
“以後你去哪,都該踩這樣的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