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環,太子大廈二十八樓。
這裡不再是十八樓那間緊湊的辦公室。
整個樓層都被打通,形成一個巨大空曠的毛坯空間。
空氣裡,是刺鼻的油漆味,混合著切割石材的粉塵,還有新風系統管道散發的金屬氣息。
幾十名工人正在忙碌,電鑽的尖嘯,鐵錘的悶響,交織成一片嘈雜的交響。
陳峰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這扇窗,幾乎佔據了整面牆壁。
腳下是還未鋪設地毯的粗糙水泥地,窗外,卻是整個維多利亞港璀璨無邊的夜景。
他沒有回頭。
他的倒影,被對面尖沙咀的萬家燈火,映在冰冷的玻璃上,顯得有些模糊。
張敏的高跟鞋,踩在滿是灰塵的水泥地上,發出一連串清脆又突兀的“噠、噠”聲。
她走到陳峰身後,停下腳步。
她手裡緊緊攥著一份裝修工程的預算表,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老闆。”
她的聲音,在嘈雜的施工噪音裡,顯得有些緊繃。
陳峰沒有動,只是發出一個淡淡的鼻音。
張敏深吸了一口氣,那股混雜著化學制劑與灰塵的味道,嗆得她喉嚨發乾。
“裝修的預算,超了五十萬。”
她將手裡的圖紙遞上前。
上面用紅筆圈出的幾個數字,像流血的傷口。
“義大利運來的大理石,比報價貴了一成。”
“還有你指定的那些德國辦公傢俱,也超了預算。”
五十萬。
這個數字,像一塊石頭,壓在張敏的心口。
她腦海裡,不受控制地閃過一年前,那間漏風的鐵皮棚。
還有那張用鐵皮棚做抵押,換來五萬塊的貸款單。
那時,五萬塊,是賭上性命的全部。
現在,僅僅是裝修的超支,就是那個數字的十倍。
陳峰終於緩緩轉過身。
他的目光沒有落在那份寫滿赤字的預算表上。
他看著張敏,看著她那張因為焦慮而略顯嚴肅的臉。
然後,他的視線越過她,再次投向窗外。
他沒有抬手,只是用下巴,朝對岸那片最璀璨的燈火,輕輕揚了揚。
“這裡。”
他的聲音很平,卻輕易蓋過了所有電鑽的尖嘯。
“明年的租金,會漲五成。”
張敏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陳峰的目光,終於從那片價值連城的夜景,收回到她手裡的預算表上。
“這點超支,算甚麼?”
那句話很輕。
卻像一記重錘,將張敏心頭那塊叫“五十萬”的石頭,砸得粉碎。
她猛地抬起頭,看著老闆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她忽然明白了。
她看到的,是超支的五十萬。
而他看到的,是明年會暴漲幾千萬的資產。
格局的差距,像腳下的太子大廈與遠處的貧民窟,隔著整個維多利亞港。
陳峰從她手中,抽走了那份預算表,隨手放在一旁的腳手架上。
他從西裝內袋裡,掏出那支萬寶龍鋼筆,遞給她。
“簽了。”
張敏接過那支冰涼的鋼筆。
她低頭,看向預算表末尾的簽字欄。
她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在貸款單上簽字時,那隻抖得幾乎握不住筆的手。
這一次,她的手,穩如磐石。
筆尖落在紙上,發出一聲輕微的“沙沙”聲。
那道墨跡,比她簽過任何一份檔案,都更加堅定,更加決絕。
她抬起頭。
陳峰已經重新轉過身去,背對著她,繼續俯瞰著那片屬於他的獵場。
窗外的香港,燈火如明。
彷彿在為他一個人的野心,加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