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大廈十八樓。
恆生地產指數的K線圖,在張敏的瞳孔裡,拉出了一道刺目的紅色陡坡。
單日漲幅,百分之七。
她手中的報表,因為指尖的汗水,邊緣已經微微卷曲。
最下面那行,長江實業的股價,突破了十五港元。
一個她過去三個月做夢都不敢夢到的數字。
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張敏幾乎是踉蹌著衝進來的,高跟鞋踩在柔軟的羊毛地毯上,發不出半點聲音,卻像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老闆!”
她的聲音,因為缺氧而帶著一絲尖銳的顫音。
巨大的紅木辦公桌後,陳峰沒有抬頭。
他的視線,依然焦著在那張東京銀座的地產圖紙上,指尖在一片密集的商業區上,緩緩劃過。
彷彿那片異國的土地,比腳下這座城市的瘋狂更值得關注。
“我們……我們的八千萬……”
張敏大口喘著氣,試圖平復胸腔裡那頭橫衝直撞的野獸。
“變成一點二億了!”
一億兩千萬。
這句話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
辦公室裡,只剩下中央空調低沉的送風聲,還有她壓抑不住的急促呼吸。
陳峰終於放下了手中的紅筆。
他沒有去看報表,也沒有去看張敏那張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浮起的茶葉。
“拋三分之一。”
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小事。
張敏臉上的狂喜,瞬間凝固。
她的大腦,因為這個命令,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
“拋……拋掉?”
“老闆,現在行情這麼好,所有的專家都在說,牛市才剛剛開始。”
她往前走了一步,將那份滾燙的報表,放在了桌角。
“我們現在拋,會少賺很多錢。”
陳峰終於抬起眼。
他的目光平靜,越過茶杯蒸騰起的水霧,落在張敏的臉上。
“那就拋三分之一。”
他重複了一遍,語氣沒有任何變化。
那份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感,像一座無形的山,壓得張敏喘不過氣。
她看著老闆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所有勸說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她只能低下頭。
“是,老闆。”
陳峰的視線重新落回圖紙上。
“套出來的錢,全部買黃金。”
張敏猛地抬起頭,眼中的困惑,比剛才的震驚更甚。
周大福金行。
中環總店的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奇特的味道。
是拋光劑的化學氣味,混合著金屬本身那冰冷又厚重的氣息。
還有金錢堆積起來的,那種讓人心悸的壓迫感。
穿著西裝馬甲的經理,臉上掛著最職業的微笑,親自從保險櫃裡取出一條條印著“9999”字樣的金條。
每一條,都用紅色的絲絨布小心翼翼地包裹著。
陳峰沒有坐。
他只是站在玻璃櫃臺前,指著那些在射燈下泛著油潤光澤的黃色金屬塊。
“這些,全要。”
經理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身後的女店員,擦拭櫃檯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陳峰的語氣很淡,卻像一塊巨石,砸進了這片用金錢堆砌的安靜池塘裡。
經理深吸一口氣,試圖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先生,我們這裡櫃檯上陳列的投資金條,一共有五十三根。”
“總價,超過一千兩百萬港幣。”
陳峰的視線,從那些金條上掃過,最後落在經理的臉上。
“不夠。”
“把你們庫房裡的,也全部拿出來。”
經理的額角,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從業十年,見過無數豪客。
卻沒有一個,像買白菜一樣買黃金。
金條被一根根擺在鋪著黑色絲絨的櫃面上。
“砰。”
每一聲沉悶的輕響,都像一記重錘,敲在張敏的心上。
那些冰冷的,沉重的,不會生息的金屬,正快速吞噬著她剛剛從股市裡搏殺出來的利潤。
當經理數到第五十根的時候,張敏終於忍不住了。
她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陳峰的袖口。
她的指尖冰涼,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老闆!”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哀求。
“一千兩百萬買這些東西?”
“黃金是避險資產,現在經濟這麼好,它只會貶值的!”
陳峰低下頭,看著她抓住自己袖口的手。
然後,他笑了笑。
他從內袋裡掏出支票簿,簽下了一張足以讓這家金行清空庫存的支票。
他將支票推給已經看傻了的經理。
然後轉過頭,目光落在張敏那張寫滿焦慮的臉上。
他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進她的耳朵裡。
“1983年,美元會跌。”
“黃金,每盎司能漲到五百美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