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江昆的身影跨過麒麟殿高高的門檻時,那股自城外一路蔓延而來的喧囂與狂熱,便被徹底隔絕在了身後。
整座大殿空曠而威嚴,巨大的青銅龍柱直抵穹頂,黑色的“秦”字王旗在角落無風自動,獵獵作響。空氣中瀰漫著古老青銅與權力的味道,壓抑而肅穆,足以讓任何心志不堅者在此地腿軟失語。
然而,這足以令百官戰慄的帝王威儀,卻在下一刻被一道急促的腳步聲徹底打破。
“表兄!”
端坐於九十九級臺階之上的那個身影,幾乎是在看清江昆的瞬間,便猛地站了起來。
那身象徵著至高王權的十二章紋黑龍王袍,隨著他急切的動作而劇烈擺動。他甚至顧不上維持帝王的沉穩與威嚴,竟快步走下了高臺,三步並作兩步,徑直朝著江昆迎來。
年輕的秦王嬴政,那張已初具稜角的英俊面容上,此刻寫滿了難以抑制的激動、喜悅,以及一種發自內心的、深深的依賴與安心。
彷彿離家遠遊的兄長終於歸來,讓獨自看家的弟弟找到了主心骨。
“你可算回來了!”嬴政走到江昆面前,雙手用力地抓住了他的手臂,眼眶竟微微有些泛紅。
這一年裡,他雖坐鎮咸陽,大權在握,但唯有他自己知道,沒有這位表兄在身邊,他坐在這王座之上,總覺得缺了半邊天。
江昆感受著手臂上傳來的力量,看著眼前這位已經褪去青澀,眉宇間多了幾分殺伐果斷之氣的少年帝王,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的笑意。
他能感受到嬴政那份發自肺腑的真摯情感。
當然,這份情感,也是他一手引導和塑造的產物。
“讓王上久等了。”江昆的聲音平靜而溫醇,彷彿帶著一股安撫人心的力量。
“甚麼王上!在表兄面前,寡人永遠是子楚!”嬴政的語氣中帶著一絲少年人的執拗,他拉著江昆,徑直走向一旁專為帝王休憩而設的軟榻,竟是放棄了高高在上的王座,選擇了與江昆平起平坐。
這種姿態,若是被御史大夫看到,怕是當場就要以頭搶地,死諫“君臣有別,禮不可廢”。
但在這座大殿裡,此刻只有他們二人,這是獨屬於他們這對特殊君臣的相處模式。
“表兄此去韓國,一路可還順利?寡人聽聞,那姬無夜狼子野心,夜幕組織更是盤根錯節……”嬴政迫不及待地問道,言語間滿是關切。
“一群跳樑小醜罷了,已經處理乾淨了。”江昆輕描淡寫地說道,彷彿只是隨手拍死了一隻蒼蠅。
他從寬大的袖袍中,取出了幾卷早已備好的竹簡,遞了過去。
“這是臣此行,為王上帶回的一點薄禮。”
嬴政好奇地接過,當先展開一卷。只看了一眼,他的呼吸便猛地一滯!
那竟是一幅無比詳盡的韓國全境堪輿圖!山川、河流、城池、關隘,乃至每一座城池的駐軍數量、糧草儲備,都用硃砂標註得清清楚楚,其精準程度,遠勝羅網耗費十年心血繪製的任何一份地圖!
“這……”嬴政的手指微微顫抖。
江昆沒有給他震驚的時間,又指了指另外幾卷竹簡。
“此乃韓國夜幕府庫的全部財貨清單,足以支撐我大秦二十萬大軍三年用度。如今,這些財貨已盡數由鐵鷹銳士押運至咸陽倉,隨時可以呼叫。”
“另外,韓國最大的江湖勢力,也是最大的情報組織‘流沙’,已盡歸我大秦掌控。從今往後,整個韓國在王上面前,將再無任何秘密可言。”
轟!
嬴政的腦海中彷彿有驚雷炸響!
他猛地抬頭,看向江昆的眼神,已經從重逢的喜悅,轉變成了極致的震撼與狂熱的崇拜!
勝過十萬大軍!
表兄此行,何止勝過十萬大軍!
有了這份地圖,有了這筆財富,有了這張無孔不入的情報網,那看似固若金湯的韓國,在他眼中,已經變成了一個被剝光了衣服,捆住了手腳,隨時可以予取予求的絕色美人!
“表兄!”嬴政激動地站起身,在殿內來回踱步,胸膛劇烈起伏,“有此三物,寡人……不,我大秦一統天下的偉業,指日可待!當浮一大白!當浮一大白啊!”
看著他興奮的模樣,江昆只是淡然一笑,彷彿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端起侍女早已備好的香茗,輕輕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補充道:
“哦,對了。臣此行還順手帶回了幾位頗有才情的奇女子。其中有精通音律者,琴音可洗滌人心,安神忘憂;亦有擅長劍舞者,舞姿曼妙,冠絕天下。臣想著王上日理萬機,心神勞頓,便將她們一併帶回,也好在王上煩悶之時,為您撫琴奏樂,歌舞解乏。”
這番話說得極為自然,彷彿真的只是一個體恤君王的臣子,在為君王的業餘生活著想。
嬴政正處在興奮頭上,聞言不疑有他,反而龍顏大悅,哈哈大笑道:“表兄有心了!有此等奇女子,寡人定要好好欣賞一番!表兄之功,當賞!你想要甚麼,儘管開口!無論是封地、美人還是金錢,只要我大秦有的,寡人絕不吝嗇!”
江昆緩緩放下茶杯,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王上,征服六國之土,不過是萬里長征的第一步。真正的難題,是如何征服天下之心。”
他迎著嬴政看過來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道:“諸子百家,傳承數百年,其思想早已根植於天下士人之心。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對王權統一最大的挑戰。不將這些‘國中之國’徹底打服、收編,即便統一了天下,帝國也終將在百家思想的侵蝕下,分崩離析。”
這番話,如同一盆冷水,瞬間澆熄了嬴政心中的火熱。
他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是啊,他想到了那些在朝堂上引經據典,處處與新法作對的儒家博士;想到了那些鼓吹“非攻兼愛”,妄圖阻止大秦兵鋒的墨家遊俠;更想到了那個神秘莫測,連父王都禮遇有加的陰陽家……
這些人,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表兄所言極是!”嬴政重新坐下,神情變得無比嚴肅,“是寡人……目光短淺了。那依表兄之見,我們該當如何?”
江昆的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魚兒,上鉤了。
然而,就在他準備丟擲自己早已準備好的,針對諸子百家的全盤計劃時,嬴政卻突然話鋒一轉。
年輕的帝王眼中,閃爍起一種與剛才的雄心壯志截然不同的、奇異的光芒,那是一種混雜著渴望、迷茫與狂熱的火焰。
“表兄,寡人最近時常在想一個問題。”
嬴政的聲音壓得很低,彷彿在訴說一個深藏心底的秘密,“寡人註定將成為這片土地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君王,建立一個前所未有的永恆帝國。可是……帝國的壽命或許可以永恆,但寡人自己呢?”
“人生短短百年,縱使坐擁四海,最終也不過是黃土一抔。這天下,這權勢,這偉業,若不能親眼見證它萬世不移,又有何意義?”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盯著江昆,那眼神,彷彿一個即將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寡人聽聞,上古有仙神,壽與天齊。海外有三仙山,名曰蓬萊、方丈、瀛洲,其上有不死之藥。”
“而陰陽家,似乎就掌握著與天溝通,尋仙問道的秘法!”
麒麟殿內的氣氛,在這一刻變得詭異起來。
一個本該是天下最信奉法度與現實的鐵血君王,此刻卻像一個痴迷於神話傳說的信徒。
江昆的眸光微微一閃。
他知道,這是每一位站在權力頂峰的帝王,都無法擺脫的終極誘惑。
歷史的慣性,終究還是出現了。
“陰陽家……”江昆輕輕重複著這個名字,語氣中聽不出喜怒。
“沒錯!”嬴政的情緒愈發激動,“他們聲稱能夜觀星象,洞察天機,能以凡人之軀,行鬼神之事!寡人覺得,他們或許真的知道些甚麼!”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江昆面前,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興奮。
“表兄!你道法通玄,手段近神,必能分辨他們所言真偽!”
“寡人已經下令,將陰陽家的人召入宮中,讓他們當著我們的面,展現其通天之能!”
“人,此刻就在殿外候著!”
“今日,你我君臣,便一同看看,這世上,究竟有沒有那長生之法!一同看看,他們陰陽家,究竟是故弄玄虛的騙子,還是……真正掌握了天命的神使!”